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格勒: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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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1943年7月5日,库尔斯克上空。

晨光刺破云层,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开东方灰白的天幕。埃里希·哈特曼坐在Bf-109G-6“黑黄蜂”的驾驶舱内,双手紧握操纵杆。引擎在下方低吼,如同一头被锁链束缚的野兽,随时准备挣脱。他检查了一遍仪表:油压正常,转速稳定,高度计指向3000米。氧气面罩紧贴脸颊,橡胶边缘已被汗水浸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红狐三号,准备就绪。”他对着无线电低语,声音沙哑。耳机里传来僚机格哈德的回应:“红狐四号,跟随。”

他们隶属于JG 52联队,正在执行一次自由猎杀任务——在库尔斯克突出部上空巡逻,猎杀任何敢于露头的苏联飞机。地面,百万大军正准备展开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坦克会战。而天空,是他们的战场。

“注意,红狐三号,”地面指挥塔的声音突然切入,“雷达发现伊尔-2编队,六架,正从北方向前线低空突进。护航战斗机未发现。你们是最近的拦截单位。”

“收到。”埃里希应道,心跳骤然加快。伊尔-2“黑死神”是苏联最令人生畏的对地攻击机,装甲厚重,尾部机枪手致命,但速度慢,机动性差——对像他这样的猎手而言,是完美的目标。

“格哈德,我们下去。”他下令。

“明白,长机。”

他推下操纵杆,Bf-109如鹰隼般俯冲。失重感瞬间袭来,血液从头部涌向脚底,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咬紧牙关,对抗“黑视”。三千米、两千五、两千米……云层在机翼两侧掠过,像撕碎的棉絮。他打开散热器,引擎咆哮声陡然增大。

“发现目标!”格哈德突然喊道。

埃里希抬眼,透过云隙,看见六架墨绿色的伊尔-2正贴着树梢飞行,像一群低飞的乌鸦,机腹下挂着炸弹和火箭巢。它们排成松散的“V”字形,正朝德军前线压去。

“我们从上方切入,”埃里希冷静下令,“我打领头的,你掩护我,注意尾部机枪。”

“明白。”

他调整航向,利用云层隐蔽接近。Bf-109的性能在高空占优,他必须避免陷入低空缠斗。他计算着提前量,将瞄准环套向领头的伊尔-2。距离缩短至800米,600米,400米。

“三号,四号,开火!”

他按下射击按钮。

机头的两门20毫米MG 151机炮和机翼的两挺7.92毫米MG 17机枪同时咆哮。火舌撕裂空气,曳光弹如红色的丝线,直扑目标。他看到炮弹击中伊尔-2的右翼根部,瞬间爆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燃油管破裂,火焰顺着机翼蔓延。那架笨重的攻击机猛地一歪,像喝醉的巨人,拖着浓烟向下坠去。

“命中!干掉一个!”格哈德兴奋地喊。

但埃里希没有时间庆祝。第二架伊尔-2的尾部机枪手已经调转枪口,密集的子弹在Bf-109的左翼前掠过,溅起一串火花。

“该死!”他猛拉操纵杆,飞机急剧爬升,脱离火力范围。Bf-109在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重新钻入云层。

“格哈德,分散,重新接敌。我从右侧切入,你从左侧压制尾部火力。”

“明白。”

他们分头行动。埃里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每一次空战,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一个失误,就是粉身碎骨。他想起教官的话:“你不是在射击飞机,你是在射击一个正在操控飞机的人。”

他从云层右侧探出,锁定第二架伊尔-2。这一次,他压低高度,几乎与目标平飞,距离缩短到不足200米。他能清晰地看到驾驶舱里飞行员惊恐的脸,看到尾部机枪手疯狂转动炮塔。

他稳住操纵杆,让瞄准环缓缓套住目标的机身中部——那里是油箱和座舱的结合部。

“就是现在。”

他扣下扳机。

炮弹精准命中。伊尔-2的机身中部炸开一个大洞,驾驶舱瞬间被火焰吞噬。飞机失控翻滚,像一只被点燃的纸鸢,直直坠向地面,撞入一片树林,轰然炸成一团蘑菇云。

“两架!”格哈德的声音充满亢奋,“埃里希,你太准了!”

但埃里希的神经依然紧绷。战场上,骄傲是最快的死因。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敌机接近,然后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第三架伊尔-2正试图脱离编队,向西逃窜。埃里希推下操纵杆,追击。距离拉近,他没有立即开火,而是耐心等待——他要打到最近的距离。

150米。

100米。

他看到尾部机枪手正全力向他射击,子弹在机头前方织成一道火网。他微微偏转机头,让子弹擦身而过,同时将瞄准环死死压在敌机尾翼根部。

“砰!”

炮弹击中。伊尔-2的尾翼瞬间断裂,飞机像断了线的风筝,螺旋下坠。

“三架。”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警报响起——雷达告警器捕捉到高空的雷达扫描信号。

“埃里希!高空,有‘黄鼠狼’!”格哈德大喊。

“黄鼠狼”是德军对苏联La-5战斗机的绰号。这种飞机性能优异,尤其擅长高空作战。

埃里希立刻拉升,同时打开无线电静默,切断所有信号。他钻入一片厚重的积云,依靠仪表飞行。云中能见度极低,只有仪表盘的绿光映照着他的脸。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引擎的轰鸣。

突然,一道黑影从云层上方掠过——一架La-5,正俯冲而下,机炮火舌闪烁。

“该死!”埃里希猛推操纵杆,飞机向右急转。敌机的炮弹擦过左翼,几块蒙皮被撕开,飞机剧烈颤抖。

“格哈德,你在哪?”他急促地问。

“正在接敌!我来掩护你!”

他看到格哈德的Bf-109从下方冲出,向那架La-5开火。两机在云层边缘展开缠斗,机炮闪光如节日焰火。

埃里希没有加入。他知道,此刻他必须冷静。他退出云层,爬升至4000米,重新占据高度优势。他看到格哈德与敌机在低空盘旋,像两只搏斗的鹰。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计算。La-5的机动性虽强,但爬升率不如Bf-109。他选择了一个预判点,推下操纵杆,从高空俯冲而下。

速度表疯狂攀升:600、650、700公里/小时。

他将瞄准环套住那架正在追逐格哈德的La-5。

距离缩短至300米。

他开火。

炮弹如暴雨般倾泻。他看到敌机左翼中弹,瞬间起火,飞行员试图跳伞,但高度太低,降落伞未能完全打开,人影如石块般坠向大地。

“干掉了!”格哈德大喊,“埃里希,你救了我!”

“别放松,”埃里希冷冷说,“可能还有。”

他扫视天空,确认安全后,开始返航。太阳已升至中天,库尔斯克的大地在下方铺展,焦黑的森林,蜿蜒的战壕,燃烧的坦克残骸,像一幅被诅咒的画卷。

他低头看了看飞行日志,用颤抖的手写下:

> 7月5日,战果:击落伊尔-2三架,La-5一架。确认摧毁。

然后,他轻轻翻过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

>“乌尔苏拉,今天我杀了四个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是否有家人在等他们回家。我只记得他们的脸,在我瞄准镜里扭曲的样子。你说我飞起来像在跳舞,可今天的舞步,沾满了血。”

>

>“但我不停飞。因为只要我还活着,就还能看见天空。那片没有国界、没有仇恨的天空。”

>

>愿风托起你。

他合上日志,望向远方。太阳正缓缓西沉,将云层染成金色。他想起母亲的话:“飞起来的时候,烦恼就追不上你了。”

可他知道,有些烦恼,如影随形。

比如战争的重量,比如杀戮的代价,比如,那个在长沙阳台上指着山峦说“像展翅的鹰”的小女孩,如今已成了天空的死神。

他推下操纵杆,Bf-109如归巢的鸟,飞向基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横跨天际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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