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果园的甜
艰苦的知青生活,如一杯酽酽的茶,苦涩在舌尖肆意蔓延。然而,晓梅的出现,宛如一缕甜香悄然沁入,似茶底沉淀的蜜,轻抿一口,那余韵便在心间悠悠绕转。
那日,我们在果园为果树喷洒农药。炽热的日头高悬头顶,仿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烤得人头皮发麻。空气中,翻滚的热浪裹挟着刺鼻的农药味扑面而来,烫得人脸生疼,呛得人呼吸都不顺畅。
我背着装满兑好农药的喷雾器,沉沉压在肩上,粗粗的背带勒得锁骨生疼,仿佛扛起了一座无形的小山。不停地摇动手柄,没一会儿手臂就又酸又胀,喷雾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好似一头疲惫不堪的老驴在低声哼唧抱怨。
晓梅手持喷头,沿着果树的枝丫来回细致地喷洒。额头上的汗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红扑扑的脸颊滚落,滑过小巧的鼻尖、圆润的下巴,在颌尖汇聚成一颗晶莹的小水珠,“啪嗒”一声滴进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将她的白衬衫浸湿了一块,布料紧紧贴在身上,隐隐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歇会儿吧,别中暑了。”我停下摇手柄的动作,快速抹了把脸,从口袋里掏出块蓝底白花手帕递给她。那手帕是临行前母亲塞进我口袋的,边角已磨得发毛,却满带着家的温馨。一触摸到它,那颗无处安放的心便能安定几分。
她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宛如贴了一层柔软的细绒毛,接过手帕往脸上抹了一把,手帕立刻洇出一片汗渍。“不行啊,张大爷说今天必须把这片打完,不然虫子一旦泛滥,果子可就结不好了。”她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壶里的水,水流顺着嘴角淌下,脖颈像山里啄水的雀儿般轻轻动着,透着股机灵劲儿。
许是急于赶进度,又或许是举喷头太久手臂发酸,往高处枝丫喷药时,她的手腕一歪,带着刺鼻气味的药雾“噗”地扫了过来。来不及躲闪,我的领口、袖口全被药水打湿,药味直往肺里钻,呛得喉咙又痒又涩,难受得直想咳嗽。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她吓得脸色瞬间煞白,慌忙关掉喷雾器开关,眼里泛起晶莹的泪花,声音带着颤抖的愧疚,“我不是有意的,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啊?”
我故意板起脸,用手不停地扇着领口的药味,装作生气的样子:“这农药多呛人,要是中毒了可怎么办?”
她急得直跺脚,辫梢的红头绳在肩头慌乱晃悠,声音带着哭腔:“我、我现在就去叫赤脚医生。”
“叫医生有什么用?他那点药根本不管用。”我憋着笑,慢慢往前凑了凑,鼻尖轻轻碰到她的辫子,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心跳陡然快了半拍,“依我看,这事你得负责到底。”
“怎么负责?”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般忽闪着,语气里满是无措。
“养我一辈子呗。”我冲她调皮地挤了挤眼,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既紧张又期待。
她的脸“腾”地红了,那红晕像燃烧的火焰,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山里熟透的山楂,红得鲜艳。“谁、谁要养你?”她抓起喷头往我胳膊上敲了两下,力道轻得像棉花,“哪有女人养男人的道理?要养也是你养我。”
“行啊,没问题。”我笑得更欢了,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那我就天天上山给你摘野山楂,保证管够,让你吃个痛快。”
她被逗得无言以对,瞪了我一眼,转身去摆弄喷雾器,手却半天没摸到开关。我凑过去一看,她正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脖子红得像天边的晚霞,连耳尖都透着粉色。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如细碎的金子洒在她脸上,连细细的绒毛都染上一层金光。此刻她的模样,比果园里熟透的果子还要惹人怜爱,我的心里顿时泛起层层涟漪。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便多了种微妙的情愫,甜甜蜜蜜、躲躲藏藏,藏在彼此对视的眼神里,躲在日常斗嘴的嬉闹中,宛如果园里悄悄生长的藤蔓,不知不觉就紧紧缠绕住了彼此的心。
去溪边洗衣服时,她会悄悄把我沾了泥点的衣裤挪到她的洗衣盆里,用力搓洗。我要抢回来自己洗,她就红着脸把盆往旁边移开,推开我的手轻声说:“你干活那么累,我帮你洗,很快就好。”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鞋,她却全然不顾,专注地搓着我裤子上的泥点,仿佛在刺绣一件珍宝。
我故意逗她:“你这么帮我洗衣服,被人看见了,还以为你是我对象呢。”她的手猛地一抖,肥皂泡溅了一脸,赶紧用袖子一抹,耳朵变得通红,嗔怪道:“胡说什么呢,我只是看你不会洗,浪费肥皂。”嘴上虽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更仔细了,连袖口、领口的死角都揉搓得干干净净。洗完晾起的衣服,在山风里轻轻摇曳,飘着淡淡的清香。
晚上收工后,走在回知青点的山路上,天边的晚霞像幅绚丽的画,把云朵染成大片橘红,仿佛谁打翻了巨大的颜料盘,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暖意。晓梅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林间的小鹿,辫子一甩一甩,辫梢的红头绳像两只灵动的蝴蝶在肩头飞舞。望着她,我忽然觉得一路走来的艰辛——被太阳晒脱的皮,被锄头磨出的茧,都在她清脆的笑声中渐渐消散了。
“哎,晓梅。”我轻声喊她。
“嗯?”她回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如果回城了,你还会记得这片果园吗?”
她凝视着我,眼里闪烁着光:“会啊,这里有你,有我打过农药的每一棵树。”说完,又羞涩地补充,“还有张大爷,还有林场的好多人。”
我微微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她身边,与她肩并肩前行。山风轻轻掠过,带着泥土的芬芳、果树的清香,也夹杂着她身上那股清新的味道。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的“甜蜜”,便是能和喜欢的人相伴,把苦涩的日子过出甜来,就像野山楂,初尝酸涩,细细品味,却有回味无穷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