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场风雨
知青们在林场的日子,就像被磨盘反复碾压的谷粒,在无情的磋磨下渐渐失去了往昔的模样。彼时,天空尚浸在墨色的深沉里,东边才隐隐泛起鱼肚白,山林还裹在浓稠的露水中。
“嘀——嘀——”场长那尖锐的哨音像一把利刃,划破晨雾的静谧,硬生生将我们从被窝里拽出来。来不及揉开惺忪的睡眼,胡乱套上打满补丁的旧衣裳,扛起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往山坡上挪。脚底碾过带露的草叶,“沙沙”声如同岁月无奈的叹息。
田间地头的农活,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我们牢牢困住。翻地时得卯足全身力气才垦得开板结的泥土,每一次用力都震得虎口发麻、胳膊肘发酸,就像在与大地倔强地较劲。除草时得弓着腰薅顽固的草根,时间久了腰像要断成两截,直起身时脊椎“咯吱”作响,有时还头发晕、眼发黑。施肥时粪水刺鼻的酸臭味裹着热气往鼻孔里钻,呛得人直反胃,只能憋着气拼命干,泪水混着汗水淌进嘴里,又咸又涩。劳作时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下巴尖汇聚成水珠,“啪嗒”掉进泥土,砸出个小小的坑。后背的衣衫湿了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白的盐渍。直到夕阳将山坳染成橘红,才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就像是要将无尽的疲惫踩进泥土里去。
手掌上磨出的水泡,起初是亮晶晶的,像憋着一汪委屈的泪,轻轻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后来水泡瘪了,经过一次又一次磨砺,变成硬邦邦的黄褐色老茧。白嫩手掌上曾经清晰的掌纹渐渐褪去,形成厚厚的茧子——那是与土地亲近的凭证,是磨难中磨出的底气。累到极致时,铺着稻草的木板床成了心中的天堂,躺下去便不想动弹。窗外虫鸣“唧唧”“吱吱”,把黑夜拉得漫长深邃,网住了满身的疲惫,也网住了心底说不清的迷茫。
歇息时,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城里。城市的街道被洒水车浇得发亮,汽车驶过带起微风,掀起人们的衣角裙摆。哪像这儿,脚下的泥永远粘着鞋底,每走一步都带起一块泥土,鞋帮结着厚厚的硬壳,甩也甩不掉,坠着脚脖子,如同戴了一副无形的镣铐。
有时我对着田埂发呆,忍不住疑虑: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漫长到望不到头?没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李场长叼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总说:“好好干活,别瞎琢磨,日子总得往前过。”带队的张叔憨厚地笑,露出被烟油染黄的牙,安慰我们道:“慢慢就习惯了,咱祖祖辈辈都这么过,在土坷垃里刨食。”可我心里明白,他们世世代代生长在这片土地,根扎得深;而我们是被时代的阵风刮到这里,被裹挟着往泥土里扎,每一步都撕心裂肺地疼。
深秋的一天,天刚蒙蒙亮,“砰砰砰”的敲门声像擂鼓般震得破旧的木门直晃,门板裂缝都张大了几分。我匆忙拉开门,李大爷一头闯进来,裤脚裹着半截泥巴,头发被露水浸湿,喘着粗气,声音像破风箱:“要下大雨啦!黑云压到山头了,地里的活儿干不成了,今天都歇着,千万别乱跑!”
话音刚落,外面的风就疯了似的席卷而来,院子里的柴火垛被吹得东倒西歪,几根枯枝“咔嚓”折断,打着旋滚到墙角。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扑向地面,溅起白花花的水花,转眼间连成线,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帘,笼罩了天地间的一切。
知青点顿时昏暗下来,大家聚集在堂屋里,围着一张缺了条腿的木桌。桌腿下垫着块歪扭的石头,谁稍一动,桌子就“咯吱咯吱”叫唤,像受了气的小媳妇在委屈地抱怨。外面的雨越下越猛,屋顶的茅草根本抵挡不住,雨丝顺着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洇出片片湿痕,好似谁偷偷抹了泪没来得及擦。
“厨房的柴火全湿了。”王芳抱着胳膊蹲在墙角,声音沙哑,“刚才去看了,摸一把能拧出水,怎么也点不着。”
桌上摆着一筐硬邦邦的生红薯,是从厨房里搬过来的。我拿起一个,皮上还沾着泥,咬一口又涩又麻,噎得嗓子冒烟,舌头麻木了半截。旁边的陈晓峰“哎哟”一声,捂着肚子皱眉:“这红薯太硬了,吃下去跟啃石头似的,刮得肠子疼。”
话刚说完,他脸就红了,赶紧转过身——准是又忍不住放了屁。这两天大家都吃生红薯,肚子里像揣了个打气筒,胀得厉害,还控制不住地“噗噗”响。每响一声,空气里就飘起一股红薯发酵的酸气,尴尬得让人想找地缝钻,连墙角的蛛网都显得比我们自在。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女知青们终于撑不住了。林晓燕本就有低血糖,啃了两天生红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青,靠在墙上,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我想家……我妈做的玉米饼子,暄乎乎的,还能就着咸菜吃……”
她一哭,其他人也跟着绷不住了。王芳用袖子抹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袖口都湿透了;李伟背对着我们,用手捂着脸,指缝漏出压抑的呜咽。我咬着生红薯,涩味苦味在喉咙蔓延,眼眶也热辣辣的。谁不想家呢?想念家里暖烘烘的床,想念妈妈煮的热粥,哪怕用粗瓷碗盛着,也比这生红薯强百倍,至少能暖一暖从胃里冒上来的凉气。
雨还在屋顶敲打,“叭叭叭”的像在细数我们的委屈。我把剩下的半个红薯放回桌上,心想:等雨停了,说啥也得去后山找点干柴,哪怕捡些松针引火,烤个半生的红薯,也比这生啃强,至少要软乎些。
这时晓梅从布包里掏出一把野山楂,颗颗圆鼓鼓的,红得发亮,像藏了许久的珍宝。她挨个儿分给大家,指尖沾着点泥土,却不妨碍那抹红晃眼:“这东西助消化,吃几颗兴许能舒坦点。”红艳艳的果子在掌心沉甸甸的,酸香混着山野的清新漫开来,心里那点被雨泡得发涨的烦躁,竟悄悄消下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