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烂张
老周的废品收购站,像一块巨大的、永不愈合的疮疤,牢牢贴在城乡结合部的边缘。高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皮棚顶下,永远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腐败纸张的霉酸、金属氧化的铁腥、塑料受热的焦糊、还有垃圾深处隐约透出的腐臭。巨大的地磅秤盘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泥和各种难以名状的污渍。几辆满载废品的三轮车和破旧农用车排着队,等待着过磅卸货。
树生把三轮车艰难地推到队伍末尾。汗水早已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紧贴在结实的背脊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他摘下那顶同样油腻的草帽,用力扇着风,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这片由垃圾构成的“王国”。几个穿着更破旧、皮肤黝黑的汉子正赤着膊,奋力将小山般的废纸板、扭曲的钢筋骨架从车上卸下,扔进不同的分区。飞扬的尘土在从棚顶缝隙透下的光柱里疯狂舞蹈,落在他们汗津津的皮肤上,形成一层灰蒙蒙的膜。
“下一个!破烂张!”负责过磅的是老周的小舅子,一个斜叼着烟卷、满脸不耐烦的年轻人,声音尖利地喊着树生的“绰号”。
树生应了一声,把三轮车推上地磅。冰冷的铁质秤盘微微下沉,发出沉闷的声响。小舅子瞥了一眼秤杆,又探头看了看车斗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报了个数:“纸壳子多,铁丝少,还有破书……二百一十五斤!按老价钱,纸壳三毛,废铁七毛,书本杂志算纸壳价!一共……六十四块五!”他飞快地在油腻腻的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撕下一张同样油腻的小票,随手甩给树生,“去老周那领钱!”
树生默默接过小票,没在意对方语气里的轻蔑。他推着空车走到铁皮棚角落一个用废旧木板隔出来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更像是个杂物堆。一张瘸腿的旧办公桌上堆满了账本、单据和吃剩的饭盒,苍蝇嗡嗡地盘旋着。老周正歪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藤椅上,一手拿着油腻的烧鸡腿啃着,一手翻看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油亮的手指在报纸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周老板。”树生把过磅小票放在桌子一角。
老周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啃着他的鸡腿,另一只手在抽屉里摸索着。他摸出几张油腻腻的钞票,又摸出几个硬币,数也没数,啪地一下拍在桌上:“喏,六十四块五,点点。”
树生没点。他拿起那几张沾着油渍和汗渍的钞票,一张十块的,两张二十的,剩下的是些五块、一块和五毛的零票,还有几个一角、五分的硬币。他小心地把钱捋平,叠好,连同那几个硬币一起,揣进贴身的内兜。那本《科学养猪》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三轮车的驾驶座底下,被他用一块破布盖着。
“谢了,周老板。”树生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推着空车准备离开。
“喂,破烂张!”老周突然叫住他,油腻的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小眼睛瞟着树生鼓囊囊的裤兜,“今天收成不错啊?攒了不少老婆本儿了吧?啥时候请老哥喝喜酒啊?不过……”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树生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和沾满泥灰的破胶鞋,嘿嘿笑了两声,“就你这行当,怕是难讨到媳妇儿喽!姑娘们谁愿意跟着个收破烂儿的闻臭味儿?”
旁边几个等着卸货的伙计也跟着哄笑起来。树生推车的手顿了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背对着老周,肩膀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松弛下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推着三轮车,在更加刺耳的哄笑声中,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那片喧嚣、污浊、散发着恶臭和嘲弄的废品王国。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他和三轮车的影子,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异常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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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生没有回那个租在城中村边缘、每月八十块的、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小桌的出租屋。他推着三轮车,穿过弥漫着饭菜香和嘈杂人声的狭窄巷道,最后停在了一条相对宽阔、店铺林立的街道上。这里靠近镇中心,有一家新开不久、门脸明亮的“飞翔网吧”。巨大的霓虹招牌在渐浓的暮色里闪烁跳跃,蓝红相间的光芒映在树生黝黑平静的脸上。
他把三轮车仔细锁在路边一根电线杆上,从车座底下拿出那本《科学养猪》,用袖子又蹭了蹭封面,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网吧厚重的玻璃门。
一股混合着浓重烟味、泡面调料包味和汗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昏暗的光线下,一排排电脑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映照着一个个年轻或不再年轻的、沉迷在虚拟世界里的脸庞。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伴随着各种游戏音效和语音聊天的大呼小叫,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浪。
树生局促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前台。一个染着黄毛、耳朵上钉着好几个亮闪闪耳钉的网管正叼着烟,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着。
“上……上网。”树生走到前台,声音不大,在这片喧嚣中几乎被淹没。
黄毛网管头也没抬,懒洋洋地问:“身份证。”
树生赶紧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的小包。他一层层打开褪色的红布,露出里面卷放整齐的钞票和一张边缘磨损的身份证。他小心地把身份证抽出来,递了过去。
网管瞥了一眼身份证,又抬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树生和他手里的破书,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押金十块,临时卡,五块一小时。”他麻利地刷了一下身份证,扔过来一张印着条形码的硬纸片,“那边,C区37号。”
树生交了钱,捏着那张小小的硬纸片,像捏着一个通往未知世界的钥匙。他穿过一排排散发着热气和烟味的机器,找到C区37号。那是一台看起来还算新的电脑。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笨拙地把卡片在机器旁边的感应器上贴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登录界面。
他拉开吱嘎作响的塑料椅子坐下,动作有些僵硬。看着面前闪亮的屏幕、复杂的键盘和那个拖着长尾巴的小小鼠标,他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和茫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之前在网吧门口偷偷观察别人操作时的片段,试探性地伸出粗糙的手指,按了一下机箱上一个圆圆的按钮。
嗡的一声,机箱风扇开始转动。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了蓝天白云草地桌面。
树生松了口气,但随即更大的问题来了——怎么用?他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图标,像看天书。旁边一个染着红头发、正在激烈“砍怪”的年轻人,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树生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那人。
“兄……兄弟,”他声音干涩,“问一下,这东西……怎么查东西?”
红毛被打扰,很不耐烦地扭头瞪了他一眼,看到树生那身打扮和手里那本破书,眉头皱得更紧:“查啥?百度啊!笨!”他随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打开了一个蓝色的浏览器页面,光标点在地址栏,“喏,把你想查的打进去!拼音会吧?”说完,立刻又投入到他的游戏厮杀中,不再理会树生。
“百……百度?”树生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学着红毛的样子,用食指,一下一下,极其笨拙地在键盘上戳着字母。B…A…I…D…U…他打得很慢,额头上又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终于,他敲下了回车键。
屏幕一闪,跳出了一个简洁的页面,中间一个方框在闪烁。
查什么?养猪?猪价?饲料?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科学养猪》书里那些术语。他想了想,再次用一根手指,艰难地敲下:豫东今日生猪收购价格。
回车。
页面刷新。瞬间,密密麻麻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扑满了整个屏幕!
“豫东地区生猪价格稳中有升,今日主流收购价7.3-7.8元/公斤……”
“鲁西南猪价持续高位运行,今日报价突破8.0元/公斤!”
“冀南地区猪源紧张,养殖户惜售,价格看涨……”
“南方沿海城市毛猪批发价高达9.2元/公斤!运输成本是关键……”
“最新豆粕价格走势分析……玉米期货小幅下跌……”
一行行、一条条,清晰、具体、实时!不同地区,价格差异巨大!豫东本地猪价7块多,鲁西南竟然到了8块!南方沿海更是高达9块多!树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又被狠狠地擂了一拳!咚咚咚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低头,翻开膝盖上那本《科学养猪》。翻到后面附录的市场信息部分。上面印着的,是几年前的“参考价格”,模糊不清的区间,早已被岁月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尘埃。5.5-6.8元/公斤?那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和屏幕上跳动的、鲜活的、甚至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相比,这本他视若珍宝的书,此刻显得那么陈旧、可笑、甚至……一文不值!
巨大的信息差,像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了他眼前厚重的迷雾!原来,世界是这样的!原来,那些决定他爷爷一年汗水能换回多少钱的价格,并不是由村口小贩或者镇上屠宰场随口定的!它们像无形的河流,在看不见的网络里奔腾流淌,被记录,被分析,被传播!而他,张树生,和千千万万像他爷爷一样的农民,就像蒙着眼睛在悬崖边摸索的盲人,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们辛辛苦苦养大的猪,最终能换回多少口粮,多少学费,多少救命钱,竟完全取决于信息壁垒另一边的、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行情”!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愤怒,混杂着强烈的渴望,在他心底翻江倒海。他握着鼠标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再次在搜索框里,笨拙地、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敲下新的词:
“生猪长途运输成本”
“跨省生猪调运手续”
“豫东到粤东活猪运输车队电话”
屏幕再次被新的信息流淹没。运费计算、检疫规定、运输公司名录、联系方式……这些曾经遥不可及、如同衙门告示般神秘的信息,此刻竟如此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树生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震耳欲聋的游戏声和呛人的烟味。他像一块掉进大海的海绵,贪婪地、疯狂地吸收着屏幕上流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紧盯着闪烁的屏幕而布满血丝,干涩发痛,但他舍不得眨一下。他的手指在鼠标上笨拙地滑动、点击,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一个模糊的、带着巨大风险的念头,在他被信息洪流冲击得嗡嗡作响的脑海里,逐渐清晰,如同迷雾中亮起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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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树生收废品的身影更加忙碌,也更加沉默。他依旧走街串巷,吆喝声依旧洪亮,但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急切。他收来的每一斤废纸壳,每一根废铁丝,每一个塑料瓶,都变成了他内兜里那些沾着油污和汗渍的钞票。他不再去便宜的街边摊吃烩面,两个硬邦邦的冷馒头和自来水,就是他一天的能量来源。烟也彻底戒了,省下每一分钱。
那个褪色的红布小包,再次被拿出来,成了他存放希望的“金库”。每一次卖完废品,他都会避开人群,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把新赚到的钱小心地卷进去,感受着那布包的厚度在一点点增加。那本《科学养猪》被他翻得更加破旧,书页边缘都起了毛边,上面用捡来的铅笔头,在空白处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字——从网上查到的不同省份的猪价、饲料价格、运输费用估算……还有几个他反复推演的计算公式。
这天傍晚,树生蹬着三轮车,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出租屋,而是拐进了镇中心那条相对繁华的商业街。街角,那家“飞翔网吧”的霓虹灯已经亮起。他锁好车,习惯性地摸了摸内兜里那个沉甸甸的红布包。这次,他没有走向网吧大门,而是停在了隔壁一家挂着“恒信电脑科技”招牌的小店门前。
店里亮着白色的日光灯,光线明亮。玻璃柜台里,摆放着几台崭新的台式电脑主机和显示器,还有各种鼠标、键盘、闪亮的U盘。一个穿着干净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店员正坐在柜台后玩手机。
树生在门口踟蹰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店里弥漫着一股新电子产品特有的塑料和金属的混合气味,与他身上沾染的废品站气味格格不入。店员抬起头,看到树生的穿着和风尘仆仆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职业素养让他很快露出微笑:“您好,需要点什么?”
树生的目光,直直地投向柜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展示区。那里堆放着几台明显是二手的电脑主机和显示器,上面贴着黄色的价格标签。
“我……想看看那个。”树生指着其中一台看起来还算完整、贴着“特价处理¥700”标签的旧台式机。那是一台老式的CRT大屁股显示器,机箱外壳有些划痕。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那台啊,是回收的二手货,配置很老了,只能上上网,看看文档,打打老游戏都费劲。”他试图推销旁边的新机器,“先生不考虑看看我们新到的……”
“就这台。”树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不需要打游戏,他只需要那个能连接上那个信息海洋的窗口。
店员无奈,只得把那台笨重的旧主机和同样笨重的显示器从柜台里搬出来,接上电源和键盘鼠标。显示器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启动速度很慢,显示着古老的Windows 98界面。
树生俯下身,仔细地看着。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键盘上的几个键,又移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上的光标随之滑动。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能用吗?”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能开机,能用,就是慢点,硬件都测试过没问题的。”店员回答。
树生直起身,不再犹豫。他解开旧工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从贴身的汗衫内兜里,掏出了那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红布包。他一层层打开褪色的红布,露出里面卷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钞票。最大面额是五十的,更多的是二十、十块、五块,还有几张卷边的毛票。这是他近两个月来,起早贪黑,忍受着白眼和嘲弄,一分一厘从废品堆里抠出来的全部积蓄。
他仔细地数出6张一百元的钞票,又数出八张十元的,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二十块钱的零票,一共凑齐700块。厚厚的一小叠钱,带着他的体温和汗水的气息,被他稳稳地放在光洁的玻璃柜台上。
“给。”
店员看着那堆新旧不一、带着明显汗渍和磨损痕迹的钞票,又看看树生平静而坚定的眼神,一时间竟忘了说话。他见过形形色色的顾客,却没见过这样买电脑的。他默默地收好钱,开了一张收据,然后开始帮树生把主机和显示器用旧纸箱装好,又找了些泡沫和绳子加固。
“需要送货吗?我们有……”店员话没说完。
“不用。”树生已经弯下腰,双臂肌肉贲张,稳稳地将那个装着笨重CRT显示器的纸箱抱了起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则提起了装着主机和键盘鼠标的袋子。箱子很沉,勒得他胳膊生疼,但他腰杆挺得笔直,脚步沉稳。
他抱着他的“金矿”,一步步走出明亮整洁的电脑店。玻璃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隔绝了里面干净的光线和冷气。门外,是混杂着尘土、油烟和废品气息的喧嚣街道。他走到锁着的三轮车旁,小心翼翼地将两个箱子放上车斗,用绳子仔细地捆扎固定好。夕阳的余晖照在他黝黑、淌着汗水的脸上,也照在车斗里那两个承载着未知未来的旧纸箱上。
他没有立刻蹬车离开,而是扶着车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是城市的轮廓,也仿佛是他撕碎通知书、背起行囊离开小张庄的方向。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巨大压力与无限可能的感觉,压在他的肩头,也点燃了他眼底深处那簇沉寂已久的火焰。
蹬动三轮车,链条发出熟悉的呻吟,载着他和他的“新伙伴”,吱吱呀呀地碾过暮色渐浓的街道,朝着那个狭窄、昏暗却即将迎来一场革命的出租屋驶去。风里,似乎还残留着废品站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但树生的胸膛里,却鼓荡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气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破烂张”。他手里紧握的,不再仅仅是沾满汗水的钞票,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信息牢笼、撬动那巨大财富落差的、沉重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