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回到黑石峪时,已是后半夜。风雪依旧未停,庄子静悄悄的,但瞭望台上警惕的火把和院门后立刻闪出的人影,显示着留守者的紧张与期盼。
看到洛辰舟一行人拖着疲惫却昂扬的步伐归来,且几乎完完整整,压抑了许久的庄子瞬间“活”了过来。忠伯带着几个妇人立刻端上早就熬好、一直温在灶上的姜汤和热粥,又有人麻利地接过带回来的武器、工具,安置伤员。
一碗滚烫的姜汤下肚,冻僵的身体才仿佛重新有了知觉。聚在暖和起来的堂屋里,众人虽然疲惫,但精神亢奋,七嘴八舌地描述着夜袭的细节,说到惊险处,压低声音惊叹,说到得手时,又忍不住挥拳咧嘴。
洛辰舟没有阻止他们。一场艰险的胜利之后,适当的宣泄和分享,能极大地提振士气,加深彼此的信赖。他安静地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细节,心中对这次行动的得失渐渐清晰。
总体而言,计划执行得相当成功,甚至超出了预期。攀崖放火制造了核心混乱,断水扰敌打击了后勤和士气,最后的佯攻威吓则彻底压垮了匪徒残存的抵抗意志。黑石峪这边以极小的代价,重创了“过山风”的巢穴和声望。经此一役,“过山风”就算不散伙,短期内也绝无力再对黑石峪构成实质威胁,甚至要担心其他势力或官府会不会趁火打劫。
更重要的是,这次行动证明了洛辰舟的筹划能力和手下这支草创队伍的战斗力与执行力。这对于凝聚人心、稳固黑石峪的根基,意义非凡。
但洛辰舟也看到了不足。装备还是太简陋,火铳数量少,精度和可靠性在恶劣天气下大打折扣;攀崖工具和防护措施可以更完善;队伍的协同和临场应变,还需要更多实战磨砺。最关键的是,这次能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韩冲精准的情报、地利的运用和出其不意。下次面对不同的敌人、不同的环境,未必能有如此好的条件。
“大家辛苦,今夜都立了大功!”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洛辰舟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功劳,我都记着,等缓过这口气,论功行赏,绝不亏待!”
“谢东家!”众人轰然应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信赖。
待众人散去休息,堂屋里只剩下洛辰舟、石虎、韩冲和王桩(他腿上重新包扎了,坚持不肯去睡)几个核心。
“东家,咱们这一下,算是把‘过山风’打疼了。”石虎抹了把脸,“接下来,宫里那边……”
“宫里那位主子,要的是咱们‘料理干净’的能力和态度。”洛辰舟沉吟道,“这一仗,够证明能力了。但态度……光打疼‘过山风’还不够。那个‘周二’,还有驱使‘过山风’的幕后之人,才是宫里真正想敲打,或者想借咱们的手去查的。”
“周二像耗子一样钻进了老林子,难找。”韩冲皱眉,“驱使‘过山风’的,十有八九跟京城里那些贵人有牵扯,咱们更碰不得。”
“碰不得,也得碰。”洛辰舟眼神沉静,“但怎么碰,有讲究。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傻乎乎地钻进林子里找人,或者去京城碰钉子。而是要把这次‘大胜’的消息,用合适的方式,递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他看着韩冲:“韩冲,你路子广,认识的人杂。这两天,你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把‘黑石峪洛公子带人夜袭鬼见愁,火烧匪巢,大败过山风’的消息散出去。重点是南边,尤其是京城方向来往的商队、脚夫、甚至……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
韩冲眼睛一亮:“东家的意思是……造势?”
“对。”洛辰舟点头,“咱们自己说出去,那是吹嘘。要让别人‘偶然’听到,当成新鲜事、江湖传闻传开,那才有用。传得越广,知道的人越多,咱们黑石峪的名头就越响,宫里那位主子就越会掂量——一个能打硬仗、有勇有谋、还在民间有了点声望的‘工匠’,和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蚂蚁,哪个用起来更顺手?哪个处理起来更麻烦?”
石虎和王桩都听明白了,这是要以“名”自保,至少是增加筹码。
“另外,”洛辰舟继续道,“对庄子内部,要开始收紧。石虎,你之前布的‘饵’,有动静吗?”
石虎脸色一肃:“有。昨天后晌,负责盯着陈四的人回报,看到陈四趁着去茅房的工夫,在院墙根下埋了什么东西。我们没动,等天黑他睡了,悄悄挖出来看,是个小竹筒,里面塞了张纸条,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记号,看不懂,但肯定是往外传消息用的。”
陈四,是去年冬天招的一个短工,看着老实巴交,干活也卖力,没想到真是内鬼。
“他传了什么消息出去,能推断吗?”洛辰舟问。
“埋东西的位置,靠近之前我故意漏出去的假暗哨方位。”石虎道,“我估摸着,他是在报告咱们的防卫变动。但这次夜袭的事,咱们瞒得紧,他应该不知道具体。不过,庄子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半夜出去,他可能有所怀疑。”
“先别打草惊蛇。”洛辰舟道,“既然确定了是他,反而好办。找个由头,把他调去庄子最外围、最不紧要的岗位,让他接触不到核心消息。同时,把他盯死了,看看他会不会再和外面联络,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的上线。”
“明白。”石虎点头。
“庄子里的其他人,也要加强留意,但注意方法,别弄得人心惶惶。”洛辰舟叮嘱,“经过这一仗,大部分人应该是可信的,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有功要赏,有过要罚,规矩立起来,人心才能聚拢。”
几人又商议了一阵后续的防卫调整、伤员照料、论功细则等事项,直到天边泛起一丝灰白,才各自歇下。
接下来的几天,黑石峪沉浸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对外,庄子加强了警戒,巡逻更加频繁,一副如临大敌、防备“过山风”报复的模样。对内,洛辰舟兑现承诺,根据各人在夜袭中的表现,发放了数额不等的赏钱(部分来自宫里送来的那匣银子),又杀了口猪,犒劳全体。庄户和护卫们士气大振,对洛辰舟的拥戴和信任达到了新的高度。
而韩冲散播消息的手段也确实老道。不过三四天工夫,“北山黑石峪洛公子奇袭鬼见愁”的故事,就开始在附近的村镇、驿站小范围流传,版本不一,有的说洛公子是得了异人传授的兵法,有的说黑石峪藏着一支精兵,越传越神。偶尔有南来北往的客商路过黑石峪,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个看似普通、却传闻中“卧虎藏龙”的庄子。
这天上午,洛辰舟正在石洞里检查新一批晾干的香皂,石虎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东家,庄子外来了个生面孔,说要见你。”
“生面孔?什么人?”
“像个读书人,又不太像。穿着半旧的道袍,背着个书箱,风尘仆仆的。他说……是从南边来的,受人之托,给东家送一封信。”
南边?送信?洛辰舟心中一凛。宫里?冯典簿?还是别的什么人?
“带他到堂屋,我这就过去。”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癯,三缕短须,确实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上却未戴道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他安静地坐在堂屋里,捧着热茶,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见到洛辰舟进来,才不慌不忙地起身,拱手为礼。
“敢问足下便是黑石峪洛公子?”
“正是。阁下是?”
“鄙姓文,单名一个‘砚’字。游学之人,受友人所托,顺路捎封信给洛公子。”文砚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笺,双手递上。
洛辰舟接过。信笺是普通的桑皮纸,火漆上并无特殊印记。他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张质地不错,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却并非他熟悉的任何人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短:
“洛公子台鉴:闻公子近日有北山之举,甚慰。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南窗烛火,或映北墙之影。公子既已展露锋芒,当思藏锋敛锷,徐图后进。‘冰碗’‘手霜’之巧,贵人所喜,然‘巧’易招妒,‘专’易遭忌。盼公子善加珍重,勿使明珠蒙尘。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只有“知名不具”四字。
洛辰舟的心猛地一跳。这信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写信之人知道夜袭鬼见愁的事(“北山之举”),提醒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树欲静而风不止”),警告他宫里那位主子的“青睐”既是机遇也是危险(“‘巧’易招妒,‘专’易遭忌”),劝他低调收敛,积蓄力量(“藏锋敛锷,徐图后进”)。
这封信,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和警告?
写信的人是谁?能这么快得知黑石峪的动向,能用这种含蓄却犀利的口吻提醒,绝非常人。是宫里那位主子对立面的人?还是与徐监副、刘管事有关,却又心存善意者?
他抬起头,看向文砚。文砚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个捎信的过客。
“文先生,请问托您送信的这位朋友,高姓大名?如今在何处?”洛辰舟试探着问。
文砚微微一笑:“洛公子见谅。受托之事,只言送信,未及其他。信已送到,在下告辞。”说着,便起身要走。
“文先生留步。”洛辰舟忙道,“风雪路远,先生辛苦前来,不如稍作歇息,用些饭食再走。”
“不必了。”文砚摇头,目光在洛辰舟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意有所指,“洛公子,信已读过,其中之意,当细思之。江湖路远,风波不定,望公子……好自为之。”
说罢,再次拱手,转身飘然而去,那件半旧的道袍在寒风中微微摆动,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洛辰舟捏着那封信,站在堂屋门口,望着文砚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封信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刚刚平静些许的池塘,再次激起涟漪。它证实了黑石峪的一举一动,确实在别人的注视之下,而且注视者可能不止一方。它也提醒洛辰舟,眼前的危机并未过去,甚至可能因为他的“展露锋芒”而变得更加复杂和凶险。
“藏锋敛锷,徐图后进……”洛辰舟低声重复着信中的话。这或许是目前最稳妥的策略。但“徐图”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宫里那位主子给的时间不会多,周围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也不会给他安稳发展的机会。
他转身回屋,将信凑到炭盆边,看着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有些提醒,记在心里就好,痕迹不能留。
下一步该怎么走?是继续高调示强,还是暂时隐忍低调?庄子的防卫要进一步加强,但内部的发展也不能停。香皂、冰品这些明面上的生意要继续做,甚至要做得更好,这是稳定的财源和掩护。而为宫里“量身定做”的“新奇巧物”,也必须开始准备了,这既是应付,也可能蕴藏着机会……
他走到墙边地图前,目光落在黑石峪周围的山林、河流、田地。或许,是时候将发展的目光,从单纯的防卫和手工作坊,投向更广阔的领域了。比如,利用这北山的资源,尝试一些新的东西?比如,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寻找更多的“同道”或“助力”?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惨白的日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在覆雪的山岭上,映出一片冰冷而清晰的世界。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洛辰舟知道,他必须,也只能,在这条看似狭窄险峻的路上,继续走下去。并且,要走得更稳,更快,更聪明。
他唤来石虎,低声吩咐:“去请韩冲来。另外,把庄子里的老人、还有那几个手艺最好的工匠,也都请到石洞。咱们……得商量点新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