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时舟楫: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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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刚蒙蒙亮,黑石峪院子里就有了动静。不是往日开工的喧嚣,而是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肃杀气的忙碌。

石虎带着昨晚参与行动的另外两个汉子——一个叫王桩,一个叫李石头,正按照洛辰舟的吩咐,将夜里擒住的三个土匪俘虏,挨个提审,分开反复盘问黑风寨的细节。问话的地点在石洞旁边一个临时隔出来的小石室里,声音传不出去。问题比昨晚更细:山寨有几条路进出?暗哨设在何处?疤爷的习惯,几点起,爱吃什么,身边常带着几个人?寨子里有没有矛盾?谁和谁不对付?抢来的财货通常怎么分?有没有固定的销赃路子?

三个俘虏被分别关着,又饿又怕,眼睛还被石灰灼得红肿流泪,面对石虎他们毫不留情的逼问(主要是气势和偶尔不伤筋骨的拳脚),几乎把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都倒了出来,互相印证之下,倒让洛辰舟拼凑出一幅相对清晰的黑风寨图景。

与此同时,洛辰舟自己也起了个大早。他没去石洞,而是在院里靠墙根的空地上,用石灰粉画了几个简单的圆圈和方格。然后叫来除了石虎三人外,另外几个这些日子表现最沉稳、也最听话的汉子,一共六人。

“从今天起,你们六个,跟着石虎他们三个,每天早晚各一个时辰,在这里练点东西。”洛辰舟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是让你们去当侠客,更不是去送死。是要你们手脚利索点,眼神活泛点,遇到事儿知道往哪儿躲,知道怎么配合身边的人,别傻站着挨打。”

九个汉子站成一排,虽然穿着破烂,但个个挺直了腰杆,眼神里混合着紧张、兴奋和一种被选中的郑重。他们都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比谁都清楚力量的重要性。东家肯教他们东西,这就是天大的信任和机缘。

训练内容简单得近乎枯燥。队列,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要求只有两点:安静,整齐。洛辰舟不喊口号,只用手势。一开始自然是乱七八糟,不是踩了前面人的脚后跟,就是转错了方向。洛辰舟也不骂,只是让做错的人出来,单独重复,直到做对为止。

然后是简单的口令和反应训练。一声短促的竹哨(洛辰舟临时削的)代表“卧倒”,两声代表“散开”,三声代表“向我靠拢”。配合着手势,在画好的圆圈方格间反复演练。要求还是安静,迅速。

再然后,是两人一组、三人一组的简单配合。一人持木棍(模拟武器)前冲,旁边的人如何用木盾(简陋的木板)掩护侧翼,后面的人如何用长竿(也是木头)绊腿或捅刺。动作都很慢,主要是熟悉彼此的位置和节奏。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激昂的训话。只有一遍又一遍单调的重复,和洛辰舟那双冷静审视的眼睛。

训练间隙,洛辰舟会把石虎叫到一边,低声询问审讯的进展,并根据新得到的信息,调整后续的盘问重点。他特别关注黑风寨内部的矛盾和可能的弱点。

如此过了三天。九个汉子的队列走得像样了些,对简单的哨音口令形成了条件反射,小组配合也勉强能看。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眼神一碰,大概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而关于黑风寨的情报,也越积越多。疤爷本名赵疤子,原是边军逃兵,心狠手辣,但疑心重,对手下并不完全信任。山寨三当家是个落魄书生,有点歪心眼,和疤爷不太对付。山寨的防守,主要集中在正面山路和几个制高点,后山有一处陡峭的崖壁,很少有人巡逻,因为觉得没人能爬上去。寨子里粮食不太够,最近几次下山都没抢到多少,人心有些浮动。

第三天傍晚,训练结束后,洛辰舟没有让大家解散。他让九个人围拢过来,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幅简陋的山寨地形图。

“都看清楚了。”洛辰舟指着图,“这里是前山,有明哨暗哨。这里是后山,悬崖,他们觉得上不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我们想去‘拜访’一下这位疤爷,该走哪条路?”

众人一愣,没想到东家直接抛出这么个问题。石虎迟疑道:“东家,后山是险,可咱们……也没长翅膀啊。”

“悬崖不一定非要爬。”洛辰舟用树枝在悬崖位置点了点,“可以用绳子,用钩索。关键是,上去之后怎么办?怎么找到疤爷?怎么在几十号土匪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办完,然后全身而退?”

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抛出来,不是要答案,而是引导这些人去思考,去把自己代入那个危险的情境。王桩挠着头:“那……那就得选晚上,人最困的时候。上去的人不能多,要最利索的。得知道疤爷晚上睡哪儿……”

李石头补充:“还得有人在外头接应,制造点动静,把前面的人吸引过去……”

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想法稚嫩,漏洞百出,但气氛却渐渐热烈起来。他们不再是被动接受训练的“力工”,开始尝试去思考一场真正的“行动”。

洛辰舟听着,偶尔插一句,引导一下方向,或者指出某个想法的致命漏洞。他没有给出完整的计划,只是把问题和框架摆出来。

等讨论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道:“黑风寨是颗钉子,不拔掉,咱们睡不安稳,棚子那边也永无宁日。但硬拼,咱们现在这点人,不够看。所以,得用巧劲,打要害。”

他看着九双渐渐发亮的眼睛:“这几天练的东西,就是为了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不是让你们去逞英雄,是要你们知道怎么保命,怎么完成任务。接下来几天,咱们就在这院子里,模拟山寨的环境,练点更‘实在’的。”

所谓的“更实在”,其实就是针对性更强的适应性训练。比如,如何悄无声息地快速通过一片开阔地(模拟山寨前的空地);如何利用阴影和障碍物接近“目标建筑”(用茅草和木头搭的简易模型);如何互相掩护,交替前进;甚至如何简单处理伤口,用布条止血。

洛辰舟从石洞里拿出了那几把打磨好的三棱短刺,但没有分发下去,只是用作演示。“这东西,叫‘破甲锥’,见血难止,是最后保命用的。轻易不要对人用,用了,就不要留活口。”他演示了一下基本的握持和刺击动作,强调快、准、狠,一击即走。

冰冷的铁器,奇特的形状,以及洛辰舟话语中那股毫不掩饰的狠厉,让九个汉子心头都是一凛,对即将可能面对的事情,有了更直观、也更沉重的认知。

训练之外,洛辰舟的时间几乎都泡在石洞里。他将三把“迅雷铳”全部仔细检查保养了一遍,确保机括灵活,铳管光滑。黑火药又做了几批颗粒化的,分别用油纸包成小份,方便携带。他还根据胡铁手送来的模具,浇铸出了几十个铅子,用锉刀稍作修圆。

最关键的是,他根据俘虏提供的后山悬崖高度和岩质(主要是砂岩夹杂土层),开始设计制作攀爬工具。绳子用的是最结实的麻绳,双股拧在一起,关键部位用皮条加固。钩爪是用废铁料让胡铁手打的,三爪,带倒刺。他还试验了几种不同的绳结打法,确保牢固又易于解开。

一切都围绕着那个尚未完全成形的“拜访黑风寨”计划进行。洛辰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将时间、物资、人力,一点点调配、整合。他并不急躁,深知准备工作越充分,行动时流血的可能就越小。

这天下午,柳掌柜突然从城里来了黑石峪,脸色有些焦急。

“洛公子,出事了!”柳掌柜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咱们往宫里送的第二批货,昨天被扣在了西华门!”

洛辰舟眼神一凝:“扣了?理由是什么?”

“说是……查验不符!”柳掌柜擦着额头的汗,“刘管事派人递了话,说是宫里有人挑刺,说咱们的‘薄荷冰晶’用料不纯,有异味,‘净宜皂’的香气也过于浓烈,恐有伤圣体!徐监副暂时也被绊住了,说话不便。刘管事让咱们赶紧想想办法,至少得打点一下查验的太监,把货先弄进去,不然耽搁了宫里用度,谁都担待不起!”

查验不符?用料不纯?洛辰舟立刻嗅到了其中的阴谋气息。他的配方和工艺自己清楚,或许比不上真正的宫廷御用精益求精,但绝不可能有“异味”或“用料不纯”。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找茬,要么是宫里其他派系争斗波及到了他这条小鱼,要么就是有人眼红这条财路,想把他挤走,换上自己的人。

“扣货的是哪个公公?什么来路?刘管事打点过了吗?对方什么态度?”洛辰舟一连串问题抛出去。

柳掌柜苦着脸:“是尚膳监下面一个姓冯的典簿,官不大,但管着这一摊查验。刘管事已经递过话了,对方……口气很硬,说不是钱的事,是规矩!话里话外,好像说咱们这东西,就不该往宫里送……”

不是钱的事?那就是有人指使了。尚膳监……看来宫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柳掌柜莫急。”洛辰舟沉吟片刻,“货被扣在何处?我们能见到吗?”

“就扣在西华门旁边的偏院里,有太监守着,等闲人进不去。”

“刘管事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想办法‘疏通’?”洛辰舟问。

“他是这个意思……还说,若是疏通不了,这往后的供应,恐怕就……”柳掌柜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这条线可能就此断了。

洛辰舟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知道了。柳掌柜先回吧,此事我来处理。”

送走心神不定的柳掌柜,洛辰舟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宫里这条线,果然是一把双刃剑,福祸相依。麻烦来得比他预料的还要快。

现在,他面临两个麻烦:近在咫尺、如鲠在喉的黑风寨,和远在宫廷、却可能断他财路与护身符的冯典簿。

两件事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解决之道,或许可以……借一借力?

他目光投向北方黑沉沉的山影,又转向京城的方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锐的计算。

“石虎。”他唤道。

石虎立刻从旁边跑过来:“东家。”

“挑两个最机灵、胆子最大、嘴最严的兄弟,明天一早,跟我进城。”洛辰舟吩咐,“另外,让王桩和李石头晚上来见我。”

“是!”

夜幕降临,黑石峪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汉子偶尔走动的轻微脚步声。石洞内,油灯如豆。

王桩和李石头有些紧张地站在洛辰舟面前。他们都是第一批被招进来的人,这些日子训练认真,人也还算沉稳。

“交给你们一个差事。”洛辰舟看着他们,语气平淡,“明日我进城后,你们俩带两个信得过的兄弟,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去北边山里,黑风寨后山那处悬崖附近,仔细勘察。不要靠近山寨,就在远处看,用眼睛记。悬崖有多高?岩壁是什么样子?有没有裂缝、凸起的石头或者小树?从山顶到悬崖边,地形如何?有没有路?都记在心里,回来画给我看。记住,安全第一,宁可什么都看不到,也绝不能暴露。”

王桩和李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东家放心!我们一定看清楚!”

“去吧,准备一下,早点休息。”

打发走两人,洛辰舟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是给刘管事的,措辞恭敬,表示已知晓货物被扣之事,正在积极筹措“规矩”,请刘管事代为周旋,宽限几日。另一封,则是给徐监副的,语气更加谦卑,首先表达对徐监副提携之恩的感激,然后隐约提及货物被扣似有隐情,自己人微言轻,惶恐无措,恳请监副大人看在往日情分上,若能得便,代为美言一二,感激不尽云云。信中没有直接求对方做什么,只是诉苦和表达依赖,将姿态放得极低。

写完信,封好。他又从密室中取出一百两银票,连同给刘管事的信放在一起。给徐监副的信和另外五十两银票单独放。

做完这些,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两线作战,兵力不足,资源有限。这是他面临的最现实的困境。

但困境,往往也意味着机会。处理得好,或许能一箭双雕,至少,要让自己从被动接打,变成主动布局。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清晰的判断,也需要……一点点运气。

明天进城,会会那位冯典簿,探探宫里的水有多深。同时,也要开始为“拜访”黑风寨,做最后的实地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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