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大半辈子,纪实创业回忆录:第3章 3000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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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000块

树生把那本《科学养猪》小心地放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人往那台嗡嗡响的破电脑前一坐,汗衫黏在后背上。他点开那个蓝色的“e”图标,手指头一下一下戳着键盘:

“鲁西大型养猪场电话”

“粤东大型屠宰场采购部”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他翻着那本从废品堆里刨出来的、边角都卷了的破电话本,厚得像砖头。手指头沾点唾沫,一页页翻,专找鲁西那边带“养殖”字样的。电话拨过去,十个有八个是空号,要么就是总机转半天,最后“咔哒”给你撂了。树生也不急,挂了,喘口气,再拨下一个。嗓子有点干,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水。

“喂?宏发养殖场吗?”电话终于通了,树生赶紧坐直,“找王经理,对,谈出栏猪的事……喂?王经理?我是小张,豫东这边搞信息的……对,对,之前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大嗓门,带着点不耐烦:“啥事快说,忙着呢!”

“王经理,打听到个实在信儿!”树生把声音稳住,“粤东丰源,您知道吧?大屠宰场!他们采购部的李经理,亲口跟我说的,现在缺好猪,标猪到厂价,九块到九块二!现钱!车到了验货就给钱!”

电话那头没声了,就听见吧嗒吧嗒抽烟的动静。

树生心悬着,赶紧加把火:“我查了,咱鲁西这边,像您场子这样的标猪,本地贩子撑死了给七块八、八块顶天了!这差着一块多呢!一百二十头猪,一万四五千公斤,算下来差多少?小两万块钱啊王经理!白扔的钱!”

王经理嘬了口烟,声音闷闷的:“九块二?粤东?扯淡吧?隔着千山万水,猪咋过去?路上死了算谁的?检疫票谁弄?人家大厂子凭啥信你个小年轻?”

“路是人走的!王经理!”树生嗓门也提起来了,带着股子狠劲儿,“丰源李经理的电话我给您!您现在就能打过去问!是不是有个豫东搞信息的小张给他们报过价!运输车队?您场子自己有车有司机吧?用您自己的人,您自己的车,装您自己的猪!路上咋走,损耗咋算,都是您自己人把控!我张树生算个啥?就给您递个信儿,搭个桥!猪只要上了您自己的车,风险都在您自己手里攥着!到了粤东,丰源的人就在厂门口等着,验猪、过磅、点现钱!钱直接进您兜里!我就图您个跑腿传信儿的辛苦钱!您看,这买卖,您亏啥?”

树生把“您自己的人、您的车、钱直接进您兜”这几个词咬得特别重。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只有抽烟的吧嗒声更响了。树生知道,王经理动心了,就是怕不靠谱。

“王经理,”树生声音沉下来,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味儿,“这样,我知道空口白牙您不信。我张树生不是啥人物,就豫东一收破烂的,老家小张庄的,爹娘坟头还在那儿。但我说话算话!您要是觉得这信儿值,我把我这几年攒下的四千块钱,全押您这儿!当个保证金!这趟猪要是顺顺当当卖了,您按九块二拿到钱了,您看着给我点跑腿费就成,三千两千您定!要是中间出了岔子,猪没卖出去,或者钱没给够,我这四千块钱,一分不少,赔给您!我亲自跟车去粤东!盯着交猪拿钱!您看行不行?”

四千块钱!全押上!电话那头,王经理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这个声音听着年轻的小伙子这么狠,敢把全部家当押上来。“你……你说真的?四千块押我这?”

“千真万确!”树生斩钉截铁,“钱我现在就能想法子给您送过去!您给我个准话,这桥,搭不搭?”

王经理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猛地一拍大腿:“行!小张兄弟!冲你这份实在劲儿,这趟活儿,我老王干了!就按你说的!你押四千块在我这儿,猪用我的车我的司机拉去粤东!你跟着押车!只要钱顺顺当当进了我口袋,给你三千块佣金!车明天就发!地址我告诉你,你赶紧过来!”

挂了电话,树生后背全湿透了,手心也全是汗。成了!他冲到墙角,掀开几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掏出那个用红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最大五十,更多的是二十、十块、五块,还有些毛票。他数出四千块,用橡皮筋扎好,剩下的仔细包好藏回去。

他蹬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车链子哗啦哗啦响,朝着长途汽车站玩命蹬。买了最近一班去邻省鲁西的车票,攥着那四千块钱,像攥着命根子,一路颠簸。

到了宏发养殖场,天都快黑了。场子不小,空气里一股猪粪味儿。王经理是个黑胖的中年人,正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看到树生风尘仆仆、蹬着破自行车来,眼神有点复杂。

“王经理!”树生跳下车,把那捆用报纸包着的四千块钱递过去,“钱,您点点!”

王经理接过钱,没点,掂量了一下厚度,又看看树生那张晒得黝黑、带着汗碱的脸,还有那辆破车,叹了口气:“行,小张,冲你这股劲儿,我信你!钱我先收着。车装好了,明天一早五点发车。你今晚就住场里吧,跟司机挤挤。”他指了指旁边一排低矮的平房。

树生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哎!谢谢王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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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宏发养殖场里已经忙开了。巨大的解放卡车停在猪舍旁边,车斗上的铁栏杆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王经理的司机老刘,一个五十多岁、满脸褶子的老把式,正叼着烟检查车况。几个工人拿着长竹竿,吆喝着,把一头头膘肥体壮的大白猪往车上赶。猪嚎叫着,挣扎着,蹄子在水泥地上打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树生帮不上啥忙,就站在边上看着,心里七上八下。看着最后一头猪被拱上车,沉重的铁栅栏门“哐当”一声锁死。卡车过磅:14380公斤。

“小张,上车!”老刘招呼一声,跳上驾驶室。树生赶紧爬上副驾驶。驾驶室里一股浓重的烟油味和汗味。老刘发动车子,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卡车像头苏醒的巨兽,缓缓驶出养殖场,冲进黎明前的黑暗里。

树生第一次跑这么远的长途,还是押着一车活猪。路况不好,颠簸得厉害。老刘话不多,就闷头开车。树生不敢睡死,眼睛时不时瞟向后视镜,看着车斗里挤挤挨挨的猪影。心里头一遍遍算着账:14380公斤,九块二一公斤,那是十三万多!王经理答应给的三千块佣金……四千块押金能拿回来……他攥紧了拳头。

车开了一天一夜,只在服务区短暂停了几次,给车加油,司机撒泡尿,树生也赶紧下车活动活动僵硬的腿脚,顺便看看车斗里的猪。还好,除了有点蔫,没出大问题。第三天下午,卡车终于开进了粤东地界。高楼大厦多了起来,空气也变得潮湿闷热。按照地址,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丰源屠宰场那气派的大门。

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交猪的车。老刘把车停好,树生跳下车,拿着王经理给的过磅单和检疫证明,还有记着李经理电话的纸条,跑去找门卫登记。

“豫东宏发养殖场的?张树生?”门卫翻了翻本子,“等着吧!轮到你们会叫!”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多小时。树生和老刘蹲在车阴凉里,又热又渴。车斗里的猪热得直哼哼。树生心里急得像猫抓,生怕猪热出毛病。

终于轮到他们了。车开进屠宰场巨大的待宰区,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穿着白大褂的检疫员拿着本子过来,围着车转了一圈,检查检疫证明,又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几头猪的状态。

“下车,过磅!”检疫员挥挥手。

卡车缓缓开上巨大的地磅。树生和老刘紧张地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14260公斤!**

“少了120公斤?”树生心一沉。

“正常损耗!”过磅员头也不抬,在本子上记下数字,“去那边卸车区等着验货结算!”

车开到卸车区。几个屠宰场的工人过来,打开车斗门。里面的猪被赶下车,赶进待宰的围栏。一个穿着衬衫、戴着眼镜、像是管事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正是采购部的李经理。他随意地扫了几眼猪的成色,点点头:“还行,符合要求。去财务室结算吧,按14260公斤,九块一公斤算。”

九块一?树生脑子嗡一下,赶紧上前一步:“李经理!之前电话里不是说九块到九块二吗?这……”

李经理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那是指导价!具体看猪的成色和当时的市场!你这批猪路上损耗有点大,状态也一般,九块一,合理。要不要?不要拉走!”

树生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九块一!比预期的九块二低了整整一毛!一万四千多公斤,差了一千四百多块钱!王经理那头……

他看了一眼老刘,老刘也一脸无奈。树生咬咬牙,知道再争也没用,人家是大爷。“要!结算吧!”他声音发干。

跟着李经理到财务室。出纳噼里啪啦打着算盘:“14260公斤,9.1元/公斤,合计……十二万九千七百六十六元。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树生赶紧说。王经理交代过,要现金。

出纳从保险柜里拿出厚厚几沓百元大钞,还有一些零钱,当着树生的面点清楚,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又用报纸裹了好几层,最后塞进一个脏兮兮的帆布袋里,递给树生。

“拿好!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

树生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感觉像抱着个炸弹。他走到角落,和老刘一起,飞快地把钱点了一遍。数没错,十二万九千七百六十六块。他小心翼翼地把钱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刘师傅,走!回去!”树生声音都在发颤,是激动,也是巨大的压力卸下后的虚脱。钱拿到了!虽然每公斤少了一毛,但总算是成了!

回程的路,感觉比来时快多了。树生抱着装钱的袋子,一刻不敢松手,困极了也不敢睡死。老刘也加了小心,车开得格外稳。

两天后,卡车终于又开回了宏发养殖场。王经理早就在场门口等着了,一脸焦急。车刚停稳,树生就抱着帆布袋跳下车。

“王经理!钱!十二万九千七百六十六!您点点!”树生把沉甸甸的袋子递过去,嗓子哑得厉害。

王经理一把接过袋子,也顾不上脏,就在旁边的石墩子上打开,蘸着唾沫,飞快地清点起来。厚厚一沓沓的百元大钞,散发着油墨味儿。他点得飞快,手指头都翻出了残影。

“好!好!数对!”王经理点完最后一沓,长舒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用力拍了拍树生的肩膀,“小张兄弟!好样的!没看错你!这趟辛苦你了!”

他转身从自己鼓鼓囊囊的皮包里,掏出两捆用橡皮筋扎好的百元大钞,塞到树生手里:“给!说好的三千块佣金!一分不少!”接着,又把树生之前押的那四千块也拿了出来,“你的保证金,原封不动!拿着!”

树生手里一下子多了七千块钱!厚厚两沓!那崭新的票子硌着手心,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又抬头看看王经理的笑脸,再看看旁边停着的、已经空了的大卡车,还有自己沾满尘土、皱巴巴的蓝衬衫……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脚底板冲上头顶,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把那股湿意憋回去。

“谢……谢谢王经理!”树生的声音有点哽咽。

“谢啥!是你帮老哥我多赚了钱!”王经理哈哈大笑,又想起什么,“对了,以后场子里有啥信息,还得靠你老弟啊!留个电话!”

树生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王经理。揣着那七千块钱,还有王经理塞给他的一包好烟,他走出了宏发养殖场的大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路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高大的场门和成排的猪舍。

这一次,他没赌命,没借钱,靠着一股子狠劲儿、磨破嘴皮子的说服,还有那四千块钱的破釜沉舟,硬生生从信息差里,撬出了第一桶实实在在的金——三千块佣金!

虽然比预想的少了一千多,虽然一路提心吊胆累得像条狗。但怀里的七千块钱,是真真切切的!这钱,干净,踏实,是他张树生用脑子、用腿跑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猪粪和尘土味儿的空气,感觉从未如此畅快。蹬上那辆破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响着,朝着汽车站的方向骑去。背影依旧单薄,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知道,这条路,他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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