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时舟楫: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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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紫檀木盒的内衬,最终选了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纹,雅致得不露声色。洛辰舟和柳掌柜对着匠人送来的几样绣样斟酌了小半个时辰,才定了下来。编号用的是一方小小的、带着细密防伪暗纹的洒金笺,“洛氏净宜”的钤印特意请了城南一位擅篆刻的老秀才操刀,古朴端庄。

这些细节,柳掌柜做得比洛辰舟还上心。他隐隐感觉到,这位洛公子鼓捣出来的,恐怕不止是几块肥皂、几盆冰那么简单,其心思之深、眼光之准、行事之稳,绝非凡俗商贾可比。跟着这样的人,哪怕只是合作,前程也绝不会只局限在这绸缎庄里。因此,他几乎是倾尽全力,要把这“精品系列”的架子搭得尽善尽美。

从柳记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洛辰舟没回工坊,径直去了胡铁手的铺子。

巷子还是那条僻静的巷子,铁铺里叮当声依旧。胡铁手正对着一盏油灯,用极细的锉刀打磨一件小巧的铜制机簧,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雕琢玉器。见洛辰舟进来,他只抬了抬眼皮,下巴朝工作台旁边一努。

那里放着一个更大的粗布包袱。

洛辰舟打开,里面是“迅雷铳一号”的全部剩余部件:改进后的闭气螺纹盖,带有简易照门和准星的铳管前套,几个不同规格的铅子模具,以及一套包括通条、火药壶、铅丸袋在内的附件。每一样都透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做工精细,几乎看不到毛刺。

他拿起闭气盖,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螺纹的契合度,又检查了准星照门的安装是否牢固。胡铁手的手艺,确实没得挑。

“试试?”胡铁手放下锉刀,声音闷在胸腔里。

洛辰舟点头。两人来到铁铺后面用砖石垒出的一个小小天井,这里堆着些废铁料,相对隐蔽。洛辰舟熟练地将新部件组装到那根乌黑的铳管上,整个“迅雷铳”立刻显得完整而狰狞了几分。他从带来的小皮囊里倒出一些已经初步颗粒化的黑火药,又拿出几颗新铸的、圆润的铅丸。

装药,填弹,用通条压实,旋紧闭气盖。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但依旧带着一种特有的、小心翼翼的郑重。

举起,瞄准天井墙角一块用来试刀的青石。

胡铁手退开几步,眯着眼看。

扣动扳机。

“砰!”

响声依旧很大,但在相对封闭的天井里,沉闷了一些,不像荒野那次惊天动地。火光和硝烟也明显减少。铳身在手中稳稳一跳,后坐力传递清晰,但可控。

远处的青石上,石屑崩飞,留下一个清晰的凹坑,比上次铁珠打木板的痕迹更深、更集中。

“好!”胡铁手忍不住低喝一声,走上前查看青石的损伤,又接过微微发热的铳管,摩挲着铳身,眼中精光闪烁,“闭气好了许多,力道更聚,准头也该有提升。公子这设计……妙!”

洛辰舟检查铳管和闭气盖,连接处严丝合缝,只有些许火药残渣,没有泄漏迹象。这次改进,成功了六七成。

“还差得远。”洛辰舟语气平淡,“装填还是慢,烟雾和响声仍需设法消减。另外,连续击发后的铳管降温也是问题。”

胡铁手点点头,脸上却露出兴奋的神色。对他这样的匠人而言,能参与到这种前所未见、不断改进的“利器”制作中,本身就是极大的诱惑和挑战。“公子若有新想法,尽管画来!这铳管用材已是上等,但若能寻到海外传来的那种‘镔铁’或者更佳的钢料,强度或可再增,耐热也能更好。”

镔铁?也就是大马士革钢?洛辰舟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方向,但可遇不可求。“我留意着。胡师傅,这些时日辛苦了,剩下的工钱,连同这次的,一并结算。”他将一个准备好的钱袋递过去,比约定数目又多了一成。

胡铁手接过,掂了掂,没推辞,只是看着洛辰舟,欲言又止。

“胡师傅有话但说无妨。”

胡铁手压低声音:“公子做的这些东西……非同小可。京城水深,各方耳目杂。公子行事,还需万分谨慎。老夫这铺子,公子尽可放心,但出了这门……”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明白,多谢胡师傅提点。”洛辰舟将拆卸开的部件仔细包好,“近日我或许会在城外置办一处产业,有些粗重铁器活计,可能还要劳烦胡师傅。”

“城外?”胡铁手略一沉吟,“也好。远了是非。”

带着东西离开铁铺,洛辰舟心头并无太多喜悦。胡铁手的提醒是对的。迅雷铳的改进只是技术问题,真正棘手的是如何安全地使用和隐藏这股力量。他需要一个更可靠、更隐蔽的基地。

第二天,通过牙人,洛辰舟在永定门外十里左右,一个叫“黑石峪”的地方,看中了一处产业。那原是个小地主家的别院,因主家败落,离城又远,荒废了几年。院子颇大,背靠一片乱石嶙峋的矮山,前面有溪水流过,周围林木稀疏,但足够遮挡视线。最关键的是,这地方离流民聚集的窝棚区大约有三四里地,不算太近惹人注意,也不算太远难以照应。

价钱谈得顺利,洛辰舟用肥皂生意赚来的银子,加上柳掌柜临时拆借的一部分,将其买了下来。地契到手,他心里才算真正踏实了一块。

接下来的日子,他忙得像个陀螺。明面上,指挥忠伯和雇来的几个可靠伙计,将黑石峪的旧院子修葺整理,砌起更高的围墙,加固门窗,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准备扩大肥皂和制冰生产的城外作坊。暗地里,他亲自动手,在院子最深处,倚着山壁,秘密开凿了一个不大的石洞,作为真正核心的“实验室”和武器储藏点。胡铁手打造的几套工具和小型锻炉,也被悄悄运了进来。

与此同时,他再次去了流民窝棚区。这次,他换了装束,脸上也做了些遮掩,远远观察了更长时间。他注意到,那个之前带头保护老者的汉子,似乎叫“石虎”,在流民中有些威望,不是靠蛮横,而是肯出力,能主持点公道。他手下聚着十几个同样还算敢拼敢打的青壮。

洛辰舟没有贸然接触。他让忠伯通过牙人,以“招募力工修建城外作坊”的名义,在黑石峪附近公开招募人手,管一日两餐,每日给十文工钱。这个条件对流民来说堪称优厚,报名者踊跃。

洛辰舟亲自筛选,剔除了那些过于油滑、眼神闪烁的,也剔除了实在病弱不堪的。他特意将石虎那伙人中的几个,以及另外几个看起来憨厚肯干、拖家带口的汉子招了进来,混在其他招募的短工里。

修葺院墙、平整地面、搬运材料……都是辛苦活。洛辰舟给的饭食管饱,虽是粗粮杂菜,但比流民们平日的吃食好太多。工钱每日收工时当场结清,从不拖欠。不过五六日功夫,这些招募来的短工,尤其是石虎那几个兄弟,看洛辰舟的眼神就变了,少了最初的麻木和戒备,多了些感激和信服。

洛辰舟不常露面,但每次来,都会在工地转转,偶尔和工头模样的忠伯说几句话,声音不高,却能让附近干活的人听见。他从不摆少爷架子,但也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稳。

这天傍晚收工,洛辰舟叫住了正在收拾工具的石虎。“石虎,留一下。”

石虎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粗壮,皮肤黝黑,手掌布满老茧,闻言一愣,放下工具,有些拘谨地走过来:“东家,您吩咐。”

洛辰舟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袋粮食:“这些是明日一早要用的,今晚就放在这里,怕有野物糟蹋。你找两个信得过的兄弟,今晚就在这院门旁的棚子里守着,工钱算双倍。如何?”

守夜?石虎看了一眼那几袋粮食,又看看洛辰舟平静的脸,心头一热。这不仅是多给工钱,更是一种信任。流民窝棚那边,为了一口吃的打破头是常事,东家却把这么多粮食交给他们看管。

“东家放心!有我在,一粒米都少不了!”石虎挺起胸膛,声音粗豪。

洛辰舟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杂面饼,塞到石虎手里:“先垫垫。夜里凉,棚子里有旧被褥。”说完,便转身走了。

石虎捏着那两个结实的饼子,看着洛辰舟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站了很久。

夜里,忠伯有些不解:“少爷,考验他们?其实院里留咱们自己人守夜更稳妥。”

“光是给钱给饭,只能买来劳力,买不来心。”洛辰舟在油灯下看着新画的图纸,头也不抬,“得让他们觉得,跟着咱们,不光有饭吃,还能被人当人看,有事做,有担子挑。那个石虎,是块材料,看看能不能用起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洛辰舟正在黑石峪新整理出的“书房”(兼实验室)里,尝试用简易的结晶法进一步提纯硝石,忠伯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少爷,城里来人了。是……是之前那个刘管事,带着几个人,直接找到咱们城里的工坊去了,说要见您。”

刘管事?回春堂门口那个气势汹汹要硫磺的?洛辰舟眼神一凝。他怎么会找上门?为硫磺?还是……

“说了什么事吗?”

“没说,只说要见能做主的人,口气……不太善。工坊里王婶子机灵,推说您出城查看原料去了,他们才没硬闯,但留了话,让您回来务必去‘八仙楼’天字三号房一见。”

八仙楼?那是京城里有名的酒楼,消费不菲。看来这刘管事背后的人,能量不小。

“知道了。”洛辰舟放下手中的活计,沉吟片刻,“忠伯,你留在黑石峪,照看好这里,尤其是后面……我进城一趟。”

“少爷,您一个人去?要不叫上石虎他们几个?我看那几个汉子,最近对少爷很是信服,也有把子力气。”

洛辰舟摇头:“不必。他们现在还是流民身份,掺和进来反而麻烦。我去会会这位刘管事,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将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匕首和一小包石灰粉藏在身上——这是他在这个时代能想到的最简便防身手段了。又将几块精品系列的新皂样和一小盒特制的“薄荷冰晶”带上,这才骑马进城。

八仙楼雕梁画栋,宾客盈门。天字三号房在顶层,颇为僻静。洛辰舟敲开门,里面除了刘管事,还有一个穿着靛蓝直裰、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正坐在主位喝茶。刘管事站在一旁,态度恭敬。

见到洛辰舟,刘管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换上笑脸:“这位便是洛公子吧?冒昧相邀,还请见谅。这位是我家老爷,姓徐。”

那徐姓文士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地看向洛辰舟,微微颔首:“洛公子,请坐。”

洛辰舟拱手为礼,从容坐下。他注意到这徐先生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身上有淡淡的书卷气和……一丝极淡的药味。不是郎中,就是常与药材打交道的人。气度沉稳,不像普通富户,倒有些官威,但掩饰得很好。

“不知徐先生唤在下前来,有何指教?”洛辰舟开门见山。

徐先生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听闻洛公子近日制售一种‘净宜皂’,去污奇效,风靡京中仕女;又能在盛夏制冰,清凉解暑。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巧思妙技,令人钦佩。”

“雕虫小技,糊口而已,让先生见笑了。”洛辰舟语气谦逊。

“雕虫小技?”徐先生摇头,“若真是雕虫小技,何至于连宫里的贵人都略有耳闻?”

洛辰舟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竟有此事?在下惶恐。”

徐先生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只是适度的惊讶,并无慌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慢慢道:“公子不必过谦。实不相瞒,徐某在钦天监供职,兼管些……宫中物料采办的相关事宜。”

钦天监?洛辰舟心中念头急转。钦天监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听起来是清水衙门,但能接触到宫廷,且这个“兼管宫中物料采办”,恐怕没那么简单。明朝中后期,宦官、权臣、乃至皇帝本人,通过各种渠道插手宫市、采办,是常事。这徐先生,恐怕是某个利益集团的白手套。

“原来是徐监副(或相关官职,洛辰舟不清楚具体,但尊称总没错),失敬。”洛辰舟态度更恭敬了些。

“近日宫中用冰紧张,窖藏旧冰不敷使用,且多有异味。圣体不安,需清凉洁净之物。”徐先生缓缓说道,目光落在洛辰舟带来的那个小盒上,“听闻公子有制冰妙法,洁净廉价,不知……能否为宫中分忧?”

果然是为此而来。洛辰舟心中明了,这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皇宫大内,是非之地,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但若能搭上这条线,哪怕只是最外围,也是一道极强的护身符,对他后续许多计划都有裨益。

他略作沉吟,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激动:“能为宫中效力,是在下莫大荣幸。只是……在下此法,虽比窖藏洁净,但终究是民间小技,恐有疏漏,贻误宫中使用……”

“无妨。”徐先生摆摆手,“公子只需提供制冰之法,并负责前期少量供应,宫中自有匠人接手后续。至于酬劳……”他看了一眼刘管事。

刘管事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洛公子,老爷的意思,这制冰之法,我们出五百两银子买断。另外,公子每月需供应一定数量的‘净宜皂’精品,以及……那种清凉提神的‘冰晶’,价钱嘛,自然好商量。”

五百两买断制冰法?价钱不算高,但考虑到是“进献”宫中,这个价码背后代表的意义远大于银子本身。而长期供应肥皂和“薄荷冰晶”(他刚才临时起的名字),更是稳定的财路和关系。

洛辰舟做出犹豫挣扎之态,半晌,才一咬牙,起身躬身道:“徐监副厚爱,在下感激不尽!能为宫中稍尽绵力,是在下的福分,岂敢奢谈银钱?这制冰之法,在下愿双手奉上!只求监副能在贵人面前,为在下这粗陋之物,稍作美言即可。”

以退为进。不提钱,只求名(关系)。

徐先生眼中笑意深了些,显然对洛辰舟的“识趣”很满意。“洛公子深明大义。放心,该有的酬劳不会少,该说的话,徐某也会说到。”他顿了顿,语气稍稍严肃,“只是,公子需谨记,此事关乎宫内,务必守口如瓶,供应之物,更要精益求精,万不能出任何纰漏。”

“在下明白!定当尽心竭力!”洛辰舟郑重应下。

接下来,双方又商谈了一些细节,约定了第一次送货的时间和方式。徐先生似乎只是代为传话和牵线,具体事务仍由刘管事对接。

离开八仙楼时,天色已晚。洛辰舟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晚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他心底些许的燥热。

宫里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虽然是通过徐先生这样不明底细的中间人,但好歹是个开端。制冰法的“进献”,短期看损失了部分利润,长期看却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回报。最重要的是,有了这层若有若无的关系,很多事做起来,顾忌会少一些。

他想起徐先生身上那丝药味,想起刘管事之前急切寻找高纯度硫磺。钦天监……炼丹?还是别的什么?

摇摇头,将这些暂时无法验证的猜测压下。眼下要紧的,是确保第一次供应万无一失,同时加快黑石峪基地的建设,以及……对流民中可用之人的进一步筛选和观察。

回到黑石峪时,已是深夜。石虎和另一个汉子还在院门旁的棚子里守着,见到洛辰舟骑马回来,连忙起身。

“东家,您回来了。”

“嗯,辛苦。”洛辰舟下马,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粮袋,从马鞍旁的袋子里取出两个油纸包,“夜里守着的,都还没吃吧?凑合垫点。”

油纸包里是他在城里买的熟肉和烧饼,还温热着。

石虎和那汉子接过,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谢东家!”

洛辰舟摆摆手,牵着马进了院子。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目光,感激,踏实,还有一丝逐渐凝聚的归属感。

力量,不只是火器,不只是金钱。

有时候,人心汇聚起来,才是最坚韧、最不可摧的力量。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轮廓初现的黑石峪院落,又望向远处流民窝棚区那几点零星如鬼火般的微弱光亮。

路,还很长。但手中的棋子,似乎又多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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