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宅门一关,洛辰舟强撑的那口气一泻,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栽进那碗化得只剩薄薄一层的冰水里。
“少爷!”忠伯惊呼一声,抢上来扶住他。
老人枯瘦的手抓着他的胳膊,力气却出奇地大,指节泛白,像是抓着救命稻草。洛辰舟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没事,”他摆摆手,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晕。”这身子太虚了,一场虚张声势的对峙,再加上刚才一番劳神费力的操作,简直像要散架。
忠伯扶他到堂屋那张唯一还算完整的酸枝木圈椅上坐下,又手忙脚乱想去倒水,提起桌上那把缺了嘴的旧陶壶,摇了摇,空的。他脸上露出窘迫和痛惜的神色。
“少爷,您坐着,老奴这就去烧水。”
“不急。”洛辰舟叫住他,目光落在这位须发皆白、一脸风霜的老人身上。记忆里,忠伯原是祖父身边的亲兵,祖父去后便一直留在洛家,看着这个家一点点败落,看着原主胡闹,始终不曾离去。“忠伯,坐下,说说话。”
忠伯迟疑了一下,还是搬了个小杌子,拘谨地坐在下首。“少爷,您……您真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小心地觑着洛辰舟的脸色,混浊的老眼里有困惑,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死灰复燃般的希冀,“那冰……还有您说的那洗、洗……”
“肥皂。”洛辰舟补充。
“对,肥皂!真是神了!老奴活了这把年纪,从没见过这等奇事!钱扒……钱员外那张脸,啧,变得比翻书还快!”忠伯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比划了一下,随即又想到什么,兴奋劲褪去,忧色重新浮上来,“可是少爷,这些东西……真能赚钱还债吗?钱员外那些人,今天是被唬住了,三天后,要是拿不出银子,他们……”
“能。”洛辰舟回答得很简短,也很肯定。“不只还债。”
他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阖上眼,脑子里开始高速盘算。明代嘉靖年间(他刚才从忠伯口中间接确认了),商品经济已经相当活跃,江南尤其奢靡成风,对享受之物需求极大。冰,在夏日是绝对的奢侈品,自己这硝石制冰法成本极低,操作简单(相对这个时代而言),一旦规模化,利润惊人。肥皂,更是日常生活消耗品,市场潜力巨大。关键是技术壁垒——对于这个时代,这就是“仙法”。
但问题也在这里。技术太简单,容易模仿。硝石虽不常见,但有心人总能搞到。肥皂的基本原理,油脂加碱,一旦成品面世,被有心人反向推导出来也不是不可能。他必须打一个时间差,在别人反应过来、仿制品出现之前,迅速完成原始积累,建立品牌,甚至……攀上足够硬的靠山。
海军陆战队教官说过:速度就是生命,信息就是优势。
“忠伯,”他睁开眼,“家里现在,一点钱都没有了?”
忠伯脸一苦,起身走到墙角一个半人高的旧木柜前,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包袱,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和一小串铜钱。“少爷,就剩这些了。统共……不到二两银子。米缸也快见底了。”
二两银子,在物价腾贵的京城,撑不了几天。洛辰舟拿起一块碎银掂了掂。“够了。你拿一半,去市集,买些东西回来。”
他让忠伯取来纸笔——这倒是原主房里难得还齐全的东西,虽然墨是劣墨,笔是秃笔。他凭着记忆,画了几个简单的图形,标注了尺寸。“找手艺好的木匠,按这个做一批模子,要光滑,边缘整齐,花纹……”他顿了顿,想到这个时代可能流行的样式,“就刻‘洛氏净宜’四个字,楷体,要清晰端正。再定做一批大小合适的木盒,同样刻上字号。另外,买些上好的猪油,量要大,再买些香料,桂花、茉莉、檀香都要一些,品质要好。碱……暂时还用草木灰滤,但也留意一下,有没有现成的‘石碱’卖。”
忠伯捧着那张纸,手有点抖。“少爷,这……这得花不少钱,咱们就这点……”
“钱很快会有的。”洛辰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按我说的做。另外,再买些耐储存的粮食回来。”
打发走忠伯,洛辰舟没有休息。他重新回到后院,查看那几个肥皂模具。混合物已经初步凝固,颜色温润,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他小心地用竹片沿着模具边缘划了一圈,尝试脱模。第一块有些粘,边缘不够光滑,但整体成型了,方方正正一块淡黄色膏体,触手温腻。
成了。
虽然还很粗糙,离他记忆中的香皂还有距离,但在这个只能用皂荚、澡豆甚至草木灰洗衣洗澡的时代,这已经是碾压级别的产品。
他拿着这块粗糙的肥皂,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找出自己那件袖口沾满墨渍和不知名污渍的旧绸衫,用水浸湿,然后抹上肥皂,轻轻揉搓。
泡沫瞬间涌了出来,细腻洁白,带着檀香的温和气息。墨渍和污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消散。只是几下揉搓,再用水一冲,那片布料便恢复了原本的色泽,甚至显得更加鲜亮了些。
洛辰舟看着手里焕然一新的衣料,又看看那块其貌不扬的黄色固体,长长舒了口气。
技术验证,完全成功。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技术转化为商品和资本。
他需要展示,需要噱头,需要一炮而红。
……
第二天一早,忠伯就带着买回的东西和几个新做好的木模、木盒回来了。老人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怎么睡好,但精神头却足,看到洛辰舟,压低声音激动地说:“少爷,按您的吩咐,东西都备齐了!木匠老王头手艺没得说,一听是您要的,连夜赶工,价钱也公道。猪油买了二十斤,上好的板油熬的!香料也按您说的各买了一些。就是石碱……跑了几家药铺和杂货铺,都说没有专门卖的,得自己弄或者找大作坊定。”
“嗯,先用草木灰。”洛辰舟检查了一下新模具,光滑规整,“洛氏净宜”四个字刻得端端正正,透着一股朴拙的可靠感。“忠伯,今天咱们得忙起来。你去把大锅刷洗干净,多烧几锅热水。还有,找些干净的粗布来,要吸水好的。”
整整一天,洛家这破败的后院烟火气就没断过。熬油、滤碱、混合、搅拌、入模……洛辰舟负责指挥和关键步骤,忠伯带着刚雇来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帮工(用最后一点钱雇的)打下手。汗水湿透了衣衫,烟熏火燎,但一块块淡黄、浅粉(加了点花汁子)、带着不同香气的肥皂被制作出来,脱模,用粗布吸干表面水分,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刻着字号的木盒中。
到了下午,第一批成品出来了。整整五十盒“洛氏净宜皂”,整齐地码放在阴凉通风的厢房里,淡淡的混合香气弥漫开来。
“少爷,这……这就成了?”忠伯看着那些精致的木盒,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些盒子,可比里面那“肥皂”本身看着还贵气。
“成了。”洛辰舟拿起一盒,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明天,咱们就去把这东西,变成钱。”
“怎么变?”忠伯紧张地问,“摆摊叫卖吗?还是……直接找钱员外?”在他看来,钱员外是最大的债主,也是最有可能掏钱的主顾。
洛辰舟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不找他。咱们去‘拜访’一个人。”
“谁?”
“柳记绸缎庄的柳掌柜。”
……
柳记绸缎庄,在城南算不上最大的铺子,但口碑很好,尤其擅长经营各色高档绸缎,主顾多是城中殷实人家和有些体面的文人官吏。柳掌柜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一身杭绸直裰,看着精明又不失和气。
此刻,他正拿着一条被伙计不小心染上一大块油渍的月白色苏绣缎子发愁。这料子值不少钱,主顾是位不好惹的官家小姐,指明要这花样,如今污了,洗又洗不掉,退又没法退,简直是砸在手里的烫手山芋。
就在这时,伙计引着两个人进来了。前面是个面色苍白、但眼神清亮的年轻人,衣着朴素甚至寒酸,气质却有些特别。后面跟着个老仆,手里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木匣子。
“柳掌柜,叨扰了。”年轻人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柳掌柜抬眼打量,觉得面生,不是常客。“这位公子是……?”
“洛辰舟。”
洛辰舟?这名字……柳掌柜皱了皱眉,似乎有点印象。对了,西城那个败光了家业的洛家少爷?他来找自己做什么?借钱?典当?看这打扮,倒是像。
心里先存了几分轻视,柳掌柜脸上笑容淡了些:“原来是洛公子,不知有何贵干?若是想裁衣扯布,敝店最近新到了一批松江棉布,物美价廉……”
“并非为买布而来。”洛辰舟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疏远,目光落在柳掌柜手里那块污损的绸缎上,“掌柜的似乎正为此物烦心?”
柳掌柜下意识把料子往身后收了收,有点尴尬,也有点不快。家丑不可外扬,这败家子真是没眼色。“一点小瑕疵,不劳公子费心。”
“或许,在下可以帮掌柜的解决这个‘小瑕疵’。”洛辰舟说着,对忠伯示意。
忠伯上前,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来个精致的小木盒。洛辰舟取出一盒,打开,拿出一块淡黄色、印着“洛氏净宜”字样的肥皂。
“此物名为‘净宜皂’,去污能力极强,且不伤织物,反增光泽。掌柜的若不介意,可以一试。”洛辰舟将肥皂递过去。
柳掌柜接过来,入手温润,带着一股清雅的檀香气,看起来倒有几分像上等的香膏,但“去污”?他狐疑地看了看洛辰舟,又看看那块污损的绸缎。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让伙计打来一盆温水,按照洛辰舟的指点,将绸缎污处浸湿,抹上一点肥皂,轻轻揉搓。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细腻的泡沫涌出,那块顽固的油渍,竟然真的开始松动、分解!柳掌柜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搓洗,然后用清水漂净。
抖开绸缎,对着光仔细查看。油渍彻底消失了!月白色的缎面光洁如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丝毫没有被损坏的痕迹,反而比旁边未经洗涤的地方更显鲜亮!
“这……这……”柳掌柜瞪大了眼睛,拿着料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淡淡的檀香和皂角的清新气味,没有任何怪味。“神了!真是神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洛辰舟,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震惊和热切。“洛公子!此物……此宝!从何而来?”
“家传秘方,近日方才试制成功。”洛辰舟面不改色地扯谎。
“秘方!果然是秘方!”柳掌柜激动地搓着手,“不知洛公子此来,是打算……售卖此皂?”
“正是。”洛辰舟点头,“此皂不仅可洗涤衣物,沐浴洁面,亦是佳品,清爽不腻,留香持久。这一盒,便赠予柳掌柜试用。至于合作……”
他顿了一下,看着柳掌柜放光的眼睛,缓缓道:“我想请柳掌柜的铺子,作为‘洛氏净宜皂’的第一家代售点。每售出一盒,掌柜的可抽取三成利润。而且,首批货,我可以先放在贵店试售,售出后再结款。”
柳掌柜是精明人,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好处。不用自己出本钱,几乎没有风险,还能赚取丰厚利润,更能以此奇物吸引客流,带动他店里的绸缎生意!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至于洛辰舟之前的败家子名声?在真金白银的利润和这神奇“净宜皂”面前,算个屁!
“洛公子爽快!”柳掌柜一揖到地,“能与洛公子合作,是柳某的福分!三成利润,很公道!不知这皂,定价几何?”
洛辰舟早已想好:“此皂制作不易,用料考究,暂定每盒纹银一两。”
一两!柳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这价格可不便宜,相当于一石上等白米的价钱了。但看看那神奇的洗涤效果,看看这精致的包装,想想它能吸引来的主顾……值!那些讲究的夫人小姐,为了衣物清洁和自身妆饰,绝不会吝啬这点银子!
“好!就依公子!”柳掌柜拍板,“柳某这就让人收拾出最显眼的柜台!公子有多少现货,尽管拿来!”
……
三天时间,转眼即到。
这三天,洛辰舟和忠伯几乎没合眼,又赶制出了几十盒肥皂。同时,“洛氏净宜皂”在柳记绸缎庄悄然上架。柳掌柜不遗余力地推荐,尤其是给那些为污渍烦恼的富裕主顾试用,效果立竿见影,口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特定圈子里传开。
“听说了吗?柳记有种神皂,什么油渍墨迹,一搓就掉!”
“岂止!沐浴用之,肌肤滑腻,香气宜人!”
“就是价贵,一两银子一盒呢!”
“一两算什么?刘员外家的夫人买了一盒,把她那件祖传的缂丝裙子洗得跟新的一样,高兴坏了!”
第四天一大早,钱员外就带着账房和家丁,准时堵在了洛家门口。这一次,他脸上没了上次的倨傲和讥讽,反而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贪婪和最后一丝疑虑的复杂表情。身后照例跟着不少看热闹的街坊,都想看看这败家子到底能不能变出银子来。
门开了。
洛辰舟走了出来,还是那身旧衣裳,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神色平静。忠伯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
“钱员外,早。”洛辰舟打了个招呼。
钱员外小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包袱,喉结滚动了一下:“洛公子,三日之期已到,这银子……”
洛辰舟示意忠伯上前。忠伯将包袱放在门口的石墩上,打开。
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十两一锭的官银,整整五十三锭,另外还有一小堆散碎银子。
“五百三十两,连本带利,请钱员外点验。”洛辰舟淡淡道。
人群瞬间哗然!
“真还上了!”
“我的天,这么多银子!他哪来的?”
“不会是去抢钱庄了吧?”
钱员外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一下,是真的!他飞快地示意账房先生清点。账房先生手都有些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东家,没错,正好五百三十两!成色十足!”账房先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钱员外抬起头,看向洛辰舟的眼神彻底变了,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挤出一个极其热络的笑容,仿佛之前威逼讨债的不是他:“洛公子!真乃信人也!钱某佩服!佩服啊!不知公子那制冰之法,还有这银子的来路……”
他目光闪烁,显然已经猜到这银子跟那“肥皂”脱不了干系,甚至想探听更多。
洛辰舟却仿佛没听到他的问题,只是伸出手:“欠债还清,两不相欠。钱员外,地契和借据,该还我了吧?”
钱员外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肉痛。地契啊,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产业。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赖账,只得悻悻地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地契和那张按着手印的借据。
洛辰舟接过,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随手递给身后的忠伯。
“钱员外,请吧。”他侧开身子,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钱员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想到对方还清钱后如此冷淡。但他毕竟是生意人,脸皮厚,眼珠一转,又堆起笑:“洛公子,之前都是误会!公子大才,将来必定飞黄腾达!若是还有那制冰、制皂的生意,可别忘了提携钱某啊!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洛辰舟不置可否,只是重复道:“钱员外,请。”
钱员外讨了个没趣,只得干笑两声,带着人和银子,在街坊邻居各种复杂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久久不息。所有人都知道,西城那个出了名的败家子洛辰舟,不一样了。不仅还清了巨债,手里似乎还有了能点石成金的秘法。
洛辰舟关上门,将喧嚣隔绝在外。忠伯捧着地契,老泪纵横:“少爷,赎回来了!祖宅保住了!”
洛辰舟看着这破败却终于完全属于自己的院落,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踏实感。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他走到后院,那里,新的木模已经准备好,更多的原料堆积在角落。硝石制冰的器具也初步改良了一番。
但还不够。肥皂和冰,利润虽高,终究是“奇技淫巧”,是商人末流。在这个时代,没有权势庇佑,再多的钱财也只是肥羊。
他想起让忠伯打听的事情。
“忠伯,铁匠铺和硫磺、木炭,有消息了吗?”
忠伯抹了把眼泪,连忙道:“打听了几家,城西‘胡家铁铺’的胡铁手,据说祖传的手艺,能打制精巧物件,就是脾气古怪,价钱也贵。硫磺和木炭……药铺能买到硫磺,但量少价高,纯度也一般。木炭倒是好说,但要最上等的‘银骨炭’,得去专门的炭行定。”
洛辰舟点点头。脾气古怪不怕,手艺好就行。硫磺和木炭的纯度是关键。
“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胡家铁铺。另外,炭行和药铺也再去问问,硫磺和木炭,不怕价高,只要纯。”
“少爷,您要打什么?还要那些东西做什么用?”忠伯忍不住问。
洛辰舟望向院子角落里那堆不起眼的原料,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回到那个充满硝烟和钢铁气息的前世。
“打点能自保的东西。”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至于硫磺和木炭……那是另外一门‘生意’了。”
一门或许来钱更快,但也更危险,更能引起某些人注意的“生意”。
他需要力量,需要在这个世界立足的真正资本。而有些知识,一旦从记忆深处唤醒,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海军陆战队的新兵,或许还没摸过几次真枪,但火药的基本配方和原理,可是背得滚瓜烂熟。
黑火药,一硫二硝三木炭。
硝石,他已经有了。
现在,缺另外两样,以及,一个能安全试验和制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