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豁出去了
树生揣着那厚厚一沓钱,三千块佣金加上四千块老本,七千块整,用一块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布头裹得严严实实,塞在贴身的裤兜里。那布包沉甸甸地坠着,走路时蹭着大腿,时刻提醒着他这分量的不同寻常——这是爹娘无声的遗言,是他从臭烘烘的废品堆里一粒一粒拣出来的血汗,更是他走出破屋、扎根城里的全部指望。赢了,或许能换个活法;输了,就得重回那四面漏风的角落,甚至更糟。
这七千块里,就藏着那台改变了他命数的旧电脑和那部红色座机的影子。那是他人生头一回踏进县城那家烟雾缭绕、气味呛人的网吧之后,魂儿就被勾走了。屏幕上花花绿绿跳动的字和图,手指头一点,天南海北的消息就蹦出来,像神仙法术。那震撼,比他第一次在城里看到高楼大厦还强烈。从网吧出来,他像丢了魂似的在街上晃荡了三天,满脑子都是那个神奇的“网”。最后,他狠下心,用捡破烂攒下的、原本打算过年买件厚棉袄的七百块巨款,搬回了一台外壳发黄、风扇噪音像拖拉机、屏幕上还带着几道浅划痕的二手电脑。为了能连上那个“网”,他又咬牙掏了初装费,在出租屋那面斑驳的墙上,钉上了那部红色的座机。这“铁疙瘩”和“红匣子”,是他人生里第一次豁出老本做的重大决定,是他伸向外面世界的唯一触角。现在,这触角要再次发力了。
夜里,躺在出租屋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身下是薄薄的褥子。他把那装着七千块的布包紧紧捂在胸口,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柜上,那台旧电脑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个忠实的老伙计。白天王经理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像烧红的炭烙在他脑子里:“树生啊,你小子脑瓜灵!这次多亏了你!以后有啥路子,记得拉你王叔一把!缺猪源,叔这儿有!”王经理的笑脸是真切的,透着庄稼人认准了一个人后的实诚劲儿。这信任,这承诺,还有手里这滚烫的七千块,像三股拧在一起的麻绳,在他空荡荡的胸膛里搅动着浑浊的漩涡。一个念头,像黑暗中顽强冒出的草芽,越拱越硬实:别人能倒腾猪赚差价,我树生为啥不能自己干?王叔这儿有猪,我有信息!这电脑,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他猛地翻身坐起,黑暗中摸索着拉亮了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光晕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坐到那台二手电脑前,按下了开机键。风扇立刻发出熟悉的、有些刺耳的“嗡嗡”声,屏幕上先是漆黑一片,然后缓慢地亮起,跳出模糊的字符和图标。他熟练地拨号上网(这是他用省下的饭钱向网吧老板请教了无数次才学会的),听筒里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拨号音,然后是漫长的等待连接成功的“嘶嘶啦啦”声。屏幕右下角那个小小的连接图标终于亮起时,他才松了口气。
他挪动那个同样油腻、反应不太灵光的老鼠标,像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探路。点开那个他唯一知道的简陋的“信息港”网站,又凭着记忆摸索着进入一个模糊记得的、讨论农产品行情的论坛。1998年的网络,慢得像老牛拉破车,图片几乎打不开,文字也加载得断断续续。他死死盯着屏幕,一行行地扫过那些不断刷新出来的文字,目光像探针,在闪烁跳跃的字符里艰难地打捞着“南方”、“生猪”、“价格”、“收购”这几个关键词。汗水沿着额角、鬓角往下淌,滑进眼角,涩得生疼。他胡乱抹一把,眼睛却不敢离开屏幕半分,生怕错过一个有用的字。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夜色浓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显示为昨天下午发布的帖子跳进了他的视线!帖子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急!XX市(南方某市)生猪缺口大!本地毛猪收购价已到X块X毛!速联系!”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那个“X块X毛”的价格数字,像黑夜里的闪电,猛地劈亮了他的眼睛!他飞快地心算了一下,比王经理猪场今天的挂牌价,足足高出了八毛多!而且看那“急”、“缺口大”的字眼,那边是等着要猪的!
这八毛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心上。他猛地抓起旁边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手指因为激动和用力有些发抖,几乎是戳着按键拨通了王经理猪场的号码(号码他早就烂熟于心)。接电话的正是王经理本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王叔!是我,树生!”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刚…刚在网上看到个信儿!南边XX市那边,猪价飞涨!涨了八毛多!您场里那批快出栏的架子猪,还在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王经理带着惊讶、逐渐清醒的声音:“啥?网上看的?你小子…行啊!猪还在栏里呢,膘正好。咋,又有老板要?”
树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出租屋里所有空气都吸进肺里。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努力压着,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王叔…这次…这次我想自己试试。您那批猪,我…我全要了!按咱上次说好的价!”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树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狂跳的声音,像擂鼓一样撞着耳膜。握着话筒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七千块!这孤注一掷的话一旦出口,就再没有回头路了。他仿佛看到了那沓厚厚的钱,看到了爹娘模糊的脸,看到了废品堆里冰冷的绝望,也看到了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屏幕上跳出的那个神奇的数字。
“自己干?”王经理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但很快,那熟悉的笑声传了过来,带着庄稼汉特有的敞亮,“哈哈哈!好小子!翅膀硬了!行!叔信你!猪给你留着!钱怎么算?”这信任,让树生鼻子一酸。
“押金!”树生脱口而出,像是怕那点勇气瞬间消散,“我马上给您送押金过去!七千块!全押上!剩下的车钱、检疫费、路上损耗,等猪到了南边,卸了货,我拿到钱,一分不少给叔结清!”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
“……七千块?”王经理的声音严肃了些,透着关切,“树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自己掂量清楚了?全副身家都押上了?”
“王叔,我掂量清楚了!”树生的声音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就赌这一把!电脑给我指了路,我不能白瞎了它!”
“好!”王经理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透着干脆和一丝激赏,“押金拿来,猪就是你的!检疫票的事儿你别跑了,叔去畜牧站找人,熟!省得你两眼一抹黑!”
挂了电话,树生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黑暗中,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风扇的嗡嗡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拿出那个旧布包,解开层层缠绕的布头,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七千块钱。他一张张数过去,手指捻过每一张带着体温的纸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七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单调的动作,仿佛能暂时压下那啃噬心脏的恐惧。油墨的味道混合着旧布的尘土气,弥漫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他死死盯着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和旁边沉默的旧电脑,它们是希望,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赢了,它们能带来财富的消息;输了…他不敢想。
他把钱重新裹好,紧紧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又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迈出出租屋的门槛时,腿肚子有些发软,但他挺直了腰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反而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这一步踏出去,要么是条生路,要么就是万丈深渊。爹娘模糊的面容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带着无声的期盼。他狠狠吸了下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不能塌!他对着漆黑的夜空,无声地吼了一句。
天刚蒙蒙亮,一层灰白的雾气还笼着寂静的猪场。树生已经站在了王经理家院门口,裤脚和那双旧解放鞋被露水打湿了,冰凉地贴着皮肤。他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
王经理显然也起了个大早,推开门看到他,眼神锐利。
“来了?”王经理叼着烟卷,“钱带来了?”
树生没说话,只是郑重地、一层层解开那个旧布包,露出里面厚厚的人民币。清晨微冷的空气里,新钞的油墨味格外清晰。他双手捧着,递到王经理面前,微微昂起了头,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王叔,七千块,押金!剩下的,车到南方,卸了猪,拿到钱,我立马给您汇回来!一分不少!”
王经理看着他熬得通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火焰。他沉默地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没数。然后,那厚实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地落在树生瘦削的肩上。
“行!小子,是条汉子!猪,是你的了!”王经理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点燃的粗粝,“检疫票我这就去找人!车,你找好了没?”
好的,根据您的要求,将情节调整为树生亲自跟车,并在半途得知猪瘟消息,增强戏剧张力和信息差的残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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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生被王经理那重重的一拍,肩胛骨都隐隐作痛,但这痛感反而让他从浑浑噩噩的亢奋中清醒了几分。车!对,车还没着落!
“车…车还没定呢,王叔。”树生声音有点发干,刚才那股破釜沉舟的劲儿被“车”这个现实问题冲淡了不少。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县城里那些跑运输的司机,他认识的没几个。
王经理看他脸色,就知道这小子光顾着激动了,运输这大头还没谱。他叼着烟卷,眯眼想了想,朝猪舍那边吼了一嗓子:“老孙!过来!”
一个穿着沾满泥点胶鞋、裤腿挽到小腿肚的精瘦老头应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把铁锨。“经理,啥事?”
“跑趟县城西关停车场,找那个外号‘油葫芦’的李大头!就说我老王场里有急活,要他立刻带一辆最结实、跑过南边的‘东风’过来!价钱按老规矩,现结一半,另一半货到付清!快去快回!”王经理的指令干脆利落。一辆车?树生一愣,但没敢多问。
老孙应了一声,把铁锨一扔,小跑着去了。树生心里一松,又悬了起来。这“油葫芦”李大头,听着就不像善茬,价钱还得“现结一半”……他下意识又摸了摸裤兜深处,那里除了那点零钱,已是空空荡荡。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树生站在猪场门口,看着王经理指挥着几个工人,把猪圈里那些膘肥体壮的架子猪往外赶。猪群躁动不安,发出尖锐的嚎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牲畜和饲料混合的气味。每一头被赶出来的猪,都像是从他心口剜下的一块肉——那都是押出去的七千块啊!
日头爬到正当空,晒得人头皮发烫。远处土路上卷起一团黄尘,伴随着“轰隆隆”的引擎咆哮声,一辆老旧的“东风”大卡车,像头疲惫不堪的铁牛,吭哧吭哧地开了过来。驾驶室门推开,跳下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黄、沾满油污的汗衫,脑门油亮,一脸横肉,正是“油葫芦”李大头,副驾上还坐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司机。
“王老板!啥急活啊?电话里火急火燎的!只要一辆?”李大头嗓门洪亮,带着跑江湖的油滑,目光扫过王经理,又落在旁边衣着寒酸、神情紧张的树生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王经理上前一步,递过去一支烟,指着树生:“喏,正主儿在这儿。我大侄子树生,这批猪是他的买卖,运南边XX市。你跟他谈,车钱、路上规矩,你们自己定。我这只管猪出栏!”他巧妙地把自己摘了出去。
李大头接过烟,斜着眼打量树生:“小兄弟?行啊!自己跑大车猪?有门道!”语气听着像夸,但眼神里的探究和不以为然,树生看得清清楚楚。
树生手心又开始冒汗,但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上。他学着王经理的样子,努力挺直腰板,声音尽量平稳:“李…李师傅,辛苦您跑一趟。去XX市,按吨算,还是按车算?路上得几天?”
“按车!”李大头干脆地说,“一车给你塞满,保证不亏分量!到XX市?顺利的话,三天两夜!车钱嘛,”他伸出三根手指头,“这个数,现结一半!”
树生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价钱比他打听的高不少,但眼下没得选。他咬咬牙:“行!不过李师傅,现付一半没问题,但我…我得跟车!”这是他临时冒出来的念头,这七千块和他全部的身家性命都在车上,他必须亲眼盯着才放心!
“跟车?”李大头一愣,随即嗤笑一声,露出焦黄的牙,“小子,这可不是坐轿子!路上颠簸不说,吃不好睡不好,闻着这猪骚味儿,你受得了?再说,驾驶室就俩座,你坐哪儿?货厢顶上?”
“我…我坐货厢顶上!”树生脱口而出,眼神异常坚决,“我受得了!猪是我的命,我必须跟着!”
李大头和王经理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货厢顶上?三伏天?闻着猪粪味颠簸三天两夜?这小子疯了?
王经理皱皱眉:“树生,别胡闹!那上头是人待的地方吗?”
“王叔,我必须去!”树生转向王经理,声音带着恳求,但眼神里的执拗不容置疑,“您帮了我这么大忙,猪出一点差错,我对不起您,更对不起我自己这七千块!让我跟着吧!我保证不添乱!”
李大头看着这个瘦巴巴、眼神却像狼崽子一样狠的少年,吧嗒吧嗒抽着烟,没说话。半晌,他把烟屁股一扔,用脚碾灭:“行!有种!不过丑话说前头,路上你掉下来摔死,或者被熏晕了掉下去,可别赖我!车钱现付一半,一千五!”
树生心头滴血,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从贴身的零钱袋里(七千块押金已付,这是他仅剩的活命钱),数出一千五,递了过去。李大头沾着唾沫数了数,满意地揣进兜里。
检疫票在王经理亲自出马下,比预想的顺利得多。下午日头偏西时,那张盖着鲜红印章、薄薄的纸片终于交到了树生手里。他像捧着圣旨一样,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最深处。
装车的过程混乱而漫长。猪群的嘶鸣声、工人的吆喝声、卡车引擎的轰鸣混杂在一起。东风车的货厢被塞得满满当当,铁栅栏里挤满了躁动不安的猪。浓烈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树生最后看了一眼王经理担忧的眼神,咬咬牙,在李大头和他副手略带戏谑的目光中,抓住车厢边冰冷的铁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高的货厢顶。顶上光秃秃的,只有捆扎篷布的粗麻绳和凸起的铆钉,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他找了个相对平整的位置,把随身带的破旧帆布包垫在屁股底下,紧紧抓住一根麻绳。
“轰隆隆——”
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雾。沉重的车轮碾过泥泞的地面,卡车猛地一窜,开动了。巨大的惯性让树生差点从车顶滚下去,他死死抓住麻绳,指甲抠进了粗糙的纤维里。车厢里猪群的嘶鸣和骚动,混合着引擎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的噪音,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朵和脑仁。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混合着猪粪、饲料、尘土和柴油尾气的恶臭,瞬间将他彻底淹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吐出来。
车子驶上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剧烈的颠簸开始了。树生感觉自己像狂风巨浪里的一叶小舟,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勉强稳住身体不被甩飞。汗水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又被疾风吹干,留下刺痒的盐渍。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炉,无情地炙烤着毫无遮拦的车顶,铁皮被晒得滚烫,隔着薄薄的裤子都感觉烫人。口渴,眩晕,恶心,噪音,恶臭,颠簸……每一秒都是煎熬。但他只是死死抓着麻绳,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摇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漫无尽头的公路。那是南方,是他七千块和全部希望所在的方向。
第一天在极度的痛苦和麻木中熬了过去。第二天,树生感觉自己快散架了,嘴唇干裂起泡,喉咙里像着了火。中途停车加水吃饭,李大头和他副手蹲在路边树荫下大口吃面,树生只勉强灌了几口凉水,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想吐。他拒绝了李大头让他进驾驶室挤挤的提议(虽然那提议也带着敷衍),坚持爬回车顶。他不能离开他的“命”。
第三天下午,卡车驶入了邻省地界。路况稍微好了一些,但树生的体力也几乎耗尽,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他昏昏沉沉地蜷缩在滚烫的车顶,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突然,驾驶室里一直聒噪播放着地方戏曲的收音机,声音中断了一下,接着传出一个字正腔圆、语速急促的男声:
“……紧急插播一条疫情通告!本台刚刚收到卫生部及农业部联合通报!我国南方XX省、XX省、XX省等地区,近日爆发急性、高致病性猪瘟疫情!传播速度极快,致死率极高!为坚决阻断疫情传播链条,现紧急通知如下:一、疫区及相邻省份所有生猪交易市场立即关闭!二、即日起,严禁一切生猪跨省调运!三、已在运输途中的生猪及车辆,必须立即就近接受指定部门的严格检疫和隔离观察!四、对疑似感染及疫区来源生猪,一律采取强制扑杀和无害化处理措施!请相关从业者及运输人员务必配合,违者将依法严惩!再播送一遍……”
广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穿了树生昏沉的意识!
南方…猪瘟…爆发…严禁跨省调运…强制扑杀!
他浑身猛地一震,像被高压电流击中,瞬间从车顶弹坐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他掀下车去!他死死抓住麻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高温!
“停车!李师傅!停车!!”树生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朝着驾驶室方向狂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变了调。
卡车似乎顿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停下。李大头显然也听到了广播,他摇下车窗,探出油亮的脑袋,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朝车顶吼道:“喊什么喊!没看见在开车吗!”
“停车啊!!南边猪瘟!封路了!要扑杀!”树生声嘶力竭,手指死死抠着滚烫的铁皮,指节发白。
车子终于缓缓靠边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李大头和他副手脸色铁青地跳下车。树生连滚带爬地从车顶溜下来,脚一沾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扶着滚烫的车厢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指着驾驶室方向:“广…广播…南边…猪瘟…封路了…要扑杀我们的猪!”
李大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脸上横肉抽搐:“妈的!真他娘的点背!”他烦躁地抓了抓油亮的脑门,“扑杀?扑个屁!老子这车猪好好的!”
“可是…可是通告说…路上运的猪…必须就近隔离检查…要扑杀…”树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完了!全完了!隔离?扑杀?那他的猪,他的七千块,他的一切,就全完了!
“检查?隔离?”李大头的小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他压低声音,凑近树生,“小子,你傻啊?真让检查的逮住,你这车猪还能有好?十有八九给你按‘疫区来源’处理了!到时候鸡飞蛋打,一分钱捞不着,搞不好还得倒贴罚款!”
树生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李大头的话像毒蛇,钻进了他心里最恐惧的地方。
“那…那怎么办?”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大头眼神闪烁,看了看前后空旷的公路,又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山丘,声音压得更低:“怎么办?趁现在消息刚出来,检查站还没完全设卡,路还熟…绕!绕过那些大路,走小路!直接送到XX市郊区,找个熟人的小屠宰点,赶紧脱手!价钱低点就低点,总比血本无归强!”
绕路?小路?脱手?
树生脑子里一片混乱。王经理千辛万苦弄来的检疫票是去XX市指定屠宰场的!现在绕路去不知名的小屠宰点?这风险…万一被抓住…万一猪真有问题…
可如果不这样…广播里那冰冷的“扑杀”二字,像死神的镰刀悬在头顶!
他看着车厢里挤在一起的猪,听着它们不安的哼唧声。那是他的命!是他全部的希望!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拖走扑杀、焚烧、深埋?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厚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际,仿佛预示着一场无法逃避的狂风暴雨。那条他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南方之路,此刻在广播的余音和司机的低语中,变得危机四伏,杀机四伏。
他该怎么办?是束手就擒,等待被检查和可能的扑杀?还是铤而走险,跟着这辆载着他全部身家性命的卡车,一头扎进未知的、布满荆棘的小路?
豆大的汗珠混着尘土,从他惨白的脸上滚落。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般的喘息。天,真的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