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雪渡寒江
回到襄阳城时,天刚擦黑。
李砚舟背着苏振南,一步步踏上白虎堂的青石板路。苏振南的伤比看上去重,半边身子都不能动,呼吸里带着血沫,却一直攥着他的胳膊,低声说:“慢些……别晃着伤口……”
刚进院门,就见苏婉儿提着裙角跑过来,看见李砚舟背上的人,眼泪“唰”地掉下来:“爹!”
“婉儿……”苏振南虚弱地笑了笑,“爹没事……多亏了这小子。”
苏婉儿赶紧去扶,手指触到李砚舟后背的血渍,猛地顿住:“你受伤了?”
李砚舟摆摆手:“皮外伤,不碍事。”其实后背被松树桠划开了三道口子,血已经把里衣浸透,只是他不想让她担心。
苏长风早得了消息,带着两个懂医的老弟兄候在正厅。见他们进来,赶紧让人把苏振南抬到内室,又转身按住要跟着进去的李砚舟:“你也坐下,让张大夫看看。”
李砚舟刚想推辞,苏婉儿已经端着一盆热水过来,不由分说把他按在石凳上:“坐下!流了这么多血,还逞强。”她拧了帕子要给他擦脸,手刚抬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脸微微红了,把帕子塞给他,“自己擦。”
李砚舟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心里却暖烘烘的。石勇在一旁嘿嘿笑:“阿木这次可威风了,冯魁那狗东西被他耍得团团转,还被剑扫了脚踝,估计现在还在断魂崖上跳脚呢。”
苏长风听着,捋着胡须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能在冯魁手下护住人,还能想出火攻的法子,不简单。你那剑招,我看在眼里,看似笨,实则藏着巧劲,是个练剑的好料子。”
李砚舟挠挠头:“都是瞎打。”
“可不是瞎打。”内室的门开了,张大夫走出来,摘下沾着血的手套,“苏大侠醒了,说有话要跟堂主和这位小兄弟说。”
进了内室,苏振南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了。他示意李砚舟坐到床边:“小子,我问你,你那剑法,是不是《青萍剑法》?”
李砚舟一怔,点了点头:“是玄剑门赵掌门留下的。”
“我就知道。”苏振南叹了口气,“二十年前,我在铁掌帮时,曾见过赵铁山练这套剑法。那时候他还年轻,一剑劈断三块青石,说这剑法‘根要深,劲要沉’,我当时还笑他练的是‘劈柴功’……”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没想到玄剑门……竟也遭了这祸事。”
苏长风皱眉:“振南,你在断魂崖上,有没有听冯魁他们说什么?黑风寨和青城派,是不是早就勾结了?”
苏振南咳了两声,从枕下摸出块碎布,上面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这是冯魁的铁胆上掉下来的。我认得这东西,是‘赤练散’,江湖上只有黑风寨的二当家会配。冯魁的铁胆上抹了这东西,掌力沾了人,伤口会烂得更快……”
“果然勾结了!”苏长风拍案而起,“黑风寨占山为王,青城派打着名门正派的幌子,暗地里却用这种阴毒东西,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止青城派。”苏振南喘着气说,“冯魁在崖顶喝酒时,我听见他跟手下说……‘盟主说了,凡是跟魔教沾过边的,不管是不是余孽,都得清干净’……”
“盟主?”苏长风眼神一凛,“难道是……‘武林盟’?”
武林盟是三年前由几大门派牵头立的,说是要“整顿江湖,清除魔教余孽”,盟主是嵩山派的掌门岳沧海。这些年江湖上但凡跟“魔教”沾点边的,不管是真是假,多半没好下场。
李砚舟心里一紧:“玄剑门从不沾魔教,他们为什么要灭门?”
苏振南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赵铁山手里,除了《青萍剑法》,还有一样东西——当年魔教内乱时,一位长老托他保管的‘玄铁令’。据说那令牌能号令江湖,武林盟早就想夺过去了。”
李砚舟猛地攥紧拳头。原来玄剑门的灭门,根本不是因为“勾结魔教”,而是因为这块玄铁令!大师兄临终前只让他送剑谱,却没提这令牌,想必是怕他年纪小,知道了更危险。
“这么说,黑风寨是替武林盟办事?”石勇在门外听着,忍不住插嘴,“那他们找苏大侠,也是因为铁掌帮?”
“是。”苏振南点头,“铁掌帮老帮主当年确实跟魔教有往来,我虽然后来脱离了,但武林盟早就把我列进了‘余孽名单’。他们抓我,一是想逼我说出老帮主的下落,二是……想借我的名头,引白虎堂出手,好趁机除掉咱们。”
苏长风脸色铁青,在屋里踱了两圈:“好个武林盟,好个岳沧澜!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行的却是铲除异己的勾当!”他忽然停住脚步,看向李砚舟,“阿木,你愿不愿意学真功夫?”
李砚舟一愣:“苏堂主是说……”
“我白虎堂的内功心法《磐石功》,虽然不如那些名门正派的玄妙,但最能练根基,正好配你的剑法。”苏长风沉声道,“你若想学,我让振南亲自教你。他年轻时在铁掌帮,最擅长把外功和内功结合,你的《青萍剑法》缺的就是内力支撑,有他指点,不出三年,你的剑能再沉三分。”
李砚舟的心“怦怦”直跳。他练《青萍剑法》总觉得后劲不足,劈到第三十剑就会脱力,原来缺的是内功。他看向苏振南,见对方正温和地看着他,眼里带着期许。
“我愿意!”他“扑通”一声跪下,“多谢苏叔,多谢苏堂主!”
苏振南笑着扶起他:“起来吧。我教你功夫,也是想让你将来能护住自己,护住想护的人。这江湖,光有狠劲不够,还得有底气。”
接下来的日子,李砚舟的生活更忙了。
白日里,他跟着苏振南练《磐石功》。这内功果然不同凡响,讲究“气沉丹田,如生根”,每次运气,都要盘膝坐足一个时辰,感受气息在经脉里缓缓流转。起初他总不得要领,气走得急,胸口像堵着块石头,苏振南就让他劈柴时也想着运气——“劈柴要沉腰,运气也要沉腰,道理是一样的”。
夜里,他照旧去竹林练剑。有了内功打底,铁剑仿佛轻了些,却又更“实”了——以前劈出的剑只有蛮力,现在剑刃上带着股绵劲,刺在树干上,能悄无声息地陷进去半寸。
苏婉儿常来竹林看他。有时提着食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山药糕;有时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缝补他划破的衣服。
“你这剑招,好像比以前快了。”这天她看着李砚舟练完一套剑,忽然说。
李砚舟收剑,额上渗着汗:“苏叔说,气顺了,动作自然就快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打赢石勇哥?”苏婉儿歪着头笑。石勇是白虎堂里出了名的力大,一手“开山拳”打得出神入化,李砚舟之前跟他过招,总被他一拳震得后退。
李砚舟挠挠头:“不知道。石勇哥说,等我能一剑劈断青石,就能试试了。”
苏婉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他:“这个给你。”里面是块磨得光滑的青石,约莫巴掌大,“我听张大夫说,练指力能帮你握剑更稳,你没事就捏捏它。”
李砚舟接过青石,触手温润,上面还留着淡淡的脂粉香。他攥在手里,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连带着运气都顺了些。
日子在练剑、运气、偶尔听苏长风议事中溜走。转眼到了初冬,襄阳城飘起了第一场雪。
这天李砚舟刚练完剑,石勇急匆匆跑进来:“阿木,堂主叫你去正厅,有要事!”
他心里一紧,跟着石勇往正厅跑。刚进门,就见苏长风正对着一张字条皱眉,旁边站着个丐帮弟子,衣服上打满补丁,脸上冻得通红。
“阿木来了。”苏长风抬头,把字条递给她,“丐帮的兄弟说,黑风寨最近在汉水渡口囤积了大批货物,好像要运什么东西去嵩山,给武林盟送礼。”
李砚舟接过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腊月初八,汉水渡,黑风寨三当家押货。”
“黑风寨三当家?”石勇瞪眼,“就是那个用链子锤的莽货?听说他一手‘锁喉锤’,死在他手里的镖师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苏长风看向李砚舟:“丐帮想让咱们帮忙劫了这批货,一来能断武林盟的财源,二来能探探黑风寨的底。阿木,你想不想去?”
李砚舟攥紧了手里的青石,指节泛白。黑风寨——灭了玄剑门的凶手,他做梦都想遇上。
“我去。”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苏长风点头:“好。石勇跟你一起去,带十个好手,记住,见机行事,别硬拼。”他顿了顿,补充道,“振南说,你的《磐石功》已有小成,遇上那三当家,未必没有胜算。”
走出正厅时,雪下得更大了。李砚舟抬头望去,白虎堂的屋檐上积了层薄雪,像覆了层霜。他摸了摸怀里的青石,心里忽然想起苏振南的话——“护住自己,护住想护的人”。
汉水渡口的风,想必比断魂崖更冷。但他不怕。
他的剑,已经比三个月前沉了三分。他的气,已经能在经脉里流转自如。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柴房里的杂役,也不是那个在荆门山只能靠小聪明脱身的少年。
腊月初八,汉水渡。
他的剑,该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