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格勒: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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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1945年4月30日,柏林。

雪,终于停了。

但天空依旧阴沉,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帝国首都的废墟之上。阿尔布雷希特·瓦克尔趴在总理府后花园的断墙后,脸贴着冰冷的砖石,左眼紧贴在Gewehr 43狙击步枪的ZF41瞄准镜上。他的呼吸在镜片前凝成白霜,又迅速被风吹散。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花园外,是蒂尔加滕公园。曾经绿意盎然的林荫道,如今是坦克的坟场。燃烧的豹式和虎式残骸像巨兽的骸骨,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远处,国会大厦的穹顶被炸开一个大洞,红旗在缺口处飘扬,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的弹药所剩无几。五个弹夹,三十发子弹。水壶空了,干粮也吃尽了。左腿的伤口在化脓,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痛。但他不能动。他是最后的防线之一,奉命狙杀任何试图接近总理府地堡的苏军军官。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扳机需要2.1公斤的力,他必须精确控制。太多人死于“预压”——在开火前不自觉地施加压力,导致枪口微偏。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走。

1941年,他还在慕尼黑大学教哲学。他的妻子伊尔莎是歌剧院的女高音,女儿安娜七岁,喜欢画画。他们住在施瓦宾区的一栋老房子里,院子里有一棵苹果树。1941年6月,他自愿加入国防军,被派往东线。他记得伊尔莎抱着安娜,站在站台上,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阿尔布雷希特,你会回来吗?”

“会,”他说,“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然后,1943年,斯大林格勒的消息传来。他的连队全军覆没。他侥幸逃生,被调往狙击手训练营。1944年,他收到家书——盟军的轰炸机炸毁了施瓦宾区。伊尔莎和安娜……没有活下来。

他埋葬了她们的照片。然后,他成了“铁十字”,帝国东线最致命的狙击手之一。他的战绩本在1945年初被炮火炸毁,但他记得每一个数字。

112。

他杀过一百一十二个敌人。每一个,都是为了德国,为了复仇,为了那碗再也喝不到的苹果派。

现在,他活在瞄准镜里。世界缩小成十字线内的那一片。生与死,只在一毫米的偏移之间。

突然,瞄准镜里出现了目标。

两个苏军军官,穿着厚重的冬大衣,戴着毛皮帽,正从国会大厦方向走来。他们手持地图,似乎在商议战术。走在前面的,是个高个子,肩章显示他是上校。他是理想的目标。

瓦克尔开始计算提前量。

距离,约280米。不算远,但雪会影响弹道,风速微弱但不可忽视。他已经在射击记录本上记下了今天的风向和风速:东风,1米/秒。

Gewehr 43发射的7.92毫米子弹,在280米距离上会有约10厘米的下坠。他需要将瞄准点抬高一个密位。风偏较小,只需微调。

他的呼吸平稳下来。

一吸。

一停。

他轻轻增加扳机压力。

就在这时——

他的瞄准镜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现在。

是1942年,列宁格勒。

他看到一个苏军狙击手,趴在伏尔加街的废墟里。那人戴着破旧的棉帽,左眼紧贴在莫辛-纳甘的瞄准镜上。他记得那张脸。他曾在对面的楼里,用瞄准镜观察了他整整两天。他叫约瑟夫·皮柳辛。一个历史教师。

他记得皮柳辛的妻子和孩子死于炮击。记得他每天只喝半碗甜菜汤。记得他会在深夜,对着雪地低声哼唱一首俄罗斯民谣。

他记得,自己曾有机会杀死他。在皮柳辛换防时,在他取水时,在他为战友包扎时。但他没有开枪。不是因为技术,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他看到了皮柳辛眼中的东西。

那不是仇恨,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一种为所爱之人而战的决绝。

那一刻,瓦克尔放下了枪。

他想,如果战争结束,他想和这个男人喝一杯伏特加,聊聊哲学,聊聊音乐,聊聊他们的孩子。

但战争没有结束。

他最终开枪了。在1942年1月18日,皮柳辛为战友收尸时,他扣动了扳机。

他记得子弹击中皮柳辛后脑的瞬间,记得他身体向前扑倒,像一袋被扔下的土豆。

他赢了。

但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胜利,而是……空虚。

现在,这个画面,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瓦克尔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瞄准镜里的苏军上校还在走着,毫无察觉。

他应该开枪。

这是命令。

这是职责。

这是他作为德国士兵的最后使命。

但他的手指,却无法再施加那最后的0.1公斤压力。

他突然明白了。

他杀过一百一十二个人。

但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敌人”。

他们都是父亲,都是丈夫,都是儿子。

他们都在为所爱之人而战。

就像他。

就像皮柳辛。

就像此刻,正走向死亡的这个苏军上校。

“砰!”

一声枪响。

但不是来自瓦克尔。

是来自他右侧的掩体。

一个年轻的德军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开枪了。

子弹击中苏军上校的胸口,他猛地一颤,向前扑倒。

另一个军官立刻卧倒,呼叫支援。

瓦克尔没有动。他缓缓放下枪,闭上眼睛。

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苏军。

是输给了自己内心最后的良知。

如果还有来世,愿我们生在和平年代,

在慕尼黑的咖啡馆,

在列宁格勒的音乐厅,

在柏林的苹果树下,

聊聊书,聊聊音乐,

而不是彼此瞄准。

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断墙上。

然后,他摘下头盔,放在一旁。

他不再需要它了。

远处,苏军的炮火越来越近。坦克的轰鸣声如雷般滚过大地。总理府的墙壁在颤抖。

他知道,地堡里的元首,可能已经开枪自尽。

他知道,柏林,已经陷落。

他站起身,走出掩体,站在断墙之上,站在雪地之中。

他没有武器,没有头盔,只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男人。

他望向东方。

太阳,正从废墟的尽头缓缓升起。

金色的光芒,洒在雪地上,洒在燃烧的坦克上,洒在他布满伤痕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寒冷,却带着一丝……清新的味道。

不是硝烟,不是血腥。

是雪后初晴的味道。

是春天的味道。

他笑了。

然后,他缓缓坐下,背靠断墙,望着那轮升起的太阳。

他闭上眼睛。

远处,苏军的冲锋号角响起。

但在这片废墟之上,阿尔布雷希特·瓦克尔,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只看到光。

和雪。

静静地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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