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时舟楫: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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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黑石峪表面平静,内里却紧锣密鼓。

洛辰舟采纳了那封匿名信中的部分建议,对外示之以“藏”。庄子加强了日常巡逻和岗哨,但对外宣称是防备“过山风”残部报复,一副惊弓之鸟、固守家业的模样。对于外界开始流传的“夜袭鬼见愁”的传奇故事,洛辰舟严令庄内之人不得添油加醋,若有外人问起,也只模糊说是“侥幸击退小股匪徒,全赖乡亲和官军威名震慑”,将功劳尽量淡化、推出去。

对内,则行之以“徐图”。

石虎对陈四的监控取得了进展。陈四在得知自己被调去看守最外围的柴棚后,明显焦躁不安,几次试图找借口接近庄子核心区域未果后,终于在一天深夜,悄悄溜到庄子西侧一段相对低矮的院墙下,学了几声猫头鹰叫。不久,墙外也回应了几声鸟鸣,接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石子被扔了进来。

陈四捡起石子,匆匆回到柴棚。监视的人等他睡熟,将石子“取”了出来。油纸包里是一小块碎银子和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依旧是歪扭的符号。这次石虎找了庄子里一个曾在城里杂货铺当过学徒、认些字的年轻人暗中辨认,结合之前的符号,推断出大概意思是:“静默。勿动。待新令。”

“看来他们知道咱们警觉了,让陈四蛰伏。”石虎汇报时分析道,“东家,要不要……”

“继续盯着,看他下次如何接头。”洛辰舟道,“弄清楚他的联络方式和上线是谁,比抓他一个更有用。银子给他放回去,纸条照原样包好。”

“是。”

韩冲那边,按照洛辰舟的吩咐,开始有选择地接触一些过往的商队、游方的匠人,甚至偶尔出现的落魄书生,不着痕迹地打探京城方向的消息,尤其是与宫里用度、贵人喜好、朝堂风向相关的只言片语。信息很零碎,但积少成多,结合柳掌柜之前透露的和那封匿名信的提醒,洛辰舟对京城里那潭深水,总算有了点模糊的轮廓——派系林立,争斗不休,那位“主子”似乎也并非一手遮天,其对立面势力不小,且对“奇技淫巧”和“与民争利”颇为反感。

与此同时,洛辰舟将更多精力投入“进献”物品的准备和庄子自身的发展上。

为宫里“量身定做”的“新奇巧物”,不能是香皂、冰碗的简单升级,必须真的“新奇”,但又不能太过惊世骇俗,超出这个时代接受范围。他苦思冥想,结合现有的材料和技术条件,画了几张草图。

一是“暖手炉”的改良。此时已有铜制手炉,但大多笨重且燃料(炭块)易产生烟气。洛辰舟设计的是一种双层铜炉,内层放炭,外层中空,注入热水,利用热水保温延长炭火时间,同时减少炭块用量和烟气;炉盖设计成可旋转的镂空花纹,既能散热,又添雅趣。关键是在炉底加一个活动夹层,里面可以放入特制的、掺了香料的耐热陶片,炭火微烘,便能持续散发清淡暖香。

二是“玉容膏”。在现有“手霜”(主要成分是动物油脂、蜂蜡、草木灰水)的基础上,尝试加入研磨极细的珍珠粉、茯苓粉,以及少量从南方商队那里高价购来的“橄榄油”(此时被称为“阿列布油”,极其稀少),意图提升滋润和美肤效果,并赋予更细腻的膏体和更淡雅的香气。这需要反复试验配比和研磨工艺。

三是“琉璃镜”。洛辰舟知道真正的玻璃镜(镀银玻璃镜)以现在的条件根本做不出来,但他见过这个时代已有透明度较高的琉璃(原始玻璃)。他让韩冲想办法寻找技艺高超的琉璃匠人,或者购买透明度最好的琉璃片,计划将其背面用特殊方法打磨至极为光滑(尝试用水银锡箔法,但需极端小心),再镶嵌到精巧的梳妆盒或手持镜架上,力求比现有的铜镜清晰数倍。这无疑是风险最大、成本最高的一项,但若成功,其“新奇”和“价值”也将最高。

这些设计,既用了心,显得“精巧”,又牢牢控制在“匠人巧思”而非“神鬼莫测”的范围内。每样都需耗时耗力,正好符合“每季量身定做”的要求,也能为黑石峪争取宝贵的缓冲时间。

他将草图和要求分别交代给庄子里手艺最好的老铜匠、负责调配脂膏的妇人、以及被韩冲找来的一位据说祖传琉璃手艺、却因得罪权贵而流落至此的沉默老匠人,让他们各自带着挑选出的可靠学徒,在庄子后山新开辟出的一个隐蔽岩洞里秘密研制。岩洞入口做了伪装,进出严格登记,物料领取需洛辰舟亲笔批条。

另一方面,庄子的基础生产并未放松。香皂作坊扩大了规模,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提高了产量,通过柳掌柜的渠道稳定供应城里几家固定的商铺,换回粮食、布匹、铁器等必需物资。冰窖在冬季储存了大量冰块,预备来年夏季的“冰碗”生意。洛辰舟甚至开始规划,等开春天暖,要在庄子附近开垦更多的荒地,试种一些耐寒或高产的作物,并尝试小规模养殖,逐步减少对外界粮食的依赖。

这天下午,洛辰舟正在岩洞里查看琉璃匠人初步打磨出来的一片小琉璃片——透明度尚可,但内含气泡和杂质,距离他的要求还很远——石虎匆匆找了过来。

“东家,柳掌柜又来了,还带了两辆大车,说是送开春的绸缎样子,但我看……他脸色不对,车上装的也不像绸缎。”

洛辰舟心头一紧,放下琉璃片:“走,去看看。”

柳掌柜果然等在堂屋,这次连茶都顾不上喝,在屋里踱步,一见洛辰舟,立刻上前,也顾不得石虎在场,急声道:“洛公子,不好了!京城……京城出事了!”

“柳掌柜慢慢说,出了何事?”

“冯典簿……冯典簿昨儿夜里,在自家宅子里,暴毙了!”柳掌柜声音发颤,“说是突发急症,但……但刘管事暗中递出话来,让小心,冯典簿死得蹊跷!而且,就在冯典簿出事前,有人看到……看到宫里那位主子身边的一个得力太监,去过冯家!”

洛辰舟瞳孔骤缩。冯典簿死了?而且是疑似被灭口?

“徐监副呢?刘管事可还安全?”

“徐监副暂时无事,但据说也被申斥了,说他御下不严。刘管事还好,但他让我务必提醒洛公子,最近千万小心!冯典簿一死,很多线就断了,但……但也可能有人会狗急跳墙,或者想趁乱做点什么!尤其是……”柳掌柜压低声音,“尤其是跟北边有关的!”

北边?是指“过山风”的事,还是指……那个驱使“过山风”的“京里大人物”?

冯典簿是连接宫里那位主子和黑石峪(或者说,是攫取黑石峪技术利益)的一条明线。他突然暴毙,显然是有人要切断这条线,清除痕迹。是那位主子自己干的?为了撇清关系?还是主子的对头干的?为了打击对方并掐断这条财路/技术来源?亦或是……第三方势力,想把水搅浑?

无论哪种可能,对黑石峪都绝非好事。线断了,意味着暂时的“保护”或“交易”可能中断,但也意味着更不可控的危险。灭口者为了掩盖,会不会连黑石峪这个“源头”也一并清理?而对头若想打击那位主子,会不会从黑石峪这个“进献者”身上打开缺口?

“送来的东西呢?”洛辰舟问。

“在车上,是宫里赏下来的‘材料’。”柳掌柜道,“各种药材、香料、稀有油脂,还有……一些银钱。说是让公子加紧准备‘新奇巧物’。但刘管事让我转告,这些东西……收下可以,东西慢慢做,不着急交。重点是……最近无论谁以任何名义来找公子,尤其是打着宫里或哪位大人旗号的,一定要万分谨慎,能推则推,能拖则拖!实在推拖不过,也务必留下凭证,或者想办法让更多人知道!”

这是刘管事在暗示,那位主子可能并未放弃黑石峪,但内部斗争激烈,冯典簿之死是个危险信号。接下来,可能会有不同立场的人来接触、拉拢、甚至威逼洛辰舟。

“我明白了。”洛辰舟深吸一口气,“多谢柳掌柜,也请代我谢过刘管事。这些东西,我收下。还请柳掌柜回去后,一切如常,切莫表现出异样。”

送走心神不宁的柳掌柜,看着卸下来的几箱“材料”和一小箱银锭,洛辰舟的心情愈发沉重。这些东西既是饵,也是烫手山芋。

“石虎,把这些东西都搬进地窖,单独存放,登记造册。”洛辰舟吩咐,“从今天起,庄子的警戒提到最高。所有外来人员,一律不得放入。韩冲那边,让他暂停对外接触,先回来。所有在外的护卫、工匠,全部召回。”

“东家,你是担心……”石虎脸色凝重。

“风雨欲来。”洛辰舟望着再次阴沉下来的天空,“冯典簿死了,有些人会慌,有些人会动。咱们这儿,恐怕很快就要热闹了。告诉所有人,准备好,这次来的,可能不是山匪,而是……比山匪更麻烦的东西。”

他走到院中,感受着刺骨的寒风。京城的风暴,终于开始向着这偏远的北山小庄,席卷而来了。

黑石峪刚刚经历一场血火考验,尚未完全喘息过来,便要面对更复杂、更凶险的暗流与刀锋。

这一次,没有险峻的“鬼见愁”可以奇袭,没有明确的敌人可以对阵。敌人可能来自任何方向,以任何面目出现。

他能做的,唯有将篱笆扎得更紧,将自身磨得更利,然后,在风暴中,努力站稳脚跟,看清方向。

“去把韩冲叫回来,再把王桩和几位队正请到石洞。”洛辰舟转身,语气坚定,“咱们……得重新议一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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