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歧路同归
那方灰色的混凝土平台,如同一个沉默而坚硬的巨人,矗立在王飞的后院。经过月余的养护,它已变得异常坚实。王飞不仅用重物撞击测试,甚至尝试用铁钎凿击,都极为困难,其硬度远超他的预期。他抚摸着冰凉的台面,心中进行着更深入的盘算。
“此物之坚,远胜寻常夯土砖石。更难得的是浑然一体,水浸不透,蚁蛀不穿。”他喃喃自语,但这一次,他的思维聚焦在了一个更实际的方向——成本。
他仔细核算了制作这个平台的所有花费:
·生石灰:虽是购买,但石灰窑在大明已很普遍,原料(石灰石)易得,煅烧技术成熟,价格并不昂贵。
·骨料:碎石、碎砖、碎陶片,这些几乎可以视为无成本的废弃物或极低成本的材料。尤其是碎砖陶片,城中瓦砾场随处可见。
·活性掺合料:草木灰水,家家灶底都有,毫无成本。
·有机粘合剂:最贵的部分是糯米粥。但他经过试验发现,并非必须使用纯糯米,掺入大量廉价粟米、甚至麦麸熬成的浓粥,同样能起到良好的效果,成本骤降。
·人工:自己和王福的劳力,目前可忽略不计。
反观大明官方建筑尤其是重要工程(城墙、陵墓、官署)广泛使用的三合土(石灰、黄土、砂子为主,重要工程则必加糯米汁,甚至掺入桐油、牲畜血等),其成本高昂得多!优质糯米本身已是细粮,大量熬煮成汁用于建筑,耗费惊人。史载永乐年间修筑北京城墙,“用糯米饭粥调合其汁,坚不可摧”,其成本可见一斑。桐油等物更是价格不菲。
王飞初步估算,他的“初级混凝土”在达到相近甚至更优性能的前提下,综合材料成本可能仅有官方高级三合土的十分之三甚至更低!若算上人工——三合土需要大量人力反复捶打夯实,而混凝土搅拌浇筑相对省力,其优势更是碾压性的。
“降维打击…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王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已不仅仅是“好用”,而是意味着巨大的经济性和工程效率!一旦推广,可为朝廷省下巨额开支,并能更快地修筑城墙、官道、水利设施!
巨大的喜悦过后,冷静的现实思考再度占据上风。
“但是,如何将这‘降维打击’,转化为我所需的‘护身符’?”他踱着步,思绪飞转。“将此方献于官府?献给谁?应天府工部的小吏?他们识得此物价值吗?即便识得,如此大的功劳,他们岂会甘心为我一个白身商户请功?最大可能,便是如那香皂方子一般,被其篡夺占有,我能得到的或许仍是几句空口白话,甚至可能因‘知其秘’而招来杀身之祸。”“直接上书朝廷?一个商户的‘奇技淫巧’之书,能否送达天听?即便送达,洪武皇帝会相信吗?朝中大佬们会允许这般能动摇工部现有格局、影响无数人利益的新事物,由一个无名小卒带来吗?”“这其中牵扯的利益太大,流程太复杂,变数太多。我的根基太浅薄,贸然献上此物,如同三岁小儿怀抱金砖行于闹市,非但不能自保,恐死无葬身之地!”
水泥(混凝土)的价值是战略性的、宏观的、需要体系化才能显现的。它触动的是整个国家的工程体系和相关利益集团。王飞意识到,在没有找到绝对可靠、足够强大的政治庇护之前,献出水泥配方,风险极高,甚至可能远超香皂事件。
他需要一种更直接、更个人化、更能快速建立功勋和信任的“敲门砖”。
“我需要一种…能直接作用于‘人’,尤其是能决定我命运之‘人’的东西。”他的目光投向了屋檐下那些他悄悄摆放的、培养着霉菌的小瓷碗。“一种能在他们病入膏肓、御医束手无策时,能给他们一线生机的东西。一种能让他们清晰地认识到,‘有我王飞,便能活;无我王飞,便会死’的东西。”
这种力量,比省下朝廷百万两银子,更能直接转化为他个人的不可替代性和安全保障。
“青霉素…虽然艰难险阻,九死一生…但一旦成功,其效立竿见影。救命之恩,足以让任何权贵慎重对待。”高风险,对应的是更高、更直接的回报。
于是,王飞做出了一个看似矛盾却深思熟虑的决定:将水泥配方暂藏心底,作为未来谈判的终极筹码之一。而当前,集中所有精力,去攻克那看似遥不可及、却可能直通权力核心的——青霉素制备难关。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一场简单的伤口感染、一次风寒肺炎,都可能轻而易举地夺走最健壮的生命,无论他是平民还是帝王。而青霉素,无疑是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 discovery。
他知道这极其困难,甚至危险。其提纯之复杂,在现代有完善设备支持下尚且不易,何况在这明朝?其不确定性极大,失败的概率高达九成九。而且,培养霉菌本身就有感染风险。
但是,它的诱惑力太大了。一旦成功,哪怕只是制备出效果极不稳定的粗提物,其意义也截然不同——这是能直接干预生死的神物!其价值,对于任何珍惜性命、尤其是需要维持军队战斗力或保障自身健康的权贵而言,是无法估量的。这将是真正意义上的“救命稻草”,是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硬的“硬通货”。
“高风险,高回报…或许,值得一搏。”王飞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精光,但很快又被其谨慎的本性拉回,“不,不能盲目。需得极其小心,从最微小的规模开始,如同排雷般一步步试探。”
他再次发挥了其“重实验”的特质,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花费数日时间,闭门回忆和梳理所有关于青霉素的模糊知识:
·菌种来源:青霉菌…常见于腐烂的瓜果(尤其是哈密瓜?)、陈年奶酪、甚至潮湿的旧鞋靴?他需要尝试培养,观察哪里的绿毛更“纯正”。
·培养基:好像需要糖类…玉米浆?他肯定没有。或许可以用米汤或者山芋煮汁替代?需要尝试。
·培养环境:需要温暖、潮湿、通风?似乎是的。
·提取:这是最大的难题!模糊记得需要用菜油溶解杂质,再用活性炭吸附青霉素,最后用酸性水溶液洗脱…每一步都充满变数,而且他根本没有精确控制pH值和温度的手段。
·灭菌:重中之重!所有器皿必须尽可能消毒,否则培养的就是一堆杂菌甚至致病菌!他能想到的只有沸水蒸煮和火焰灼烧。
·检验:如何知道提取物有无效果?难道要找感染的病人来试?这太危险且不道德。或许…可以先试试能否抑制某些常见细菌的生长?比如用肉汤培养点脏东西,再滴入提取物观察?
每想一步,都觉得困难重重,如同天方夜谭。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将其视为一个个需要攻克的技术难关。
他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他开始悄悄收集各种可能长绿毛的东西:一小块快要腐烂的甜瓜(权当哈密瓜替代品)、一点发霉的干粮、甚至从潮湿墙角刮下的一点绿霉…他找来了十几个小瓷碗、瓷碟,洗净后用沸水反复蒸煮。然后倒入少量稀薄的米汤作为培养基,用细针小心地将不同来源的绿霉孢子接种到不同的碗里,盖上另一个碟子(留缝),放在相对温暖的灶房角落,观察哪里的霉菌长得最好、最像记忆中的青霉菌(蓝绿色绒毛状)。
另一方面,他开始尝试制作最最原始的注射器。没有玻璃,没有橡胶,没有精密的金属针头。他苦思冥想,最终将主意打到了琉璃和竹管上。他让王福去集市上,寻那手艺精湛的琉璃匠,花费不菲,定制了几支极其小巧、管壁尽可能薄、一头密闭、另一头开口的细长琉璃管。然后,他又找来了质地致密、粗细均匀的细竹枝,将一头削得极尖极滑,小心地打磨,试图将其作为“针头”。如何将“针头”与“针管”连接?他尝试用鱼鳔熬成的胶,小心地粘合,但密封性很差。他又尝试用极细的丝线缠绕,再涂上蜂蜡密封。推杆则用一根更细的、打磨光滑的木棍,一头缠上少许软布,试图塞入琉璃管内充当活塞。这套装置粗糙无比,能否成功抽取液体都是问题,更别提无菌要求了。但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极限。他制作它的目的,更多的是一种未雨绸缪的象征,一种“如果我有了药,我该如何使用”的技术储备。他甚至不敢想象真的要用它来给人注射,那风险太大了。
后院的一角,变成了一个怪异的混合体:一边是坚硬冰冷的混凝土巨物,象征着宏观的、坚固的力量;另一边则是小心翼翼培养着的、肉眼难见的微小霉菌,和粗糙简陋的注射器具,象征着微观的、关乎生死的力量。
王飞如同一个在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并行探索的孤独旅人。一条路看似宽阔(水泥),却可能通往冗长的官僚体系;另一条路荆棘密布、危险重重(青霉素),却可能直抵权力的核心诉求。
他不知道哪条路最终能走通,或者是否两条路都能走通。他只知道,在这个时代,他必须竭尽所能,为自己打造更多的筹码。混凝土平台给了他底气,而那在碗碟中悄然生长的绿毛,则寄托着他更深、更冒险的野望。
他每日观察着那些霉菌的生长,记录着它们的颜色、形态,如同呵护着最珍贵的希望。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培养皿常常被杂菌污染,变得五彩斑斓甚至发臭。但他没有气馁,只是默默地清理掉,重新灭菌,重新接种。
这个过程,比制作水泥更加枯燥,更加考验耐心,也更加需要运气。王飞沉下心来,准备打一场持久战。他知道,有些东西,急是急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