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西的胡家铁铺,名声在外,却不在热闹的街面上,而是在一条僻静的窄巷尽头。
巷子两旁是高大的院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地面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前两日下雨留下的黑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和炭火混合的味道,越往里走,那股味道越重,还夹杂着叮叮当当、节奏分明的敲击声。
忠伯提着个布包袱,跟在洛辰舟身后半步,忍不住又低声道:“少爷,这胡铁手……脾气是出了名的怪,手艺好不假,可接活全看心情,价钱也咬得死。要不,咱们再瞧瞧别家?”
洛辰舟脚步没停,目光扫过巷子尽头那扇黑漆剥落、半掩着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刻着“胡家铁铺”四个字,字迹遒劲,也蒙着一层灰。“就他。”他声音不高,却没什么转圜余地。他需要的是真正能理解他意图、做出精细活计的手艺人,不是只会打锄头菜刀的普通铁匠。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热浪混杂着铁腥气扑面而来。铺面不大,光线昏暗,靠墙堆满了各种铁料、半成品和工具,显得杂乱无章。一个膀大腰圆的赤膊汉子,背对着门,正轮着一柄大锤,狠狠砸在铁砧上的一块红热铁胚上。火星四溅,映亮了他古铜色的脊背和虬结的肌肉。每一次锤击都沉重有力,带着一种近乎粗野的韵律。
旁边蹲着个半大小子,呼哧呼哧拉着风箱,炉火正旺。
洛辰舟没有贸然出声,静静站在门口阴影里,观察着那汉子的手法。力道、落点、角度,都不是胡乱捶打,而是有着明确的目的性。那块铁胚在锤击下迅速改变着形状。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汉子似乎完成了某个步骤,将铁胚夹起,浸入旁边的水槽。“嗤啦——”一声,白汽升腾。他这才直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转过身来。
一张国字脸,浓眉,眼窝深陷,目光锐利得像他刚淬过火的铁器。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不喜欢被打扰。
“打什么?”声音粗嘎,带着炭火熏烤后的沙哑。
“定制几件东西。”洛辰舟走上前,从忠伯手里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他昨晚熬夜画的几张图样。
胡铁手瞥了一眼那几片纸,没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点轻蔑。来他这儿定制东西的,多是江湖客、护院武师之流,要刀要剑要暗青子,眼前这年轻人,面皮白净,细皮嫩肉,看着就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哥,能定制什么像样的铁器?
“图留下,三日后来看。”他摆摆手,似乎想快点打发走他们,转身又去夹另一块铁料。
“胡师傅,”洛辰舟提高了些声音,语气依旧平稳,“我要的东西,需要精工,尺寸、厚度、弧度都有要求,差之毫厘,便不能用。图纸上有标注,胡师傅不妨先看看。”
胡铁手动作顿住,回过头,目光落在洛辰舟脸上,又缓缓移到他手中的图纸上。那年轻人眼神清澈,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擦了擦手,接过了图纸。第一张,画的像是个带柄的圆筒,结构有些古怪,标注了内外径、壁厚,要求极高,内壁需尽可能光滑。第二张,是几个大小不一的圆柱体和小零件,有螺纹,有凹槽,精巧得不像寻常铁件。第三张……
胡铁手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却渐渐变了,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疑惑,再到凝重。这些图样,他从未见过,结构奇特,有些设计匪夷所思,但标注清晰,要求明确,甚至考虑到了锻造和组装的工艺。
“这是……何物?”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刺洛辰舟,“作何用途?”
洛辰舟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自保之物,兼做营生。”他没有具体解释,但“自保”和“营生”两个词,足以让胡铁手明白,这不是玩物,也不是寻常兵器。
胡铁手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图纸上那要求“内壁光滑如镜”的圆筒上摩挲了一下。“精铁锻造,反复锻打,冷磨抛光,费工费力,价钱不便宜。”他报了个数,是市面寻常铁器定制价格的三倍不止。
忠伯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洛辰舟却眼皮都没眨一下:“可以。但我要最快速度,最好手艺。尺寸公差,不能超过图纸标注的半分。”
胡铁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公子哥,倒是爽快,要求也苛刻。“几日要?”
“越快越好,但质量优先。先做这几样。”洛辰舟指着图纸上的圆筒和几个关键部件,“能先出样品吗?工钱可以先付一半。”
胡铁手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那点不耐烦的神色收敛了许多。“五日后,来看样品。工钱,样品成了再付不迟。”他有自己的规矩和骄傲。
“好。”洛辰舟也不矫情,将图纸留下,又详细交代了几句关键处的注意事项,便带着忠伯离开了铁铺。
走出小巷,那股热浪和铁腥气才淡去。忠伯忍不住嘀咕:“少爷,他要价也太狠了!还有那些图……老奴怎么看不懂?咱们现在刚缓过气来,这……”
“忠伯,”洛辰舟打断他,“有些钱,不能省。有些事,必须做在前面。”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走,去炭行和药铺。”
接下来的几天,洛辰舟忙得脚不沾地。柳记绸缎庄那边的“净宜皂”销售火爆,第一批货很快告罄,催货的单子雪片般飞来。洛辰舟一边扩大生产,将城西一处废弃的小院子租下来作为工坊,雇了几个老实可靠的妇人帮忙处理原料和包装,核心的配比和关键步骤仍由他和忠伯亲自掌握;一边开始试验硝石制冰的小规模贩卖,在柳掌柜的介绍下,给几家酒楼和富裕人家定期供冰,又是一笔稳定的进项。
银子流水般赚进来,又流水般花出去。定制铁器、购买纯度更高的硫磺和上等木炭、租赁工坊、支付工钱、购买原料……洛辰舟精打细算,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他的身体也在每日的劳作和刻意的锻炼下(主要是原主这身体底子太差,只能从基础的恢复性训练开始),渐渐有了些力气,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
第四天下午,忠伯领着两个人,各背着一个沉重的麻袋,悄悄进了新租的工坊。正是之前联系好的炭行伙计和药铺学徒,送来了洛辰舟要求的“银骨炭”和提纯过的硫磺粉。
工坊里堆满了制皂的原料和工具,角落单独隔出了一小块区域,用厚布帘子遮着,闲人免进。洛辰舟检查了送来的东西。银骨炭果然质地坚硬,敲击有金属声,杂质很少。硫磺粉颜色鲜黄,纯度比他之前买的墙硝高得多。
“少爷,东西齐了,您这是要……”忠伯看着那两样东西,心里直打鼓。硫磺这东西,总让他联想到道士炼丹,或者……爆竹?可少爷要的量,似乎大了点。
“关门。”洛辰舟吩咐。
忠伯连忙把工坊的门闩好。洛辰舟走到那隔开的角落,掀开布帘。里面有一个小石臼,几个不同规格的细眼铜筛,几个厚实的陶罐,还有一杆小秤。
他戴上自制的粗布手套和口罩(用多层细棉布缝的),开始操作。先将银骨炭用石臼小心捣碎,过筛,得到极细的炭粉。然后将提纯过的硝石也研磨成细粉,同样过筛。硫磺粉本身已经足够细,但他还是再过了一遍最细的筛子。
三种粉末,分开盛放在干燥的陶罐里。
忠伯在一旁看着,大气不敢出。只见少爷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特有的、略带刺激的气味。
洛辰舟用小秤,严格按照记忆中的最佳配比,称量出硫磺粉一份,硝石粉两份,木炭粉三份。他没有选择最常用的“一硝二磺三木炭”口诀比例,而是根据后世优化的黑火药配方,微调了比例,力求更佳的燃烧效率和稳定性。
三种粉末混合在一起,颜色斑驳。他没有用通常的石碾研磨混合(那太危险),而是将混合物轻轻倒入一个干燥的宽口浅陶盆中,用自制的软毛刷,极其缓慢、轻柔地来回扫动,让粉末尽可能均匀混合。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任何剧烈的摩擦或撞击都可能引发灾难。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陶盆边缘。他全神贯注,仿佛手中的不是粉末,而是随时可能暴起的猛兽。
终于,混合物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黑色。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原始的黑火药粉末倒入一个特制的、带螺纹密封盖的小铜罐中,盖紧。
“忠伯,”他脱下手套和口罩,长出了一口气,声音有些疲惫,“记住这个地方,除了你我,任何人不能进来。这些东西,单独存放,远离火源,避免潮湿,更不可撞击。”
忠伯看着少爷凝重的脸色,又看看那个不起眼的小铜罐,心头沉甸甸的,连连点头:“老奴晓得!晓得!”
洛辰舟走到水缸边,舀水洗了手和脸。冰冷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黑火药有了雏形,但威力和安全性还需要验证。更重要的是,需要合适的“发射器”。
他想到了胡铁手那里定制的圆筒。
第二天,便是与胡铁手约定的第五日。
洛辰舟带着忠伯,再次来到那条僻静的窄巷。敲开门,胡铁手正在打磨一件铁器,见是他们,没多话,转身从里间拿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长条物件,放在工作台上。
打开粗布,里面正是洛辰舟图纸上画的圆筒。筒身长约一尺二寸,外径约一寸,通体乌黑,隐隐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入手沉甸甸的,质地紧密。筒壁厚薄均匀,两端开口处打磨得十分平整。最难得的是内壁,果然光滑异常,对着光看去,几乎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旁边还有几个小部件:一个带螺纹的底座,一个精巧的撞针机构,几个大小不一的铁珠和一枚锥头铁钉。
“按你的要求,百炼精铁,冷锻成型,内壁用磨石蘸油反复打磨过。”胡铁手声音依旧粗嘎,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公差不超过半分。试试?”
洛辰舟仔细检查每一个部件,尺寸、契合度、光滑度。他甚至拿起一根细铁条探入筒内,感受内壁的平整。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胡师傅好手艺。”
他按照构思,将带螺纹的底座旋紧在圆筒一端,将撞针机构小心安装到底座预留的孔洞内,调试了几下,确保灵活可靠。然后,他拿起一枚比筒内径稍小的铁珠,轻轻放入筒口,铁珠顺滑地滚落到底。
“成了。”洛辰舟轻轻吐出两个字。
胡铁手一直在旁边看着,此刻忍不住问道:“公子,此物……究竟如何使用?老夫打铁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结构。”
洛辰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胡师傅,剩下的部件,多久能完成?”
“再有七八日即可。”
“好。届时一并结算。”洛辰舟将组装好的圆筒和部件重新包好,付了定制的工钱,又额外多加了一成,“胡师傅手艺精湛,这是应得的。”
胡铁手接过银子,掂了掂,没推辞,只是看着洛辰舟,眼神复杂:“公子所图非小。老夫只是个打铁的,不问缘由。但此物凶险,公子……好自为之。”
洛辰舟点点头:“多谢提醒。”
带着东西离开铁铺,回到工坊密室。洛辰舟的心情并不轻松。胡铁手说得对,此物凶险。他手里这个简陋的圆筒,配合尚未验证的黑火药,就是一把双刃剑。
他需要测试,在一个绝对安全、无人知晓的地方。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京城远郊,荒废的砖窑附近。
月色晦暗,野草萋萋,虫鸣唧唧。洛辰舟和忠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这里。忠伯背着一个结实的竹筐,里面装着那个圆筒、几个部件、一小罐黑火药、一些铁珠铁钉,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麻布、木板。
洛辰舟选了一处背风的土坡,让忠伯在远处等着,自己开始布置。他用木棍在土坡上挖了一个浅坑,将一块厚厚的木板竖在坑前作为靶子。然后,他回到十步之外,将圆筒底座牢牢插进松软的泥土里固定好。
月色下,他的动作稳定而清晰。打开筒身后部的螺纹盖,用自制的长柄小铜勺,小心翼翼地从罐中舀出定量混合好的黑火药粉末,倒入筒内,轻轻晃动使其平整。然后,放入一枚铁珠,再用一根包着湿布的木棍,将火药和铁珠轻轻压实。
旋紧后盖,检查撞针机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微的紧张和激动。这毕竟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亲手组装并准备发射这样的“武器”。他退后几步,蹲下身,用一根长长的麻绳,系在撞针机构的扳机上,另一头远远拉在手里。
“忠伯,再退远些,捂住耳朵,张嘴。”他低声道。
忠伯依言照做,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紧张地望着这边。
洛辰舟最后检查了一遍,确定周围无人,筒口对着远处的木板靶子。他屏住呼吸,猛地拉动了麻绳!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簧响动。
紧接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荒野炸开!火光从筒口喷出足有数尺,在夜色中耀眼无比!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远处那块厚厚的木板靶子,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木屑纷飞!
强大的后坐力让固定在地上的圆筒猛地向后一顿,底座周围的泥土都翻了起来。
洛辰舟被巨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胸口发闷,但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靶子。只见那木板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破洞,边缘焦黑碎裂!
成功了!虽然简陋,虽然粗糙,但这玩意,真的能发射,而且威力不小!
他快步上前,先检查圆筒。筒身滚烫,但完好无损,没有炸裂,螺纹连接处也依然紧固。胡铁手的手艺,经受住了考验。他又去看那靶子,破洞比他预想的还要大,铁珠的侵彻力相当可观。
“少……少爷!”忠伯连滚爬爬地跑过来,脸都吓白了,“这……这动静也太大了!这……这到底是……”
洛辰舟看着手中犹自发热的圆筒,看着那破损的靶子,闻着空气中刺鼻的硝烟味。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这叫‘雷火铳’。”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清晰,“声音是大了点,以后得想办法消减。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以后咱们说话,或许就能大声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