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时舟楫: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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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西华门旁边的偏院,墙皮斑驳,门漆剥落,像宫城宏伟躯干上一块不起眼的灰癣。把守的也不是什么威风凛凛的禁军,只是两个面皮白净、眼神里透着股不耐烦劲的小火者。

洛辰舟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身后跟着石虎和另一个叫孙七的汉子,两人都换了干净但普通的粗布短打,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礼盒——里面是“洛氏净宜”精品皂和薄荷冰晶,还有两只油光水滑的肥鸭、几盒上好的点心。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小火者尖着嗓子拦下他们,眼神在礼盒上打了个转。

洛辰舟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地拱手:“劳烦公公通禀,小人是为前日被冯典簿扣下的‘洛记’货物而来,特来向冯典簿请罪、说明。”

“冯典簿忙着呢,没空见闲人!”另一个小火者挥挥手,像赶苍蝇。

洛辰舟从袖中摸出两个小巧的银锞子,每个约莫一两重,悄悄塞到两人手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实在是货物耽搁不起,宫里贵人等着用,小人也是心急如焚,还请两位公公行个方便,帮忙递个话。”

银锞子入手微沉,两个小火者掂量了一下,脸色稍霁。先前开口的那个斜睨着洛辰舟:“等着!”转身进了偏院。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小火者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进去吧,典簿大人在西厢房。说话仔细着点!”

“多谢公公!”

偏院里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陈腐的灰尘味。西厢房门虚掩着,洛辰舟示意石虎和孙七在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襟,轻轻叩门。

“进来。”一个略带沙哑、拖长了调子的声音。

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太监,面皮松弛,眼皮耷拉着,正用长长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桌面。这就是冯典簿了。旁边还侍立着一个小太监,低眉顺眼。

“小人洛辰舟,拜见冯公公。”洛辰舟躬身行礼,将礼盒放在一旁。

冯典簿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划拉着桌面。

洛辰舟直起身,将刘管事的信和那一百两银票双手奉上,放在书案一角。“冯公公,前日货物被扣,皆因小人疏忽,未能完全领会宫中规矩,用料检视或有不同,给公公添麻烦了。这是小人的一点赔罪之意,还请公公海涵,高抬贵手,容小人将货物补送进宫,以免耽搁了贵人使用。”

冯典簿的目光落在银票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鼻子裡哼了一声:“洛辰舟?咱家听说过你。靠着些奇巧玩意儿,巴结上了徐监副那条线,就以为能直通宫禁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阴冷,“宫里是什么地方?是天家所在,一饮一食,一器一物,都有法度!你那什么冰晶、香皂,来历不明,用料不清,焉知里面没有不洁之物?万一冲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公公教训的是!”洛辰舟腰弯得更低,语气惶恐,“小人家传的手艺,虽然粗陋,但用料绝不敢有半分不纯。此次定是中间环节出了差池,或是小人愚钝,未能完全符合宫中要求。小人愿将此次被扣货物全部销毁,重新选用最上等的原料,按照宫中法度精心制作,再请公公查验。只求公公能给小人一个改过的机会。”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那封给徐监副的信,放在银票旁边,信口没有封死,隐约露出里面“徐监副大人亲启”的字样和信笺一角。

冯典簿眼角余光扫到那封信,耷拉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洛辰舟看了几息,忽然皮笑肉不笑地“嘿”了一声:“倒是会说话。销毁就不必了,宫里也没那么糟践东西。”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拈起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慢悠悠地折好,塞进袖中。“看在你诚心认错,又是初犯的份上,这次就算了。货物嘛……再查验一遍,若果真无碍,明日便可放行。”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洛辰舟连连作揖。

“不过,”冯典簿话锋一转,那沙哑的声音拖得更长,“往宫里送东西,规矩大过天。这次是咱家替你担了干系,往后……可不能再有差池。每月该有的‘孝敬’,也不能短了数目,更得按时。明白吗?”

“明白!明白!小人绝不敢忘公公恩德,每月定然按时孝敬,绝不敢有误!”洛辰舟立刻应承。这就是要长期抽成了。

“嗯,去吧。东西留下。”冯典簿挥了挥手,重新耷拉下眼皮,仿佛倦了。

“小人告退。”

退出西厢房,带上房门。石虎和孙七立刻围上来,用眼神询问。洛辰舟微微摇头,示意离开。直到走出偏院,穿过两条街巷,他才在一处僻静的墙根下停下脚步。

“东家,怎么样?”石虎低声问。

“货能拿回来,但往后每月都得给这阉人上供。”洛辰舟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而且,这事没完。”

“没完?”孙七不解。

“他扣货,不是为了这点孝敬,至少不全是。”洛辰舟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他是受人指使,想断了我这条线,或者……给我背后的人一个难堪。”徐监副那条线的竞争对手?还是宫里其他想插手这块肥肉的势力?暂时不清楚。但冯典簿最后看到那封给徐监副的信时的细微反应,说明他至少对徐监副有所顾忌。

“那咱们……”

“回去再说。”洛辰舟打断他,“先去趟柳记,把徐监副的信送出去。”

信是当晚通过刘管事的渠道递进徐府的。洛辰舟在信里只字未提冯典簿的刁难和勒索,只再次表达了感激和惶恐,并委婉提及“近日偶有小挫,恐负监副大人期望,日夜难安”,姿态放得极低,将难题和可能的“孝敬”支出都隐含在了“小挫”二字之中。

接下来两天,洛辰舟一边等着宫里的回音和黑风寨后山的勘察结果,一边继续他那不动声色的“练兵”。训练的强度稍微加大了些,增加了夜间紧急集合和简单的地形判定。九个汉子虽然疲惫,但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行动间也多了几分利落和警惕。

王桩和李石头是第三天晌午回来的,两人都带着一身疲惫和草屑,但眼睛很亮。

“东家,看清楚了!”王桩顾不上喝水,抓起一根木炭,就在地上比划起来,“后山那悬崖,比俘虏说的还陡!差不多有……七八丈高(约二十多米),全是光秃秃的石头,中间有些裂缝,长了点杂草和小树,都不粗壮。从山顶到悬崖边,是一面缓坡,长满了乱石和矮树丛,有条踩出来的小路,不宽。”

李石头补充:“我们爬到对面山上看的,用东家教的法子,估了距离和高度。悬崖底下是条干沟,没什么水,都是碎石。山顶上,离悬崖大概百来步远,有一片平地,搭着几个草棚子,像是个哨点,但白天没看到人,可能晚上才有人。”

洛辰舟仔细听着,对照着之前俘虏的口供,在心里勾勒着后山的立体图景。悬崖险峻,但并非不可攀援,关键是要有合适的工具和足够胆大心细的人。山顶的哨点是个麻烦,必须拔掉或者避开。

“干得不错。”他点点头,“去歇着吧,吃饱饭,好好睡一觉。”

两人答应着去了。洛辰舟独自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简陋的草图,陷入沉思。攀岩工具基本齐备,人员经过这些天的训练,勉强可用。但如何悄无声息地摸掉山顶哨点?如何确定疤爷的准确位置?得手后如何撤离?黑风寨有几十号人,一旦惊动,就是灭顶之灾。

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同样巨大。拔掉黑风寨,不仅能消除近患,缴获的物资可以补充自己,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难得的实战锤炼,能让手下这些人真正见过血,凝聚起来。而且,或许还能用这件事,做点别的文章……

正当他反复推敲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时,忠伯从城里急匆匆赶来了黑石峪,带来两封信。

一封是徐监副的回信,语气温和,勉励了几句,说“些许小挫,不足挂齿,冯典簿处已代为转圜,日后循例即可,用心当差,自有前程”,信末还提到“宫中贵人对冰晶、香皂颇为满意,望再接再厉”。显然,徐监副收到了他的信和“心意”,对冯典簿打了招呼,暂时压下了那边的刁难。这也印证了洛辰舟的猜测,冯典簿背后的人,暂时还不想或者不能和徐监副这一系正面冲突。

另一封,却是刘管事派人送来的,语气要直接得多。除了告知货物已放行,宫里对下次供应提出了更高要求(数量、包装)外,还“顺便”提了一句:北城兵马司最近接到线报,北山一带新聚起一伙强人,颇为凶悍,劫掠商旅,滋扰地方,兵马司正在筹措进剿,只是兵力不足,粮饷欠缺,若能有些“民间义士”或“商贾捐助”,或可助朝廷早日平靖地方,也是功德一件。

北城兵马司?进剿黑风寨?洛辰舟眼睛微微眯起。这封信来得太巧了。是徐监副或者刘管事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单纯的巧合,想从他这里再刮一层“捐助”?

他反复咀嚼着“民间义士”和“商贾捐助”这两个词。如果操作得好,这或许不仅仅是一个被勒索的由头,还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将“剿匪”的功劳,或者至少一部分影响力,抓到自己手里的机会。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

他需要更准确地知道北城兵马司的动向、兵力、以及那位指挥使的为人。也需要在黑风寨内部,再埋下一颗钉子,或者至少,制造一些混乱。

“忠伯,”他抬起头,“你回城里,想办法打听一下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为人、喜好,以及他们最近关于北山匪患的动向,越详细越好。不要直接问,从茶楼酒肆、衙门里的书办小吏那里旁敲侧击。”

“是,少爷。”忠伯领命去了。

“石虎,”洛辰舟又叫来石虎,“那三个俘虏,怎么样了?”

“关着呢,按您的吩咐,每天只给一点水米,饿得没力气闹腾了。”

“带一个过来,要那个最怕死的。”洛辰舟道,“我问他几句话。”

很快,那个脸上带疤、最早招供的土匪被带了进来。几天不见,他更加萎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洛辰舟让人给他松了绑,给了他一个杂面饼和一碗水。那土匪狼吞虎咽地吃完,眼巴巴地看着洛辰舟。

“想活命吗?”洛辰舟问。

“想!想!老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土匪磕头如捣蒜。

“给你个活命的机会。”洛辰舟缓缓道,“放你回黑风寨。”

土匪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头。

“不过,不是让你回去继续当土匪。”洛辰舟盯着他的眼睛,“回去之后,你想办法,在寨子里散播几句话。”

“什……什么话?”

“就说,北城兵马司已经集结了大队人马,准备进山剿匪,第一个目标就是黑风寨。因为黑风寨最近闹得太凶,抢了不该抢的人,得罪了京城里的大人物。”洛辰舟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还说,疤爷其实早就想带着亲信卷钱跑路,把兄弟们丢下当替死鬼。寨子里粮食不够,人心惶惶,正是有人想另谋出路的时候。”

土匪听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老……老爷,这……这话要是传出去,疤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你不传,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洛辰舟语气转冷,“传了,你或许还能趁乱捡条命,甚至……捞点好处。听说你们三当家,和疤爷不太对付?”

土匪眼睛猛地睁大,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即又黯淡下去:“可……可我就算回去了,也没人信我啊……”

“他们会信的。”洛辰舟道,“因为你会带着‘证据’回去。”他示意石虎拿来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和一小包精盐——这在这个时代也是硬通货。“就说这是你在山下‘踩盘子’时,从一个过路的‘官差’身上偷听到的,那官差还掉了这些。记住我的话,说得越真越好,尤其是疤爷想跑路和粮食不够这两点,要在那些对疤爷不满、或者家里有老小挨饿的人中间多说。”

土匪看着那些银子和盐,喉结滚动,眼神挣扎。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我……我干!老爷,我干!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很好。”洛辰舟点头,“今晚就放你走。记住,如果你回去后乱说话,或者跑了,你的那两个同伴,我会让他们死得很惨。如果事情办成了,将来黑风寨散了,或许还有你一条活路,甚至给你安身立命之处。”

恩威并施,断了后路,又给了一丝渺茫的希望。那土匪连连磕头,指天誓日。

当晚,这个被饥饿和恐惧彻底摧毁了意志的土匪,被蒙着眼睛带出黑石峪,扔在了通往北山的小路上。他怀里揣着那点银子和盐,还有洛辰舟教给他的话,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

放走土匪后,洛辰舟再次登上了黑石峪的院墙。夜风寒凉,星空低垂。

谣言已经撒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发酵,同时做好最后的准备。

徐监副的回信暂时稳住了宫里那条线。北城兵马司的动向需要摸清。黑风寨内部的钉子埋下了,虽然未必可靠,但至少能制造一些混乱和猜疑。

他的计划很简单,却也很大胆:在北城兵马司有所动作之前,或者至少在他们吸引黑风寨主要注意力的时候,他亲自带领精选的小队,从后山悬崖攀爬上去,实施一次精准的“斩首”行动,目标是疤爷,可能的话,加上那个有点歪心思的三当家。然后趁乱撤离,最好能留下点“证据”,将这场功劳,巧妙地与“民间义士协助官府剿匪”联系起来。

风险在于,攀岩的成功率,潜入的隐蔽性,行动的突然性,以及撤离的路线。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全军覆没。

但收益也摆在眼前:彻底解决黑风寨的威胁,锻炼出一支真正见过血的班底,缴获物资,甚至可能借此与北城兵马司,乃至更高层的官府势力,建立起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为将来的计划铺路。

墙下的院子里,石虎他们还在月光下,一遍遍演练着简单的战术动作,沉默而坚定。

洛辰舟收回目光,望向北方那吞噬了星光的沉沉山影。

箭已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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