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蛰伏待时
与混凝土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工程相比,与霉菌打交道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在微观世界里的冒险。失败是家常便饭,但王飞以其“重实验”的偏执,不断调整着培养基的配比、温度和通风条件。
经过无数次失败,他终于成功培养出了相对纯净的青霉菌。那蓝绿色的绒毛纯净而细腻,散发着特有的霉味。王飞知道,真正的挑战在于提取。
他设计了一套更为精细的提取流程:
1.预处理与过滤:用多层细棉布初滤,分离菌丝体。
2.精细过滤:通过填充细颗粒活性炭和细沙的过滤柱,吸附微小颗粒和色素,得到澄清滤液。
3.酸化与油萃:用稀释醋液将滤液调至微酸性,加入少量茶油搅拌,静置后小心分离掉上层的油层以去除脂溶性杂质。
4.碳吸附与洗涤:将处理后的滤液缓慢通过全新活性炭粉的吸附柱,然后用大量预冷过的、煮沸过的凉开水缓慢冲洗炭柱,洗去水溶性杂质。
5.精心洗脱:用少量极稀的、大致中性的溶液(用草木灰水滤液与极稀醋液尝试中和得到)进行缓慢洗脱。
6.低温浓缩与收集:收集洗脱液,置于地窖自然缓慢蒸发浓缩,最终得到仅有一两勺量的、淡琥珀色、几乎透明的液体。
通过改进的“生物测定法”(观察其对腐败肉块和浑浊米汤培养液的抑制作用),王飞确信这提取物中含有抗菌活性物质,且纯度远高于最初设想。
他将这极少量的、相对纯净的青霉素提取液,用蜡密封于小瓷瓶中,深藏于地窖。他知道这东西依然脆弱,但已是他现阶段能做到的极限。进一步的提纯和稳定,需要他目前根本无法获得的设备知识和材料。
科研暂告一段落,生存和伪装则提上日程。他不能坐吃山空,也不能一直闭门造车引人怀疑。地窖里那十二坛实验佳酿更不能轻易示人。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来掩盖一切,需要一个窗口来观察外界,更需要一个维持基本生计的来源。
“福伯,”他找到老仆,神色平静,“咱们的酒馆,该重新开张了。”王福闻言,先是惊喜,随即担忧道:“少爷,咱们…要卖那新酒?”“不,”王飞果断摇头,眼神冷静,“新酒乃我等身家性命所系,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现于世。我们只卖最普通的村酿浊酒,从别处酒坊批发些来便可。再备些简单茶水、花生豆干、时令小菜。不求盈利,但求够维持日常用度,不惹人注目即可。”
他需要的是一个幌子,一个观察点,一个融入市井、收集信息而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低调,是此刻最高的原则。重开酒馆,卖最普通的酒水,是最合理的选择。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歇业许久的王家酒馆悄然重新开门。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只有一块洗刷干净的旧招牌。店里摆着几坛从别处批发的普通黄酒和米酒,味道寡淡,仅能糊口。王飞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为生计奔波的小店东家。
酒馆生意冷清。偶尔有相识的老街坊路过,好奇地进来打一碗酒,嚼两粒豆子。“王掌柜,这许久不开张,还以为你搬离了这金陵城呢。”“家中有些琐事,耽搁了。”王飞笑着敷衍,顺手给对方的碗里添满酒。“还是你这酒实在,虽不比那高楼里的琼浆,却也不掺水。”老主顾咂咂嘴道。“糊口而已,糊口而已。”王飞谦逊地笑着,目光却偶尔扫过门外,观察着街面的一切。
他听着酒客们闲聊坊间传闻,官府动向,边关战事,物价起伏……所有这些信息,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加以分析。他就像一只结网的蜘蛛,潜伏在安静的角落,等待着猎物触网的那一刻。
后院深处,藏着能筑起坚城的奥秘;地窖阴凉处,藏着能从阎王手中抢人的奇药;就连这酒馆本身,也藏着能醉倒众生的佳酿。
然而此刻,他只是一个卖着劣酒、勉强度日的小商人。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招呼着零星客人,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水泥的配方,藏在脑中。青霉素的粗提物,藏在地窖。酿酒的最佳工艺,也已成熟。如今,他手握三张牌,每一张都可能价值连城,但也每一张都可能引火烧身。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他安全地打出其中一张牌的机会。等待一个能让他这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也能与这时代的巨浪,做一次平等交换的时机。
酒馆里,酒香淡淡,人声寥落。王飞的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外熙攘的街道,仿佛能穿透这平凡的市井烟火,看到那未知而汹涌的未来。蛰伏并非退缩,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待那惊雷乍起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