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间的星
晓梅和我是同校同届的同学,下乡之前就已相熟。她宛如这艰苦岁月里高悬的星辰,为我灰暗的知青生活带来了一缕光亮,驱散着山野间无尽的孤寂。
她总爱扎着一对俏皮的羊角辫,那乌黑的发丝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辫梢系着两根鲜艳的红头绳。微风轻拂,红头绳便欢快地跳动起来,悠悠晃晃,洋溢着藏不住的青春活力。她圆润的脸蛋时常泛着健康的红晕,好似熟透的红苹果,鲜嫩得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溢出水来,让人见了不由自主地心生喜欢。而最动人之处当属那她双眼睛,明亮得如同山涧中清澈的泉水,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当她的目光望向你时,仿佛能映照出你内心深处的秘密。尤其是她笑起来,嘴角便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小巧精致得好似盛着阳光的酒盅,将山里那稀薄的光线都兜了进去,酝酿出独属于她的甜蜜。
因为我们是同学,又格外投缘,我总爱逗弄她。无论是在田间劳作,还是在溪边休憩,只要碰面,我就会故意拉长调子喊她“小妹妹”。这时,她便会扬起小巧的下巴,脑袋轻轻一甩,带着点娇嗔的口吻说道:“就大我五个月而已,也配当哥?”说着,她会伸出手轻轻掐我的胳膊,指甲尖尖的,却舍不得用力,只是轻轻蹭过,留下一点浅浅的红印。我们常常这样嬉笑打闹,那清脆的笑声弥漫在山野之间,引得旁边干活的老农停下手中的锄头,笑着打趣道:“这俩知青,倒像是咱山里土生土长的娃,浑身透着一股鲜活劲!”
那天收工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我们几个知青扛着锄头,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返回知青点。我故意落在晓梅后面,望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大声喊了一句:“小妹妹,等等我!”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可眼里却满含笑意:“再叫,就把你名字写进黑板报的批评栏。”
“哟,还威胁我呢?”我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调侃道,“那得写清楚,是因为我叫你小妹妹,还是因为我今天帮你多挖了两垄地。”
旁边的王建军插嘴道:“该写‘某男知青,利用劳动之便,对女知青言语骚扰’。”
晓梅“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脸上的酒窝随着笑容轻轻晃动:“行啊王建军,你这水平能去公社广播站当编辑了。”
我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别瞎说,这是革命友谊,纯洁得很。”
“还纯洁?”她斜睨了我一眼,打趣道,“你每次喊‘小妹妹’的时候,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
我们一路斗着嘴,不知不觉就到了知青点。那简陋的土坯房在暮色的笼罩下显得愈发矮小,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食堂里传来锅碗瓢盆相互碰撞的声音,混合着饭菜的香气。我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晓梅听见,抿嘴笑道:“你这肚子,比喇叭还响。”
“那是革命的号角,”我一本正经地说道,“它在提醒我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
“谁跟你一辈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微风拂过,却还是被我听见了。
我的心头猛地一紧,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加快脚步说道:“快走,再晚就只剩锅巴了。”
夜里,知青点的煤油灯闪烁不定,昏黄的灯光将屋子映照得朦朦胧胧。我们围坐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晓梅坐在我的对面,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清汤寡水的白菜土豆汤,可她却吃得津津有味。
“听说过几天要去修水库,得挑土上堤坝,那活儿可累得很。”陈晓峰一边扒着饭一边说道,“我可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晓梅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林场就这么些人,你们男知青一个都逃不掉,我们女知青也应该积极参加。”
我看着她,忍不住逗她:“就知道积极,累坏了可别在工地上哭鼻子。”
“我才不哭呢,”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反驳道,“倒是你,上次挑粪的时候脸都憋紫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我的脸也不禁一红:“那是意外,纯属意外。”
吃完饭散伙后,我端着空碗去厨房刷,晓梅也跟着来了。水缸旁的小煤油灯,火苗被风一吹轻轻晃动了一下。我一边洗碗一边问她:“你真的要去修水库啊?那活儿可不轻。”
“场里安排了,当然要去,”她低下头洗碗,声音轻柔地说道,“多干点活,表现积极一点,将来招工回城的机会就多一些。”
“还想着招工回城啊?”我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要在这儿扎根一辈子呢。”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谁不想回城啊?这里又不是家,又没有我的亲人。”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失落,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那……你真要是回城了,会忘了这里的山,还有……我们这些人吗?”
晓梅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你这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酸?”
顿了顿,她轻声说道:“不会忘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里映着灯光,宛如两团小火苗:“我会记得这里的山,这里的人,记得有人总爱叫我‘小妹妹’。”
说到“小妹妹”的时候,她故意把音调咬得很重,带着点嗔怪,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回城了,我去看你,还能叫你‘小妹妹’吗?”
她假装认真地想了想:“那得看你的表现。”
“表现?”我来了兴致,“怎么表现啊?”
“比如,”她眯起眼睛,俏皮地说道,“多帮我挑几担土,多帮我……”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多帮我做点事。”
我的心里一阵发热,说道:“放心吧,我保证表现积极。”
她“哼”了一声:“谁信你呀。”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的眼里却满是笑意。煤油灯的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宛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山里的日子纵然艰苦,却也有着让人难以割舍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