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红:第4章 冬修水利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4章 冬修水利

每年冬天的水利工地,对知青而言,无疑是一场硬仗。这里的条件比知青点更为艰苦,劳动强度也远超平日的农活。

大家住在用芦苇扎成的简易工棚里。凛冽的寒风像一把把刀子,从缝隙中肆意钻进来;雪花似轻盈的舞者,顺着茅草飘入。即便夜里裹紧棉被,那刺骨的寒冷仍会穿透身体,让人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工棚外,那几棵老山楂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雪中瑟瑟颤抖,宛如一只只向天空奋力伸展的瘦手,无助而又倔强。

吃饭的时候,场面就像一场激烈的战斗。几十号人围着一盆菜、一桶饭,你争我抢,动作稍微慢上半拍,就只能饿肚子。

天还未亮透,队长那洪亮的吆喝声便在工棚中响起。寒风宛如锋利的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我们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踩在结了薄冰的湿泥土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堤坝上挑土。那潮湿的泥土沉重得如灌了铅一般,扁担压在肩膀上,火辣辣地疼。但我咬着牙,一趟又一趟地朝着堤坝冲去。晓梅也在挑土的队伍中,她的肩膀被扁担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额头上满是汗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原本整齐的羊角辫也散了一半。可她依然咬着嘴唇,脚步坚定地向前挪动。

“晓梅,歇会儿吧,我替你挑两趟。”我忍不住喊道。

“不要。”她喘着粗气,脚步丝毫没有停下,“我自己能行。”

“逞能。”我嘴上这么怼她,可心里却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满是心疼。

晌午时分,队长吹响了哨子,示意大家休息。我们坐在土堆旁,掏出冰冷的馒头啃了起来。晓梅把她的咸菜推到我面前,轻声说:“给你,我不饿。”

“你不饿?”我瞅了瞅她碗里那半个馒头,“早上你就只吃了几口。”

“我减肥。”她笑着说,那笑容显得格外轻松。

“再减你就只剩下骨头了。”我皱着眉头,把咸菜又推了回去。可她却又塞了过来,“吃吧,你下午还要抬石头呢。”

接过咸菜的那一刻,我的心里酸溜溜的,就像含了一颗还未熟透的山楂。

下午,我们要抬一块大石头,这需要四个人合力完成。我和王建军在后面,晓梅跟另一个女知青在前面。那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脚下的路仿佛在摇晃。

“坚持住!再走几步就到了!”队长在旁边鼓劲,声音中充满了鼓励。

就在这时,晓梅脚下一滑,身体踉跄着差点摔倒。我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把攀在石头上的绳子往怀里拉,硬生生地把大半的重量揽到了自己身上。

“小心!”我大声呼喊,声音都变了调。

她站稳了身子,回头冲我微微一笑说:“没事。”

我瞥见她抓着绳子的手像要嵌进石头里。那一刻,一种强烈的念头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想护着她,想让这沉重的日子不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把石头挪到了指定的位置,我们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晓梅靠在土坡上,头发凌乱不堪,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泥土,她却依然笑着说:“你刚才喊‘小心’,声音跟破锣似的。”

“那是因为我紧张。”我喘着气回答,“你要是摔了,我怎么跟队里交代?”

“就知道队里。”她撇了撇嘴,“一点都不关心我。”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当然关心你。”

她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赶紧别过了头说:“油嘴滑舌。”

她抬头望着天空,晚霞红得如同山楂果一般,但又好像有些不一样。忽然,她转过身认真地望着我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不会忘了你。”

我愣住了,她的眼睛亮得像山涧里清澈的水。我的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层层涟漪。

“你也不许忘。”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但却在我心里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我点了点头,坚定地说:“不会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片原本贫瘠的土地,因为有了她,有了这些欢声笑语和真挚的承诺,似乎也不再那么苦涩了。

也许我会在这儿待很多年,也许某天我会离开。但我知道在我最年轻、最迷茫的日子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爱笑的姑娘,就像一颗明亮的星星,照亮了我在山林间的岁月。

回林场的那晚,天空中下起了雪,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屋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也落在院子里那棵小山楂树上,把仅剩的几个干瘪的山楂果压得更低。昏黄的灯光下,李场长坐在桌旁,把烟杆在桌角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地掉了下来。

“你们城里人觉得这儿苦吧?”他突然问道。

我点了点头,说:“苦,比城里苦多了。”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道道褶子,就像老树皮一样。他说:“苦是苦,可这就是咱的日子,实实在在的。你们不一样,读过书,见过大世面,心里亮堂,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还能回去吗?”王建军的声音发颤,就像被雪压弯的树枝。

场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着窗外的雪幕,声音低沉得像浸了水一样,说:“会的。但回去之前,得先学会在这儿好好生活,活出个人样来。”

雪在半夜停了,空气带着冷冽的清透。我深吸一口,感觉肺里像被冰水洗过一样清爽。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声和偶尔的咯吱脚步声,一远一近仿佛是生活的乐章。我的心里突然豁然开朗,未来在哪里,我还说不清楚,但只要我的脚还踩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明天太阳还能升起,我就不能轻易趴下。

从那以后,日子就像被捋顺的线,变得有条不紊起来。翻地的时候,我学会了用巧劲,顺着土块的纹路下锄,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扛。雪天里,我爬上屋顶,用稻草堵住被风刮开的缝隙。夜里我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看书,字里行间藏着另一个精彩的世界,我看得入了迷,直到鸡叫头遍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老乡们也愿意和我多搭话了,农闲的时候,他们会拉着我蹲在墙根,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述他们年轻时如何与野猪搏斗,饥荒年如何挖观音土掺野菜充饥,还说“日子再难,嚼嚼总能咽下去”。春天的时候,他们还会指着山坡上那片山楂林,笑着说等山楂红了就给我们熬山楂水,那酸甜的味道能让人胃口大开。

收到母亲来信的那天,信纸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但母亲的字依然那么秀气。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惦记,还说“有空就回趟家,妈给你蒸白面馒头,再给你做山楂糕”。读着读着,我的眼眶不禁热了起来。

那晚我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坐在门槛上看星星。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星星亮得晃眼,我甚至能看清银河的轮廓。院外的山楂树在月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我摸了摸手掌上厚厚的茧子,突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刚来时那个只会抱怨的城里娃了。如今的我,就像一棵被风刮歪过,但依然顽强向上生长的树,根须悄悄地往土里钻,扎得结结实实。

我知道,不管将来我会不会回城,这片土地,这里的人,这些难忘的日子,还有那一片总有一天会再次红遍山野的山楂林,都会像那座正在修建的堤坝一样,牢牢立在我的记忆里,成为今生无法抹去的一部分。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