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石峪的围墙又高了三尺,用附近山沟里挖来的黄泥掺着碎石夯得结结实实。院里原先那几间破屋,屋顶换了新茅草,墙壁重新抹了泥,总算能遮风挡雨。靠山壁那处新开的石洞,洞口巧妙地用移来的荆棘丛和几块风化的大石半遮着,外人即便进了院子,不仔细搜寻也难发现端倪。
洛辰舟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在了这里。胡铁手打制的工具派上了大用场,那个小型锻炉也被安置在洞内深处,烟道顺着山石缝隙巧妙地引到外面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里。石洞不大,但干燥通风,成了他真正的“实验室”和“军械库”。
第一批送往宫里的“净宜皂”精品和“薄荷冰晶”,由刘管事派来的马车悄无声息地接走了,留下了五百两银票和一句“徐监副很满意”。洛辰舟将银票仔细收好,这笔“启动资金”意义重大。他让忠伯继续盯着城里的肥皂和冰品生意,维持明面上的繁荣,自己则更多时间泡在黑石峪。
石虎那批人,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和偶尔的“考验”(比如看守物资、处理一些突发的邻里小纠纷),渐渐显露出不同。石虎为人硬气,讲义气,在流民中原本就有些声望,现在跟着洛辰舟有饭吃有活干,说话更有了分量。他手下那十几个青壮,也以他马首是瞻。洛辰舟不动声色地将他们从临时短工转成了长期的“护院”和“工头”,工钱涨到了每日十五文,管三餐,偶尔还有些肉食犒劳。这些汉子原本就是挣扎在饿死边缘的人,得了这样的待遇,几乎把洛辰舟当成了再生父母,忠诚度肉眼可见地增长。
洛辰舟没有急着把他们武装起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他只是让石虎带着人,按照他画的草图,在院子外围和靠山的区域,设置一些简易的警示陷阱和障碍——比如绊索、坑洞、插着尖竹签的陷坑。美其名曰“防备野物和盗匪”。
这日,洛辰舟正在石洞里调试新改进的颗粒化火药——他将研磨更细的硝、硫、炭粉用稀释的米汤混合,在筛网上搓成大小均匀的颗粒,再阴干。这样处理过的火药燃烧更充分,威力提升,且不易受潮。
石虎在洞外压低声音禀报:“东家,山下来了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像是踩盘子的,绕着咱们院子转了两圈,被二狗他们设置的绊索惊了一下,又往流民棚子那边去了。”
踩盘子的?洛辰舟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出石洞。自从他买下黑石峪,修墙招工,动静不算小,引来些窥探也在意料之中。是附近的泼皮?还是城里同行眼红他生意?抑或是……别的什么人?
“看清楚长相了吗?有什么特征?”
“离得远,看不太清,都是生面孔,不像附近村子的。穿着普通,但脚上的鞋……好像是统一的半旧皂靴。”石虎回忆道。
皂靴?这可不是普通地痞或农户的穿戴。洛辰舟心头微沉。“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告诉兄弟们,晚上守夜都惊醒点。院里的陷阱位置,除了咱们自己人,谁都不能说。”
“明白!”
石虎领命去了。洛辰舟回到洞内,看着桌上那包颗粒火药和旁边拆解开的迅雷铳部件,眼神微冷。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得加快些进度了。
几天后,洛辰舟回城处理生意。柳掌柜告诉他,市面上又冒出来几种新的仿制肥皂,有的甚至打出了“宫廷御用同款”的旗号,价钱压得更低,对中低端市场冲击不小。柳掌柜有些忧心。
“无妨。”洛辰舟早有预料,“精品系列和咱们新推的‘药浴皂’、‘柔顺皂’稳住高端。简装版可以再降一点价,挤垮那些最劣质的仿品。另外,我新调配了一种‘洗衣皂’,去污力更强,碱性稍重,不适合精细衣物,但洗普通布衣、麻布效果极好,成本可以压得很低,专门针对市井百姓和客栈、脚店这类地方,定价……三文钱一块。”
“三文?”柳掌柜吃了一惊,“这还能有赚头?”
“薄利多销。”洛辰舟道,“用量大,走量。关键是抢占最底层的市场,让那些仿冒的连汤都喝不上。”他需要现金流,也需要更广泛的市场覆盖,为将来可能的变故做准备。
从柳记出来,洛辰舟去了胡铁手那里。新的订单更复杂,包括几套带护手的轻型胸甲(他称之为“护心镜”),一批带有血槽的三棱短刺(便于携带和隐藏),以及……一些他根据记忆画出的、用于改善火药燃烧效率的金属“定装药管”模具。
胡铁手看着这些图纸,沉默了很久,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些东西,越来越超出“自保”和“营生”的范畴了。
“公子,”他沙哑着嗓子,指着那三棱短刺的图纸,“这物件……太毒。见血难止,中者立废。”
洛辰舟神色平静:“胡师傅,世道不太平。有些东西,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让人不敢伤我。”
胡铁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图纸仔细收好。“材料要求高,工期会长些。”
“可以等。”洛辰舟放下定金,“另外,胡师傅可否帮我留意,有没有路子能弄到一些海外来的火器图谱,或者相关的杂书?不管哪国的,只要是关于火铳、火炮的,我都要,价钱好说。”
胡铁手眼中精光一闪:“公子志向不小。老夫……试试看。”
离开铁铺,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洛辰舟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黑火药颗粒化初步成功,需要更多实战测试。护甲和近战武器在提上日程。情报和信息来源依然匮乏,对徐先生、刘管事乃至他们背后势力的了解都流于表面。城外那个窥探的黑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正走着,路过一个露天茶摊,几个穿着号衣的军汉正聚在那里喝茶吹牛,声音洪亮。
“……娘的,蓟镇那边又不太平!听说鞑子的小股骑兵又溜进来打草谷了,烧了两个庄子!”
“可不是!宣府那边也紧张,粮饷总是不足,当兵的都快没米下锅了,哪有力气打仗?”
“听说朝廷又在议,是调兵还是增饷,吵吵嚷嚷没个准信儿。咱们京营还好,好歹在皇上眼皮子底下……”
“好个屁!欠了三个月的饷了!再不发,老子这身皮也穿不住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洛辰舟脚步不停,耳朵却将这几句牢骚听得清清楚楚。边患,欠饷,京营不稳……这些都是历史课本上冷冰冰的名词,此刻却通过这几个满腹怨气的军汉之口,变得鲜活而沉重。大明王朝的肌体,正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溃烂。
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越发清晰起来。肥皂和冰,是立足之本。火器改进和武力培植,是护身之盾。但若想真正在这个时代有所作为,甚至改变些什么,或许……得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军备,永远是最大的生意,也是最硬的底气。
只是,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他连自保的篱笆都没扎牢。
回到黑石峪,已是傍晚。石虎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东家,下午棚子那边出事了。”
“嗯?”
“来了几个人,带着刀,闯进棚子,抢了几户人家最后一点口粮,还打伤了两个人。石三哥(另一个被洛辰舟留意过的憨厚汉子)想拦,被砍了一刀在胳膊上,幸亏躲得快,伤得不重。”石虎咬着牙,“那伙人抢完就跑了,方向像是往北边山里去了。我带着兄弟追了一截,没追上。”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跟上次踩盘子的是不是一伙?”洛辰舟声音冷了下来。
“天黑,看不太清,但感觉……有点像。也是生面孔,下手狠,不像是寻常抢吃的流民。”石虎道,“东家,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棚子里那些人本来就活得艰难,再被这么抢几次,非得散了不可!咱们黑石峪虽然离得不远,可万一那伙人哪天盯上咱们……”
洛辰舟沉默地听着。流民棚区是他的潜在人力池,也是黑石峪的一道缓冲屏障。那里乱了,对他没好处。而且,这接连的窥探和抢劫,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如果是普通的地痞或饿急了的流民,不会这么有组织,也不会对黑石峪表现出兴趣。
“受伤的人怎么样了?”
“已经简单包扎了,血止住了,就是吓得不轻。”
“拿些伤药和粮食过去,安抚一下。”洛辰舟吩咐,“另外,从明天开始,你挑五六个最机警、胆子最大的兄弟,不用在院里干活了。我教你些东西,你们每天轮流,在院子周围和通往棚子那边的路上,暗中巡视。不要穿统一的衣服,扮作拾柴的、挖野菜的,但眼睛要放亮,记住任何可疑的人和事,尤其注意有没有统一的皂靴。”
石虎精神一振:“东家,您是要……”
“光挨打不还手,不是办法。”洛辰舟看着暮色中轮廓模糊的远山,“咱们也得有自己的耳目和拳头。不过,记住,除非对方先动手,或者威胁到咱们院里和棚区老弱的安全,否则不许轻易出手。一切听我号令。”
“是!”石虎挺直腰板,眼中燃起斗志。东家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接下来几天,洛辰舟白天处理生意和实验室的工作,傍晚时分,就在黑石峪后院僻静处,开始“训练”石虎挑选出来的那六个人。训练内容极其简单:如何利用地形隐蔽和观察,如何用石块、木棍进行简单的配合袭击和自卫,如何分辨不同的足迹和痕迹,以及最关键的——令行禁止。
他没有教任何复杂的格斗技巧,那需要时间和底子。他只强调三点:隐蔽、突然、狠辣。一击不中,立刻远遁,绝不可缠斗。
同时,他加快了石洞内的“生产”。颗粒化火药又做了几批,迅雷铳组装好了两把,仔细调试过。那几把三棱短刺的毛坯也送到了,他自己动手,在油石上细细打磨开刃,淬火,直到锋刃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三棱血槽深邃。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既能检验训练成果和武器效能,又能彻底解决掉那股窥探威胁的机会。
机会来得很快。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负责在院外墙根阴影里潜伏警戒的一个汉子,学了几声急促的鹧鸪叫——这是约定的暗号。
洛辰舟立刻惊醒,悄无声息地摸到石洞口。石虎也提着根削尖的木棍,从旁边窝棚里钻出来,两人汇合。
“东家,西边林子里,有动静,不止一个人,正慢慢朝咱们院子摸过来。”那汉子压低声音,带着紧张和兴奋。
洛辰舟点点头,对石虎道:“按之前说的,第一套方案。带上家伙,跟我来。其他人,守好院子,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他回洞拿起一把装填好的迅雷铳,又将两把打磨好的三棱刺插在腰后。石虎和另外两个被选出的汉子,也拿起了准备好的木棍(一头包着铁皮)和石块。
四人如同暗夜里的狸猫,借着月光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没入西边的林地。
林子里很暗,只有斑驳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洛辰舟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凝神倾听。果然,前方不远处,传来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夜行动物的窸窣声,还有压抑的呼吸。
对方很小心,正在缓慢靠近。
他打了个手势。石虎和另一个汉子从左右两侧,借着树干和土坡的掩护,悄悄包抄过去。
洛辰舟自己,则端起迅雷铳,瞄准了声音传来方向最可能经过的一小片林间空地。他没有安装铅丸,只装填了少量火药和一个用厚布包裹的、沾了石灰粉的泥团。今晚的目的不是杀人,是捉舌头,弄清楚对方来历。
时间一点点流逝。虫鸣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窸窣声。
来了!
月光下,三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那片空地边缘,正警惕地四下张望。他们手中似乎都拿着短刃。
就是现在!
洛辰舟猛地扣动扳机!
“砰!”
一声比上次测试时略闷的炸响在林间回荡!火光一闪,那个特制的泥团激射而出,在空中爆开一大团呛人的白色石灰粉,劈头盖脸罩向那三个黑影!
“啊!”“我的眼睛!”“有埋伏!”
三个黑影猝不及防,顿时捂着眼睛惨叫起来,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石虎和另一名汉子从两侧猛地扑出,手中的包铁木棍狠狠砸向其中两人的后颈!
“嘭!”“嘭!”两声闷响,两人应声倒地。
第三个人眼睛也被石灰迷住,惊惶中挥刀乱砍,却被洛辰舟迅疾欺近,一铳托重重砸在手腕上,短刃脱手飞出。石虎紧跟上来,一脚踹在他腿弯,将其放倒,用准备好的麻绳利落地捆了起来。
从发动袭击到结束战斗,不到二十息。干脆利落。
洛辰舟吹熄了铳口残余的火星,示意石虎检查倒地的两人。只是被打晕了,没有性命之忧。
被捆住的那人还在挣扎,眼睛红肿流泪,不断咳嗽。
洛辰舟蹲下身,用冰冷的铳管抬起他的下巴。月光下,能看清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精悍汉子,脸上有道疤,此刻满脸惊怒。
“谁派你们来的?”洛辰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那汉子梗着脖子,呸了一口:“要杀就杀!老子……”
话音未落,洛辰舟手中三棱刺的尖锋,已经轻轻点在了他的咽喉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奇特的、带着死亡气息的三棱形状,让他瞳孔骤缩。
“我不喜欢听废话。”洛辰舟语气平淡,“你们踩了几次点?抢流民的粮食,也是你们干的吧?目的是什么?说出来,少吃点苦头。不说……”他手腕微微用力,刺尖刺破了一点皮肤,渗出血珠。
那汉子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能感觉到咽喉处那一点尖锐的刺痛和寒意,更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漠然的杀气。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人或地主!
“我……我说!”生死关头,那点硬气终于崩溃,“是……是北山‘黑风寨’的疤爷……派我们来的!”
“黑风寨?”洛辰舟皱眉,没听过这名号。
“是……是北边山里新聚起来的一伙强人,有三四十号,疤爷是头儿。他听说……听说这边城里有个姓洛的商人,靠卖什么肥皂和冰发了大财,还在城外置了产业,就想……就想摸清底细,找机会绑了票,或者直接抢了作坊……”那汉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绑票?抢劫?洛辰舟眼神更冷。果然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肥皂和冰的利润,终究引来了豺狼。
“你们踩点,抢流民粮食,也是为了这个?”
“是……是疤爷说,先弄乱这边,让你们自顾不暇,也……也看看有没有油水可捞……”
“黑风寨具体位置?有多少人马?装备如何?”洛辰舟追问。
那汉子为了活命,不敢隐瞒,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都倒了出来。黑风寨在北边二十多里一处险峻的山坳里,易守难攻。人数约三四十,有刀枪,但火器很少,只有几杆老旧的鸟铳。平时主要靠劫掠过往商旅和附近富户为生。
问完话,洛辰舟起身,对石虎使了个眼色。
石虎会意,和另一名汉子一起,将这三个俘虏的嘴堵上,手脚捆死,拖到林子深处一棵大树下绑好。
“东家,怎么处置?”石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洛辰舟看着那三个在月光下瑟瑟发抖的俘虏,沉吟片刻。杀了,固然一了百了,但可能引来黑风寨更疯狂的报复,也会在自己这些刚收拢的人心里种下对暴力的随意感。放了?更不可能。
“先关着。饿他们两天,别死了就行。”洛辰舟做了决定,“黑风寨……看来得想个法子,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他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更多的情报。黑风寨是个威胁,但未尝不能成为一个……机会?
回院的路上,石虎显得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东家,咱们今晚……算成了吧?”
“成了第一步。”洛辰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做得不错。记住今晚的感觉,但也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取人性命。咱们的目的是保护自己,不是杀人越货。”
“是!东家!”石虎重重点头。今晚这一仗,虽短促,却让他和几个兄弟真正见识到了东家的手段和那“雷火铳”的威力,心中那份追随的信念,更加坚实了。
回到黑石峪,将俘虏秘密关押好,洛辰舟独自一人登上新修的院墙。夜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袂。远处流民棚区的零星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更远的北方,是黑沉沉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山影。
黑风寨……三四十号土匪,盘踞险地。
以他现在这点人手和装备,硬碰硬是找死。但他有技术,有超越时代的见识。
或许,该让“黑风寨”成为“迅雷铳”和某些新想法的,第一个真正的“试验场”?
他摸了摸冰冷的墙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麻烦来了,解决掉就是了。顺便,练练兵,见见血,也让某些暗中觊觎的眼睛,知道知道分寸。
海军陆战队手册没教过怎么剿匪,但教过如何以弱胜强,如何利用一切可用资源达成目标。
他转身走下墙头,身影没入院落更深的黑暗中。那里,石洞内的炉火,还在幽幽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