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石洞里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要凝重。油灯的光晕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像蒙了一层寒霜。韩冲已经赶回,带回了京城方向一些更混乱的消息——冯典簿的死被定性为“急症”,但其家人已被“请”去别处“休养”;市井间隐约有流言,说宫内监最近不太平,似乎与“外贡”“私造”等事有关;更有几个与宫里采办相关的商铺,突然换了掌柜或关了门。
王桩的腿伤已无大碍,但眉头拧成了疙瘩:“东家,京城那些贵人老爷们斗法,怎么老是牵扯到咱们这山旮旯里来?冯胖子死了就死了,怎么感觉反倒更麻烦了?”
“因为线断了,水浑了。”韩冲沉声道,“冯胖子是摆在明面上的抓手,他没了,想继续从咱们这儿捞好处的人,得重新伸手;想阻止别人捞好处的人,也可能把手伸过来,或者把咱们这‘好处’的源头给堵上、砸了。”
石虎闷声道:“那两车‘材料’,就是新伸过来的手。刘管事让咱们小心,说明伸过来的手恐怕不止一只,而且不怀好意。”
洛辰舟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击,目光落在代表黑石峪的那个墨点上。“柳掌柜带来的消息和刘管事的提醒,都说明一件事:咱们现在成了几方势力角力中的一个棋子,或者说,一个值得争夺或毁掉的‘物件’。冯典簿的死,让局面失控了。接下来,无论是想继续控制咱们的,还是想毁掉咱们以免被对手利用的,都会有所动作。”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猜测谁会来、来干什么,而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应对任何可能的冲击。”
“第一,庄子进入全封闭状态。从即刻起,所有人不得随意进出。必要的采买,由石虎指定绝对可靠的人,组成固定小队,定期、快速完成,路线随时变换。瞭望台增加人手,日夜双岗,瞭望范围扩大到周边五里所有能观察到的道路、山林。”
“第二,内部整肃。借着冯典簿死讯带来的紧张气氛,进行一次彻底的内部排查。石虎,你负责。不单是查内鬼,也要摸清每个人的来历、亲属关系、近期有无异常接触。理由就是‘防贼防谍,保庄子平安’。做得仔细些,但注意方式,不要引起恐慌和对立。陈四那边,看紧,如果他有异常动作,或者有外人试图联系他……必要时,可以‘请’他彻底安静。”
石虎眼中厉色一闪,重重点头:“明白!”
“第三,武装和物资储备。”洛辰舟继续道,“所有武器,包括火铳、弓箭、刀枪,全部检查维护,分配到位。火药、铅弹、箭矢,加紧制作储备。粮食、药品、盐、燃料,清点库存,能补充的尽快补充,地窖要确保安全、隐蔽。从今天起,庄子里施行定额配给,非必要不浪费。”
“第四,退路。”洛辰舟的手指从黑石峪的墨点,向西北方向的老林子划去,“韩冲,你带两个最擅长山地行走、记性好的兄弟,再探北边老林子。不求深入,但要找出一条,万一庄子守不住,能让大家快速撤离、暂时隐蔽的路线,沿途标记出可以取水、避风、藏身的地点。这件事,秘密进行,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韩冲神色肃然:“是!”
“第五,应对‘来客’。”洛辰舟目光扫过众人,“如果真有人找上门来,不管是打着宫里旗号,还是其他什么名头,一律由我和石虎出面应对。其他人,没有命令,不得聚集围观,更不得与来人发生任何冲突。记住,咱们现在要表现的,是‘惊惧’、‘困惑’、‘只想自保’。不管来者说什么,提什么要求,都先应承着,拖着,决不轻易承诺,更不交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尤其是技术、配方、还有那些‘材料’的详细用途。”
他深吸一口气:“诸位,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很难熬。咱们可能面对软硬兼施的威逼利诱,面对突如其来的搜查甚至袭击。但黑石峪是咱们一手建起来的家,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咱们没有退路,只能顶住!”
“顶住!”王桩第一个低吼出来。
“顶住!”石虎、韩冲和其他几位队正也齐声应和,声音在石洞里低沉地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会议结束,众人迅速散去,各司其职。黑石峪这部机器,在洛辰舟的指令下,以最高警戒状态轰然运转起来。
庄门彻底紧闭,只留一道供紧急出入的小侧门,也有双人把守。瞭望台上,哨兵的身影在寒风中挺立,警惕地扫视着灰蒙蒙的天地。院子里,巡逻的队伍增加了频次和人数,脚步声和铠甲武器的轻微碰撞声,取代了往日的些许嘈杂。妇孺被叮嘱尽量待在屋内,不得随意走动。
岩洞里的研制工作并未停止,反而在严格保密下加速。老铜匠带着徒弟日夜敲打,试图攻克双层暖手炉的密封和旋转炉盖的工艺;调配脂膏的妇人反复试验着“玉容膏”的配方,记录每一次细微的变化;琉璃老匠人则对着一堆碎裂的琉璃片和简陋的工具苦苦思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会闪过一道执着的光。
洛辰舟将自己关在堂屋旁的小书房里,摊开那叠宫里送来的浅黄笺纸。他必须开始“设计”那些“新奇巧物”了,这既是应付差事,也是留下一些“痕迹”,表明他正在“用心办事”。他画下暖手炉的改进草图,标注出双层结构和香料夹层的设想;写下“玉容膏”可能用到的几味“珍贵”配料(珍珠粉、茯苓、橄榄油等),并含糊地描述其预期功效;对于琉璃镜,他只画了一个极为精巧的雕花镜架,旁边注明“欲配以异域澄澈琉璃,然此物难求,正在竭力寻访”。
这些设计,既有“巧思”,又留有充分的“困难”和“未完成”余地,符合一个“尽力而为却受限于材料和技艺”的匠人形象。他将画好的图样和说明仔细封好,锁入一个带锁的小木匣——这是预备将来“交差”用的。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等待中缓慢流逝。三天过去了,除了风雪依旧,并无任何“不速之客”上门。但这种平静,反而让庄子里的人心弦绷得更紧。
第四天午后,瞭望台突然传来急促的梆子声——三短一长,代表有身份不明、人数较多的队伍从南边官道接近!
“来了!”石虎握紧了刀柄。
洛辰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石虎道:“按计划,你去门口。我去瞭望台看看。”
他快步登上瞭望台。透过护板缝隙望去,只见南边官道上,一支约二十余人的队伍正迤逦而来。队伍中有五辆骡车,装载着箱笼。护卫人员都穿着统一的青色棉袄,外罩皮甲,腰间佩刀,动作整齐,透着股精悍之气,绝非寻常家丁护院。队伍前方,两骑开路,马上之人也是同样装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
看这架势,不像官兵(官兵服饰不同),也不像商队(护卫太精悍,车辆装载的也不像货物)。更像是……某位权贵府上的私兵或护卫队。
队伍在黑石峪紧闭的院门外停下。一名骑士策马上前,对着门楼高喊:“里面的人听着!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拜会黑石峪洛公子!速速开门!”
石虎站在门后,扬声回应:“贵客从何而来?尊主人是?我家公子近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还请贵客留下名帖,容我等禀报。”
那骑士皱了皱眉,似乎不满这种拖延,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帖,扬手扔过院墙。“我家主人姓赵,京城人士。此来有要事与洛公子相商,关乎洛公子身家性命,速去通传,莫要自误!”
名帖飘飘悠悠落在院内雪地上。石虎捡起,只见名帖是上好的撒金红纸,上面用雄浑的笔力写着“赵府”二字,背面有一行小字:“闻公子有巧思,特来一晤。”
姓赵?京城赵府?洛辰舟在脑中飞快搜索。冯典簿背后那位主子似乎不姓赵。徐监副、刘管事也没提过姓赵的。是那位主子的对头?还是另一股想插手的势力?
他走下瞭望台,从石虎手中接过名帖看了看,沉吟片刻,低声道:“开门,放他们领头的人进来,最多两人。护卫和车马留在外面。你去应付,我稍后再出去。”
“是。”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那名投帖的骑士和另一名看似头目模样的中年汉子下了马,将佩刀解下交给同伴,空手走了进来。石虎带人拦住,客套而强硬地要求他们接受简单的搜查(确认未藏短兵暗器),才引着两人往堂屋走去。
洛辰舟稍等了片刻,估摸两人已进堂屋落座,这才不慌不忙地从侧门步入。
堂屋里,炭火依然烧得旺。那两名赵府来人已然坐下,中年汉子约莫四十许,面皮白净,三绺长须,眼神沉稳,透着股久经世故的精明。年轻些的骑士则侍立在他身后,目光不住打量屋内的布置,带着审视。
见洛辰舟进来,中年汉子起身,拱手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洛公子了?鄙人赵安,在京城赵府当差。冒昧来访,打扰了。”
“赵管事客气了。”洛辰舟回礼,在主位坐下,“不知赵管事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赵安坐下,端起忠伯奉上的茶,却不喝,只是轻轻吹着茶沫,慢条斯理地道:“指教不敢当。只是我家主人久闻洛公子年少有为,心思奇巧,能制‘冰碗’‘手霜’等稀罕物,甚为欣赏。前些日子,又听闻公子在北山……颇有建树,更是起了爱才之心。”
他顿了顿,观察着洛辰舟的脸色,继续道:“不瞒公子,京城近日颇不太平,尤其是宫里……有些小人作祟,蒙蔽圣听,搞得乌烟瘴气。像冯典簿那样为宫里办事多年的老人,竟也遭了无妄之灾,实在令人痛心。”
果然提到了冯典簿!洛辰舟心中一凛,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许“惊惧”和“困惑”:“冯典簿之事,在下也有耳闻,着实令人扼腕。只是……在下僻居山野,与冯典簿也不过是些许买卖往来,实在不知其中深浅。”
“公子不必自谦,也不必害怕。”赵安放下茶盏,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冯典簿如何,自有公论。我家主人此番遣我来,是想告诉公子,浊流之中,当择清流而依。公子有这般巧技,若只为些许金银,或是被不明不白之人驱使,未免可惜,也恐招祸。”
来了,招揽,或者说,逼迫站队。
洛辰舟露出为难之色:“赵管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区区一个匠户,只知做些手艺活计,养家糊口,实在不敢掺和贵人们的事情。宫里……宫里之前确有人吩咐在下制作些小玩意,在下也是奉命行事,不敢有违。”
他故意点出“宫里有人吩咐”,既是事实,也是试探,看对方如何反应。
赵安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公子是聪明人,当知‘奉命行事’也分奉谁的命,行怎样的事。有些‘命’,接了是福;有些‘事’,做了,恐怕就是祸了。我家主人念你年轻,又是难得的人才,不忍见你误入歧途,才特意让我来点醒于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公子可知,冯典簿为何而死?就是因为替某些人办事太‘尽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拿了不该拿的!公子你现在做的‘小玩意’,恐怕也快成了某些人的‘不该拿’之物了!我家主人可以给公子指一条明路——将你制作那些物事的方子、技法,还有宫里让你做的那些‘新奇巧物’的图样,交给赵府。赵府自有门路,既能保你平安,也能让公子的手艺,用在更妥当、更光明的去处,得到的回报,也绝非宫里那点赏赐可比。如何?”
图穷匕见!这是赤裸裸地索要技术核心和与宫里交易的把柄!交给他们,黑石峪就彻底失去了价值,也失去了任何谈判的筹码,生死完全捏在对方手中。所谓的“明路”和“回报”,不过是空话。
洛辰舟心中冷笑,脸上却适当地表现出挣扎、恐惧和犹豫,迟疑道:“这……赵管事,此事关系重大,那些方子技法是在下安身立命之本,宫里交代的事情……在下也不敢违背。能否……能否容在下考虑几日?”
赵安盯着洛辰舟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出真假。最终,他缓缓靠回椅背,笑容淡了些:“考虑?公子,有些机会,稍纵即逝。风暴将至,独木难支啊。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再来听公子的答复。”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希望到时候,公子能做出明智的选择。告辞。”
说罢,不再停留,带着那名骑士,径直出门而去。
送走赵安一行,看着那支队伍迤逦消失在官道尽头,洛辰舟脸上的“恐惧”和“犹豫”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东家,他们这是要明抢啊!”石虎咬牙道。
“比明抢更麻烦。”洛辰舟道,“他们想要的不光是技术,还有咱们和宫里交易的证据,想把咱们彻底绑上他们的船,或者干脆把咱们变成他们打击对手的武器。三天……他们是给咱们压力,也是给他们自己时间去准备下一步。”
他转向韩冲:“赵府,有印象吗?”
韩冲眉头紧锁:“京城姓赵的权贵有好几家,但能有这般做派和私兵的……最有可能是‘武靖侯’赵家,或者……‘都察院左都御史’赵文焕赵大人家。武靖侯是勋贵,掌管部分京营;赵御史是清流领袖,门生故吏遍布言路。两家都与宫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都有能力、有动机插手这件事。”
无论是哪一家,都是庞然大物,远非黑石峪能够正面抗衡。
“三天……”洛辰舟喃喃重复,“看来,咱们的‘徐图后进’,是图不了了。风暴,已经刮到门口了。”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石虎,加派双倍人手,日夜轮值,弓弩火铳全部上墙!韩冲,你带人,在庄子外围一里内,所有可能的来路上,设置更多的预警机关和陷阱,要隐蔽,要狠!王桩,带人检查所有地窖、暗道,准备好应急的粮食、水和药物。告诉庄子里每一个人,最危险的时候,可能就要来了。”
“东家,三天后他们再来,咱们怎么应付?”石虎问。
洛辰舟沉默片刻,缓缓道:“拖,是拖不过去了。硬抗……咱们抗不了多久。或许……只能兵行险着了。”
“险着?”
洛辰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墙上那张地图,最后,落在了代表京城的方向。
也许,是时候主动往那潭浑水里,扔一块石头了。虽然可能会溅自己一身泥,但总好过被人按在泥潭里淹死。
只是,这块石头,该怎么扔?扔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