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荒郊野外的硝烟,被夜风一吹,很快散了个七七八八,但那声炸雷般的轰鸣,却仿佛还闷在洛辰舟的耳朵眼里,嗡嗡作响,带着胸腔也跟着共鸣。
“雷火铳……”忠伯念叨着这陌生的词儿,眼睛还直勾勾盯着那快被打穿的厚木板,又瞥一眼少爷手里那根黑沉沉的铁管子,脸上后怕与敬畏交织,“少爷,这……这东西要是让人知道了……”
“所以要藏好。”洛辰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用沾湿的粗布包裹住依旧滚烫的铳管,快速拆卸下底座和撞针机构,将各个部件分开放入垫了软草的竹筐底层,上面又盖上一层麻布和零碎工具。“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包括柳掌柜。”
“老奴晓得,晓得!”忠伯忙不迭点头,手脚麻利地帮着收拾现场,把溅开的木屑、散落的泥土尽量恢复原状。他心里怦怦直跳,一半是吓的,另一半,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跟着少爷干大事的紧张与激动。少爷真是变了,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可这种变化,让这破落潦倒了半辈子的老仆,脊梁骨里却慢慢生出了一点硬气。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月色给荒径镀上一层惨白,远处的京城轮廓沉浸在沉睡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蛰伏巨兽昏沉的眼睛。洛辰舟脑子里飞快盘算:雷火铳原型验证成功,但问题一堆。声响太大,简直是指路明灯;烟雾太浓,呛人且暴露;装填繁琐,射速慢得感人;精度?十步外打门板还行,再远点就只能随缘了。黑火药的配比和颗粒化需要进一步优化,铳管结构、闭气、点火方式都有巨大改进空间。还有最关键的材料——更纯净的硝石、硫磺,韧性更好的钢材……
路还长。但手里有了这根“烧火棍”,至少心里踏实了不少。穿越以来那种浮萍般无根无着、随时可能被债主或地痞捏死的危机感,终于被这东西沉甸甸的分量压下去些许。
回到城中租下的小院工坊,已是后半夜。将东西藏匿妥当,洛辰舟囫囵睡了两个时辰,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身体疲惫,精神却亢奋。他用冷水抹了把脸,开始规划新的一天。
肥皂生意不能停,这是目前最稳定可靠的现金流。冰的生意夏天是旺季,也得抓住。但这两样,技术门槛低,模仿容易,必须尽快形成规模和品牌优势,同时寻找新的、更隐秘的利润增长点。
早饭后,柳记绸缎庄的伙计就来了,不是来取货,而是柳掌柜亲自递话,请洛公子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洛辰舟心中微动。柳掌柜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不会轻易用“要事”两个字。他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细布直裰,带着忠伯去了柳记。
铺子后面是个精巧的小院,花木扶疏。柳掌柜在书房接待了他,桌上除了茶盏,还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正是“洛氏净宜皂”,旁边还有一块用过的、边角磨损的同类产品。
“洛公子,请坐。”柳掌柜的神色比往日凝重,没了那些生意场上的圆滑笑容,指着锦盒道,“公子请看。”
洛辰舟拿起那块边角磨损的肥皂,看了看,又闻了闻。颜色、质地、气味,都和自己生产的极为相似,只是做工粗糙些,香味廉价刺鼻。“仿品?”他放下肥皂,脸上没什么意外。
“正是!”柳掌柜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愤懑和忧虑,“就在这两天冒出来的,不止一家!城南‘陈记杂货’、城东‘刘家香铺’,都在卖类似的东西,叫‘净肤膏’、‘涤尘皂’,价钱只要咱们的一半!七八钱银子一盒!虽然用料、做工、香味远不如公子的‘净宜皂’,可架不住便宜啊!已经有些图便宜的主顾转向他们了!”
柳掌柜说着,从袖中取出另一块更粗糙的,甚至能看到里面没化开的草木灰颗粒,“还有这种,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弄出来的,卖三钱银子!简直败坏名声!”
洛辰舟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茶杯沿上轻轻划动。仿制品出现的速度,比他预计的还要快一点。肥皂的原理太简单,油脂加碱,一旦成品面世,被有心人搞到一块回去琢磨,逆向推导出来并不难。这个时代的手工业者,或许不懂化学方程式,但实践智慧不容小觑。
“柳掌柜觉得,该如何应对?”洛辰舟反问。
柳掌柜显然想过这个问题,立刻道:“降价!咱们也降!凭咱们的用料和做工,就算降到和他们一样的价钱,也能挤垮他们!或者……”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找人去查查他们的底,看看原料从哪儿进的,能不能卡住他们的脖子!”
洛辰舟摇了摇头:“降价是下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最终便宜了外人,坏了市场。查底细、下绊子,是江湖手段,可一可二,不可长久,且容易反噬。”他顿了顿,看着柳掌柜,“咱们的‘净宜皂’,从一开始,卖的就不只是‘去污’。”
柳掌柜一愣。
“咱们卖的是‘洛氏’的招牌,是‘净宜’两个字代表的洁净、雅致、可靠。卖的是柳记绸缎庄这个高端店铺的背书和渠道。”洛辰舟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那些仿品,卖得再便宜,买的人也知道那是便宜货,登不了大雅之堂。真正讲究的夫人小姐,官宦内眷,会在意多花几钱银子,去买一块来历不明、做工粗糙、香味俗艳的东西吗?”
柳掌柜若有所思。
“所以,咱们不仅不降价,还要提价。”洛辰舟语出惊人。
“提价?”柳掌柜瞪大了眼睛。
“对。推出‘净宜皂’的精品系列。”洛辰舟早已成竹在胸,“选料更精,只用头道茉莉花油、桂花浸油;香料只用海南沉水香、龙涎香末;包装用紫檀木盒,内衬苏绣软绸;每一盒都有独立编号,附上‘洛氏’钤印的保证书。价钱,可以提到二两,甚至三两银子一盒。”
柳掌柜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睛却亮了起来。他是做高端绸缎生意的,太明白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追求什么了——独一份的体面,彰显身份的细节。二两银子的皂,和一两银子的皂,在她们眼里,可能就是云泥之别。
“那……那些普通货色?”柳掌柜迟疑。
“普通‘净宜皂’照常生产,稳住基本盘。同时,推出一种更廉价、但质量仍有保证的‘简装版’,用素色纸盒,减掉一些不必要的香料,定价五钱银子。针对市井小富之家,以及酒楼、客栈这些用量大的地方。”洛辰舟思路流畅,“另外,咱们还可以开发新品。”
“新品?”
“比如,专门洗涤丝绸、羊毛等精细织物的‘柔顺皂’;添加薄荷、艾叶等药材,具有清凉祛痱效果的‘药浴皂’;甚至,可以做出专门洗脸、沐浴用的香膏形态……总之,把‘洁净’这件事,做出不同的花样,不同的档次,满足不同人的需求。让那些仿冒的,永远只能跟在后面,捡咱们吃剩的。”
柳掌柜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妙啊!洛公子,真是经商奇才!如此一来,咱们始终站在高处,他们模仿得了形,仿不了神,更赶不上咱们推陈出新的速度!”
他随即又想到什么:“只是这新品研发,原料、工艺……”
“我来负责。”洛辰舟道,“柳掌柜只需稳住渠道,做好推广。精品系列和简装版的包装、定价、铺货策略,我们细细商议。另外,硝石制冰的生意,也可以依此思路,推出‘窖藏净冰’、‘花香冰饮’等不同档次的产品。”
两人在书房里又密议了将近一个时辰,敲定了诸多细节。柳掌柜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踌躇满志。临走时,他亲自将洛辰舟送到门口,压低声音道:“洛公子,还有一事。昨日,礼部一位员外郎家的采办,来小店置办绸缎,闲聊时提起,宫里最近似乎也在寻觅些新奇巧物,尤其是夏日消暑、洁净之物……若能搭上这条线……”
洛辰舟心头一动。宫里?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渠道,风险与机遇并存。“多谢柳掌柜提点,此事需从长计议,谨慎为上。”
离开柳记,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洛辰舟没有直接回工坊,而是让忠伯去采买新配方需要的几种稀有香料和油脂,自己则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他没忘记胡铁手的叮嘱,以及那晚试射暴露出的问题。雷火铳需要改进,黑火药需要优化,而这些,都需要更好的材料,更专业的设备,甚至……更隐秘的场地和掩护。
他需要钱,大量的钱,也需要一个更安全、更不受打扰的“实验室”和“兵工作坊”。
走着走着,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人围在一家挂着“回春堂”匾额的气派药铺门口,指指点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对着药铺掌柜怒斥:“……都说你们回春堂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字号,怎的连这点硫磺都寻不来?纯度还要最高的!银子不是问题!”
那掌柜一脸苦相:“刘管事,不是小店推脱,实在是您要的量大,又要得急,这上好的硫磺,本就出产不多,各道观、丹房、还有……还有些地方都盯着,存货实在不够啊!”
“我不管!三日之内,必须备齐!否则,耽误了我家老爷的事,你这铺子也别想开了!”那刘管事撂下狠话,带着人气冲冲走了。
洛辰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回春堂”的招牌上,又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硫磺……纯度要高,量要大?看来,盯上这东西的,不止自己一个。那刘管事口气不小,背后不知是哪路神仙。
他默默记下,转身离开。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回到工坊,忠伯还没回来。洛辰舟将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密室”里,开始整理思路,绘制新的图纸。雷火铳的改进型,他命名为“迅雷铳一号”,重点解决装填速度、闭气和精度问题。黑火药的颗粒化工艺,需要设计简单的工具。肥皂的新配方和工艺,也要记录下来。
直到傍晚,忠伯才大包小包地回来,除了采购的原料,还带回一个消息。
“少爷,老奴在香料铺子听说,永定门外,靠山边那片地方,最近好像不太平。”
“哦?”洛辰舟从图纸上抬起头。
“说是有些逃荒过来的流民,还有附近村子活不下去的破落户,聚在那里,搭了些窝棚,偶尔有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官府去驱散过两次,人散了又聚,不太管得过来。”忠伯脸上带着忧色,“咱们那制冰的硝石,还有制皂用的碱、油脂,偶尔要从那边路过,老奴怕……”
流民?洛辰舟眉头微蹙。嘉靖年间,天灾人祸不断,流民问题确实是颗定时炸弹。这些人聚在城外,无依无靠,为了口吃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对普通商旅是威胁,但换个角度看……
“知道他们大概有多少人?领头的是谁吗?”洛辰舟问。
忠伯摇头:“这就不清楚了,都是道听途说。”
洛辰舟沉吟片刻。“明天,我去看看。”
“少爷,那可危险!”忠伯急道。
“不妨事,远远看看。”洛辰舟道,“咱们的生意要扩大,人手、地方、原料,都是问题。城外那片地,或许……有点用处。”
他想到那晚试射雷火铳的荒郊,想到对硫磺等原料的需求,想到需要一个更隐蔽的据点。流民聚集地固然混乱,但也意味着管制疏松,机会或许就藏在风险之中。
第二天上午,洛辰舟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独自一人出了城,往永定门外山边方向走去。越靠近那片区域,道路越发崎岖,景象也越发荒凉。远远能看见山脚下凌乱搭着些茅草窝棚,升起几缕歪歪扭扭的炊烟。一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影在棚户间麻木地走动,或蹲在路边,眼神空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粪便、垃圾和绝望的酸腐气味。
洛辰舟没有靠得太近,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借着灌木的掩护观察。窝棚区规模不小,估摸着得有上百人,男女老少都有,状态很差。边缘地带,有几个身材相对粗壮、眼神也更凶悍的汉子聚在一起,似乎在说什么,周围的人都下意识离他们远点。
看来,这里确实有自发形成的小头目。
他正观察着,忽然,窝棚区边缘一阵骚动。只见两个汉子推搡着一个瘦弱的老者,老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袋,旁边一个妇人哭喊着想上前,被另一个汉子一脚踹开。
“老东西!把粮食交出来!”推搡的汉子骂道。
“就这点麸皮了……娃饿了两天了……”老者哀告。
“老子也饿!”那汉子劈手就去夺布袋。
就在这时,窝棚里又冲出几个人,有男有女,手里拿着木棍、石块,挡在老者身前,对着那抢粮的汉子怒目而视。双方对峙起来,气氛紧张。
抢粮的汉子似乎有些顾忌对方人多,骂骂咧咧了几句,终究没敢硬抢,带着同伙悻悻走了。保护老者的那几人松了口气,搀扶起老者和妇人,低声安慰着,回到了窝棚里。
洛辰舟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有欺凌,但也有自发的互助。这些人并非铁板一块,也并非全然麻木。他们缺的,是一个秩序,一口饭,一点希望。
他默默看了半晌,转身离开。
回城的路上,一个初步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型。肥皂和冰的生意,提供现金流和掩护。改进火器,储备力量。而城外这些流民……或许可以成为一支隐蔽的、初始的“劳动力”,甚至……经过挑选和训练,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护卫”或“私兵”。
但这需要非常小心。如何接触?如何控制?如何保证忠诚?如何避开官府的耳目?
他想起柳掌柜提到的“宫里”那条线。如果真能搭上,哪怕只是最外围的关系,也是一张不错的护身符。
回到工坊,忠伯迎上来,见他安然无恙才放心。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柳掌柜那边又派人来催,说精品系列的紫檀木盒和绣样已经找好匠人看了,让您得空去定样子。还有,胡铁匠也捎了口信,说剩下的部件大概明后日就能齐活。”
洛辰舟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快速盘算着。
明面上,他是靠“奇技淫巧”迅速发家的商贾洛公子。暗地里,他是改进火器、囤积原料的穿越者。而现在,他或许还需要谋划第三个身份——一个能有限度地控制、利用城外流民力量的“神秘人物”。
三条线,必须清晰分开,又要在关键处隐秘连接。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着。水中倒映出他年轻却已染上风霜和沉静的面容。
肥皂的泡沫,火药的硝烟,流民的饥馑,宫闱的深幽……这个大明嘉靖年间的舞台,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也更“有趣”。
“忠伯,”他放下水瓢,擦了下嘴角,“明天先去柳掌柜那儿。然后……咱们得找个靠谱的牙人,看看能不能在城外,离那片流民区不远不近的地方,买下一块偏僻的、带院子的地。地方要大,要隐蔽,最好靠山或有树林遮掩。”
忠伯怔住:“少爷,买地?在城外那乱地方?”
“嗯。”洛辰舟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有时候,乱地方,才好做事。”
有些东西,比如更大规模的硝石提纯,比如黑火药的改进试验,比如将来或许会有的更多“小玩意”,放在城里,终究是隐患。
他需要一块属于自己的,足够偏僻,也足够安全的“试验田”。
海军陆战队手册第二条:永远要有备用计划,和备份的备份计划。
现在,他的备用计划,该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