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红：第1章 初驻山林

1972年9月，秋老虎像一头张牙舞爪的猛兽，在山野间肆虐。正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泥土被晒得滚烫，每一脚踩下去，热气都顺着脚底直往上蹿，吸进鼻腔的空气仿佛裹着火焰，灼得人喉咙发紧。路边的野草像被抽干了精气神，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尖，没了往日的生机。平日里扯着嗓子聒噪的知了，也被这酷热逼得敛了声，偶尔漏出几声有气无力的鸣唱，倒像是被晒得喘不上气的叹息。

我背着行囊，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踏上公社林场的山坡。脚下的泥土路被太阳晒得板结发脆，每踩一脚都发出“咔嚓”的脆响，混着山间偶尔掠过的风，像极了年轻人压抑的叹息。身旁的知青们大多和我一样，眉眼间带着未脱的青涩：有人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硌脚的石子；有人呆呆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峦，陷入沉思。一路上大家都沉默寡言，唯有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行囊带子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

快到村口时，便望见了那棵大大的香樟树，它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出半亩地的阴凉。枝丫间扯着红底黄字的标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几个大字虽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风一吹，标语“哗啦哗啦”地猎猎作响，那声音宛如时代的号角，一声声敲在心上，宣告着我们这代人扎根山野的使命。

树下站着几个穿补丁布衫的乡亲，为首的是公社林场的李场长，四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皮肤黝黑发亮，像涂了层桐油，手上的老茧又厚又硬。见到我们，他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油熏黄的牙，用略带沙哑的嗓音热情地招呼：“知青同志们辛苦啦，一路赶过来累坏了吧？先去知青点歇会，晚饭咱炖了土豆，管够！”说着便伸手帮我们拎行囊，我连忙侧身躲开：“谢谢场长，不沉，我自己来就行。”旁边一个挎竹篮的大妈凑过来，用粗糙的手往我手里塞了几颗红透的野山楂，和蔼地说：“孩子，先吃几个解解渴。山里条件苦，往后慢慢就习惯了。”我咬了一口，酸劲儿直冲脑门，接着丝丝甜意又漫上来，这滋味就像我们即将展开的生活。

十七岁的我，攥着手里还带余温的野山楂，望着眼前陌生的山野和满脸热情的乡亲，心里的茫然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忐忑与期待。我和其他三十多名知青一道，跟着李场长往山腰走去，从此成了这片山林的新守护者。

知青点紧挨茶园，建在山腰一处较为平缓的地方，由两排坐北朝南的旧土坯房构成。房屋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掺着稻草的黄泥，一道道裂痕像老人脸上历经沧桑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风霜。墙角爬满青苔，雨后经常渗出水珠，在地上洇出一圈圈印记。墙角根堆着柴火，是乡亲们提前为我们备好的。土坯房的屋顶盖着茅草，有些地方已塌陷出缝隙，透过缝隙能望见天上的云朵。李场长指着屋顶说：“过几天找人来修修，眼下先凑合着住，每间屋住四个人。”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让人直皱眉。屋里摆着几张简易木板床，床腿晃悠悠的，仿佛随时能散架；床上铺着一层干稻草，摸上去有些扎手。同屋的三个知青分别是县城来的李伟、王建军，还有同校的陈晓峰。我们放下行囊开始收拾，李伟拍了拍床板，笑着说：“虽说破了点，但好歹有个落脚地，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王建军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墙皮，指尖沾了层黄土：“等有空我们自己动手补补墙，再去后山摘些野花摆着，这样看起来会舒服点。”

收拾完后我才出门仔细打量周围的景象，屋前的果园刚结束桃子采摘季，树叶开始泛黄，枝头挂着几个没摘净的小毛桃，干瘪皱缩得像瘦骨嶙峋的小手，在秋风中孤零零地伸展，透着说不尽的孤寂。果园里的杂草没过膝盖，显然许久没人打理，李场长路过时说：“过两天得组织大伙除除草、松松土，明年开春才能结出好桃子。”果园两侧的旱地被烈日烤得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最宽处能塞进半只拳头。土地硬得像石头，用锄头砸下去能发出“当当”的响声，李大爷正拿着锄头翻地，那锄头像在啃铁一般艰难。见我们看过来，他直起腰抹了把汗，笑着说：“就等一场秋雨了，雨一下土就软了，就能种冬麦。来年收了麦子，给你们蒸白面馒头吃。”

半山腰的茶园倒还留着一抹翠绿，一垄垄茶树整齐排列，叶片略显卷曲，却仍透着几分生机。几个穿花布衫的姑娘媳妇正在采茶，她们的指尖像啄米的鸡，飞快地掠过枝头，摘下鲜嫩的茶芽放进腰间的竹篓。其中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见我们好奇，直起腰喊道：“知青们要不要来试试？采芽头就行，别掐着老叶。”我走过去试着采了几颗，刚碰到叶片就被叶梗扎了一下。她捂着嘴笑：“手指捏着芽尖轻轻掰，顺着劲儿来，多练几次就熟了。”远远望去，茶园像一块打了补丁的绿毯子，嵌在略显枯黄的山野间格外亮眼，为这燥热的秋景添了一丝难得的清新。

再往上走，便是黑压压一片茂密的林木。松树、杉树的枝叶交织在一起，形成密不透风的荫凉。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阵风吹过，枝叶摩挲着发出“呜呜”的声响，似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又像山林深处藏着的呜咽，让人不禁心生寒意。李场长指着林木说：“这片林子是林场的宝贝，往后你们得跟着老李头巡山，防火防盗，也防着野兽糟蹋庄稼。山里有野兔、山鸡，运气好还能撞见小麂子；遇上野猪可得躲远点，那家伙凶得很，别受伤。”我望着幽深的林子，心里涌起几分敬畏。往后的日子，我们就要和这片山林相伴，守护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