第8章
1942年1月,列宁格勒。
雪,下得没有尽头。
约瑟夫·皮柳辛趴在三楼废墟的窗台上,脸贴着冰冷的砖石,左眼紧贴在莫辛-纳甘M1891/30狙击步枪的PE瞄准镜上。他的右眼早已失明——那是1941年9月,德军炮击时一块飞溅的混凝土碎片留下的纪念。现在,他用左眼活着,用左眼看世界,用左眼杀人。
窗外,是伏尔加街。或者说,曾经是伏尔加街。
现在,它是一片被炮火犁过千百遍的废墟。房屋只剩骨架,街道被炸成深坑,积雪填满了弹坑,像一座座白色的坟墓。一辆烧毁的T-26坦克歪斜地停在路中央,炮塔被掀开,像一只被剖开的铁壳虫。电线杆东倒西歪,断裂的电缆在风中摇晃,像垂死者的手臂。
皮柳辛的呼吸在瞄准镜前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他控制着呼吸,一吸,一停,一呼。心跳在耳中低沉地搏动。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六个小时。从凌晨四点,到现在的上午十点。体温在流失,手指冻得发僵,但他不敢动。动一下,瞄准线就会偏移。偏移一毫米,目标就可能逃脱。
他不是在等一个目标。
他在等一个机会。
德军的狙击手“白狼”已经在这条街上活动了三天。他专挑苏军换防、送饭、取水的士兵开枪。他已经带走了七个人——一个炊事员在打开炉门时被爆头,一个通信兵在接线时倒下,一个孩子——一个十三岁的男孩,背着面包从配给站回来,脑门上多了一个小黑点,像被铅笔戳了一下。
皮柳辛知道“白狼”在对面那栋五层楼的废墟里。他能感觉到。那种猎手对猎手的直觉,像风中的气味。对方也在等他。他们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这片死城里互相嗅探,互相试探,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用力。扳机需要1.8公斤的力才能扣动,他必须精确控制。太多人死于“预压”——在开火前不自觉地施加压力,导致枪口微偏。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没有低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是柳芭,那个十六岁的女卫生员。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棉大衣,头上裹着红色的头巾,正踮着脚,把一碗热汤放在窗台下的砖堆上。
“约瑟夫·安德烈耶维奇,”她小声说,声音像被冻住了,“喝点汤吧。是甜菜汤,有面包屑。”
皮柳辛没有动,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柳芭叹了口气,把汤碗轻轻放下,然后迅速退回楼梯间。她知道规矩:不要打扰狙击手,不要在他身后说话,不要在他瞄准时制造任何声音。
皮柳辛的视线回到瞄准镜。十字线稳稳地压在对面五楼那扇破碎的窗户上。那里,有一块深色的布,像窗帘的残片,在风中微微摆动。他怀疑那里有伪装。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走。
三个月前,他还在列宁格勒国立大学教历史。他的妻子娜塔莎是音乐学院的钢琴教师,女儿玛莎五岁,儿子科利亚三岁。他们住在涅瓦大街附近的一套小公寓里。1941年9月,德军的包围圈合拢,炮弹开始落在城市里。他记得娜塔莎抱着两个孩子,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
“约瑟夫,我们会不会死?”她问。
“不会,”他说,“列宁格勒不会投降。”
然后,一枚150毫米榴弹击中了他们楼下的面包店。冲击波掀飞了墙壁,娜塔莎和孩子们被埋在瓦砾下。他挖了整整一夜,手指血肉模糊,只挖出了三具小小的、冰冷的身体。
他埋葬了他们。然后,他走进征兵站,要求加入狙击手部队。
现在,他活在瞄准镜里。世界缩小成十字线内的那一片。生与死,只在一毫米的偏移之间。
突然,对面那扇窗户的深色布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人在调整位置。
皮柳辛的呼吸瞬间停止。
他看到了。
在破碎窗框的阴影里,一个金属的反光——是瞄准镜的物镜,在雪光下微微闪烁。
“白狼”出现了。
皮柳辛的肌肉瞬间绷紧,但手指依然稳定。他没有立即开火。他必须确认。开火就意味着暴露,对方会立刻还击或转移。
他耐心地等待。
雪,无声地落下。
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那片反光上。
然后,他看到了目标。
一个头盔的轮廓,从窗框后缓缓探出。不是完整的头,只是前额和眼睛的位置。对方也在用瞄准镜观察,只露出最小的暴露面。
距离,大约320米。不算远,但雪会影响弹道,风速微弱但不可忽视。他已经在射击记录本上记下了今天的风向和风速:西北风,1.5米/秒。
他开始计算提前量。
莫辛-纳甘发射的7.62毫米子弹,在320米距离上会有约12厘米的下坠。他需要将瞄准点抬高两个密位。风偏较小,只需微调。
他的呼吸平稳下来。
一吸。
一停。
他轻轻增加扳机压力。
就在他即将击发的瞬间——
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是柳芭。
皮柳辛的扳机一颤,枪口偏移了不到一毫米。
他猛地回头。
柳芭倒在楼梯口,胸口插着一块弹片,是远处德军炮击的流弹。她的红色头巾在雪地上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柳芭!”一个男人大喊,是炊事班长伊万,他冲过去,想把她拖进来。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对面传来。
伊万的头猛地一歪,像被无形的拳头击中,身体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雪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皮柳辛的心脏几乎停止。
他立刻转回头,瞄准镜重新对准对面窗户。
但“白狼”已经不见了。那扇窗户空荡荡的,只有雪在飘落。
他错过了。
不,不是错过。是柳芭的尖叫救了“白狼”。
他咬紧牙关,愤怒像火一样烧灼他的胸膛。他想立刻开火,向那扇空窗射击,向整栋楼射击。但他不能。他是狙击手,不是步兵。他的任务是精确击杀,不是发泄怒火。
他强迫自己冷静。
柳芭和伊万的尸体躺在雪地里,无人敢去收。德军的观察哨一定在看着,任何移动都可能招来子弹。
皮柳辛的视线再次扫过对面的楼。他注意到,三楼的一扇窗户,窗帘的摆动方式和其他窗户不同。那里的风向似乎有细微的偏差。
他调整瞄准镜倍率,仔细观察。
是的。那不是窗帘。是伪装网。有人在三楼,用网布做了个假目标,引诱他开火。
“白狼”在玩心理战。
皮柳辛冷笑。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在斯大林格勒,在莫斯科,德军狙击手总喜欢用假目标和心理压迫。但他们不了解列宁格勒。
列宁格勒的人,已经见过地狱。
他缓缓放下枪,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狙击记录——约瑟夫·皮柳辛”。他翻开,用冻僵的手指写下:
1942年1月17日,上午10:17。
目标:“白狼”,确认存在。位置:伏尔加街57号三楼东南角房间。
战术:使用假目标(三楼)与主观察点(五楼)分离,制造心理干扰。
行动:未击发。因友军伤亡中断。
修正:主目标仍在五楼。三楼为诱饵。
他合上本子,重新架起枪。
现在,他知道了“白狼”的模式。对方喜欢在苏军出现伤亡时开枪,利用混乱和愤怒制造破绽。
那么,他就要反其道而行。
他需要一个诱饵。
他看向柳芭的尸体。她还躺在那里,红色的头巾在雪中格外显眼。伊万的尸体离她两米远。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他轻声对楼梯间说:“米哈伊尔,你在吗?”
一个年轻的士兵探出头:“在,约瑟夫同志。”
“听好。等我说‘现在’,你就从楼梯下去,装作要拖回柳芭。但不要真去。在门口停一下,然后立刻退回。明白吗?”
“可……那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皮柳辛的声音低沉而严厉。
米哈伊尔咽了口唾沫,点头。
皮柳辛重新瞄准五楼的窗户。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那片阴影上。
他等待。
雪,继续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现在。”
米哈伊尔冲出楼梯间,扑向柳芭的尸体。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时——
“砰!”
枪声再次响起。
米哈伊尔的腿上溅起一团血花,他惨叫一声,扑倒在雪地里。
皮柳辛的嘴角微微上扬。
“白狼”开枪了。
就在对方开火的瞬间,皮柳辛的十字线已经从五楼移向三楼。他预判了“白狼”的反应——对方一定会在开枪后立刻转移位置,因为暴露了。
他看到了。
在三楼那扇伪装网后的窗口,一个头盔迅速缩回。
就是现在。
皮柳辛屏住呼吸,轻轻扣动扳机。
“砰!”
莫辛-纳甘的后坐力撞在他的肩窝。他立刻重新瞄准。
他看到,三楼窗口的伪装网猛地一震,然后,一个身体缓缓滑出窗框,从三楼坠下,重重摔在雪地上。
没有动。
皮柳辛长舒一口气,身体的紧绷感瞬间消散。他感到一阵虚脱,寒冷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赢了。
他爬下窗台,走下楼梯。米哈伊尔正抱着腿呻吟。他检查了一下伤口:“擦伤,不深。柳芭……”他蹲在柳芭身边,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走向米哈伊尔:“扶我上去。我们得把伊万和柳芭抬进来。天黑前,把他们埋了。”
“可……‘白狼’……”
“他死了。”皮柳辛说,声音平静,“在三楼。现在,他是雪地里的一具尸体。”
他抬头望向窗外。雪依然在下,覆盖着伏尔加街的废墟,覆盖着柳芭的红头巾,覆盖着伊万僵硬的身体,也覆盖着那个叫“白狼”的德国狙击手。
在这座被围困的城市里,死亡是日常,生存是奇迹。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同伴挡下子弹,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趴六个小时,只要还有人记得把死去的孩子轻轻埋葬——
希望,就还没有熄灭。
皮柳辛重新拿起他的狙击步枪,走向窗台。
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白狼”的继任者会来。
而他,会在这里等着。
因为列宁格勒,不会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