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接下来的两天,黑石峪像是被投入冰水中的烙铁,表面沉寂,内里却沸腾着近乎灼热的紧张。所有人都明白,赵安口中的“三天”不是商量,而是最后通牒。期限一过,来的恐怕就不是“劝说”,而是雷霆手段。
洛辰舟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的时间更长了。桌上摊着那张标注了各方势力的草图,线条交错,箭头纷乱,如同他此刻的心绪。被动防守固然是死路,可主动出击,路又在何方?直接对抗赵府无异于以卵击石;向宫里那位未知的“主子”求援?且不说能否联系上,就算能,对方此刻恐怕也是麻烦缠身,自顾不暇,甚至可能为了撇清关系,反手就将黑石峪推出去。
那封匿名信提醒他“藏锋敛锷,徐图后进”,可眼下敌人已逼到门口,哪里还有“徐图”的余地?
他目光落在“刘管事”这个名字上。柳掌柜是通过刘管事递话的,宫里那位“主子”的要求也是通过刘管事(或其背后之人)传达。刘管事是徐监副的人,而徐监副显然也并非那位“主子”的核心,更像是具体办事的。冯典簿死后,这条线上,刘管事是目前黑石峪唯一勉强能搭上话的“熟人”。
或许……可以试着从刘管事这里打开缺口?
不是求援,而是……传递信息,制造变数。
洛辰舟铺开一张宫里送来的浅黄笺纸,提起笔,斟酌着字句。他不能直接告状说赵府逼迫,那太蠢,也会立刻暴露自己的困境和意图。他需要写一封看似“例行公事”、汇报进度、却又隐晦传递出“有外人干扰、进度受阻、心怀忐忑”的信。
他先写了“暖手炉”双层结构遇到的密封难题,“玉容膏”中“阿列布油”的稀缺和替代品的寻找不易,“琉璃镜”因“澄澈琉璃难求”而进展缓慢。这些都是实情,也是拖延的正当理由。
然后,笔锋一转:“……然近日庄外多有不宁,时有不明身份者窥探,言及‘匠艺’‘方技’之事,扰攘清静,亦令仆心内难安。虽谨记贵人吩咐,专心研制,不敢懈怠,唯恐外间风雨,延误工期,辜负厚望……”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最后,他以极为恭谨的语气收尾:“……仆僻处山野,见识浅陋,唯知尽心竭力以报万一。然世情纷扰,如履薄冰,伏乞贵人明鉴,赐下钧旨,以定行止。仆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信写得很“匠人”,充满了技术细节的抱怨、对困难的强调、以及身处漩涡边缘的惶恐和卑微的请示。没有指名道姓,但“不明身份者”“言及匠艺方技”“外间风雨”这些词,足够让收信人(无论是刘管事还是他背后的人)产生联想——有人在对黑石峪,或者说,对宫里关注的这个“匠人”和“贡品”打主意。
他将信小心封好,唤来韩冲。
“韩冲,你想办法,用最稳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把这封信送到刘管事手中。不要通过柳掌柜,柳掌柜目标太明显。你自己,或者找一个绝对可靠、生面孔的兄弟去办。”洛辰舟将信递过去,神色郑重,“这件事,比之前探听消息更紧要,也更要小心。信在,人在;信若送不到,或者送信的人出了意外,宁可毁掉,也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韩冲接过信,贴身藏好,肃然道:“东家放心,我知道轻重。就算豁出命去,也把信送到该收的人手里。”
“我要你活着把信送到,也活着回来。”洛辰舟拍拍他的肩膀,“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去吧,小心。”
韩冲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门外。
送出这封信,是洛辰舟在绝境中投出的一颗石子,期望能在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激起一点涟漪,或者,至少让水更浑一些,让某些人有所顾忌。但这需要时间,而赵府给的时间,只有不到两天了。
“东家,”石虎走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陈四有动作了。半个时辰前,他借口肚子疼,离开柴棚,往西墙根老地方去了。我们的人远远跟着,看到他又学鸟叫,墙外有回应,但这次没扔东西进来。陈四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像是在听外面人说话,然后鬼鬼祟祟地回来了。”
“听到说什么了吗?”
“距离太远,风雪声大,听不清。但陈四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手有点抖。”石虎顿了顿,“东家,要不要……”
洛辰舟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先不动他。外面的人没给他新指令,只是传话,说明他们也在等,等三天后的结果。陈四现在就像个信标,动了,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外面的人提前采取更激烈的行动。盯紧他就行。”
他走到窗边,看着铅灰色天空下肃杀的山野。“让弟兄们再检查一遍防御。尤其是火铳和弩箭,多备弹药。告诉王桩,地窖里的粮食和水分出一部分,转移到后山岩洞去,做好最坏的打算。”
“是!”
时间在焦灼中滑向第三天。天空依旧阴沉,却奇怪地没有下雪,只是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瞭望台上的哨兵报告,南边官道和周围山林,似乎比平时“干净”许多,连往常偶尔出现的猎户、樵夫都不见了踪影。这是一种不祥的寂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万物噤声。
庄子内部,所有人各就各位,沉默地擦拭武器,检查装备。妇孺已经被集中安置在几间最坚固的石屋里,由忠伯带着几个老成持重的妇人照看。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午后,洛辰舟正在堂屋和石虎最后核对防御布置,瞭望台再次传来急促的梆子声——不是一队,而是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响起!南边,东边,甚至北边老林子边缘,都出现了不明身份的人影在晃动,数量远超上次赵安带来的二十余人!
“他们来了!”石虎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不止一路!”
洛辰舟心中一沉。赵府果然没打算只靠“劝说”,他们调集了人手,从多个方向逼近,显然是要施加强大的压力,甚至可能直接动手!
他快步登上瞭望台。放眼望去,只见南边官道上,赵安骑着马,再次出现在队伍前方,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不下五六十人,队伍中还夹杂着几辆马车,不知装载何物。东边和北边的山林边缘,也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个身影,穿着杂色衣物,但行动间颇有章法,呈半包围态势向黑石峪缓慢压来。总数加起来,恐怕超过百人!
百人对上黑石峪满打满算不足五十的战斗人员,其中还有部分需要固守要点、保护妇孺。兵力悬殊!
赵安策马来到院门外约百步处停下,扬声道:“洛公子!三日之期已到,考虑的如何了?我家主人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他的声音透过清冷的空气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洛辰舟站在瞭望台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此刻决不能露怯。
“赵管事!”他提气回应,声音尽量平稳,“贵主人厚爱,在下感激。然在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宫里交代的差遣尚未完成,实不敢另投他处。还请赵管事回禀贵主人,容在下完成宫中之事,再议其他。否则,在下无法向宫中交代,恐生祸端。”
他再次搬出“宫中”作为挡箭牌,既是实情,也是拖延,更是试探赵府的决心——他们敢不敢公然无视“宫里”的招牌?
赵安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笑道:“洛公子,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宫中?哈哈哈!”他笑声带着讥讽,“你以为抬出宫里就能吓住谁?冯典簿怎么死的,你难道不清楚?现在宫里谁还顾得上你这点破事!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最后问你一遍,交,还是不交?”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人群中,一阵骚动,几名弓手越众而出,张弓搭箭,箭镞在昏沉的天光下闪着寒芒,遥遥指向院墙和瞭望台。东、北两个方向的包围人群,也同时向前推进了数十步,隐隐传来兵器出鞘的摩擦声。
压力陡增!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寒风呼啸和粗重的呼吸声。
石虎在洛辰舟身边低吼:“东家,他们真要动手!”
洛辰舟的心跳如擂鼓,手心沁出冷汗。硬碰硬,绝无胜算。但屈服,更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南边官道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紧接着,一面青色旗帜出现在拐弯处,旗帜上隐约可见一个复杂的徽记。
一支约三十余人的骑兵队伍,如旋风般卷着雪尘疾驰而来!这些骑兵皆着制式皮甲,腰挎制式军刀,背负重弩,马术精湛,气势森严,与赵府那些私兵护卫的散漫精悍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官方军队特有的肃杀与规整!
为首一骑,是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穿着暗青色宦官服饰,外罩锦袍,赫然是一名有品级的太监!他身后紧跟着一名顶盔掼甲的武官和数名精锐骑士。
这支突如其来的队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让赵安的脸色骤变!
骑兵队伍毫不停留,直接冲到赵安队伍侧前方,勒马停住,激起一片雪雾。那宦官端坐马上,细长的眼睛扫过赵安和他身后的人群,又瞥了一眼黑石峪紧闭的院门和墙头隐约的人影,尖细的嗓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哟,这儿挺热闹啊。赵府的二管事,带着这么多人,围着一个皇庄匠户的庄子,是想干什么呀?”
皇庄匠户?洛辰舟心中一震。黑石峪何时成了“皇庄”?但他瞬间明白,这是对方给他的一个“身份”,一个暂时的护身符!
赵安脸色变幻,显然认出了来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原来是刘公公!失敬失敬!在下奉家主之命,来与这庄子的主人洛公子商议些生意上的事情,并无他意。”
“商议生意?”刘公公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百十号人,刀出鞘,弓上弦,这叫商议生意?赵二管事,你们赵府做生意,阵仗可真不小啊。”
赵安额角见汗,他显然没料到这位“刘公公”会突然出现,而且态度如此强硬。“刘公公说笑了,不过是些家丁护院,防着山野匪类罢了。既然刘公公有公务,那在下就先告退,改日再来拜访洛公子。”说着,就要示意手下撤退。
“慢着。”刘公公慢悠悠地道,“咱家既然来了,正好也有事要问这庄子的主人。赵二管事不如一起听听?也免得咱家回头还要去贵府上叨扰,问同样的话。”
赵安身形一僵,进退两难,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刘公公不再理他,转向黑石峪方向,扬声道:“庄子里可是洛辰舟洛匠师?咱家奉内府监徐监副之命,前来查验‘冰碗’‘手霜’等贡品后续制备事宜,并传达上意。开门吧。”
内府监!徐监副!果然是刘管事那条线上的人!而且来的时机如此巧妙!
洛辰舟心中念头飞转,看来他那封信起了作用,至少让刘管事或徐监副意识到这边情况紧急,派人来干预了。这位刘公公,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至少,暂时打破了赵府的逼迫之势。
他不敢怠慢,连忙下令:“开门!迎接刘公公!”
院门缓缓打开。洛辰舟带着石虎等人,快步迎出。
刘公公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洛辰舟一眼,点了点头,这才翻身下马。那名武官和几名骑士紧随其后,其余的骑兵则散开,隐隐将赵安的人马与黑石峪隔开,形成对峙。
“洛匠师,进去说话。”刘公公平淡道,当先向院内走去。经过赵安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赵二管事,请回吧。这里,现在归内府监管了。”
赵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刘公公的背影,又看看那些虎视眈眈的骑兵,最终咬了咬牙,恨恨地一挥手:“我们走!”
赵府的人马如同潮水般退去,东、北两面的包围人群也悄然隐入山林。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因为另一股更强势、暂时代表“官方”的力量介入。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转移到台面之下。
洛辰舟引着刘公公进入堂屋,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这位面色阴沉的太监,带来的恐怕也不仅仅是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