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接下来的两天,黑石峪表面上一切如常。雪停了,但天依旧阴得厚重,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覆。院子里,短工们照常清理积雪、修葺屋舍,巡逻的队伍按部就班地绕着庄子转悠。然而,一股压抑而锐利的气氛,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弥漫。每个人走路都似乎带着风,眼神里多了几分警醒和决绝。
洛辰舟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反复推演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检查着韩冲带人赶制出来的攀援工具——用麻绳和牛皮混合编成的长索,前端绑着特制的三爪铁钩;还有那些“油火罐”,陶罐外糊着泥巴以防过早引燃,里面塞满了浸透猛火油的棉絮、碎布,罐口用浸油的麻绳紧紧塞住,只留一截引信。
石虎则按照洛辰舟的吩咐,开始“钓鱼”。他故意在几个“嫌疑对象”可能听到的场合,模糊地抱怨最近的陷阱被动物破坏得厉害,需要重新调整位置,还“不经意”地提到某处新增的暗哨位置——当然是假的。同时,他加派了绝对可靠的人手,暗中盯紧了那几个人的一举一动。
第二天下午,瞭望台传来信号:南边官道方向,有两骑快马朝着黑石峪而来,看装扮不像商旅,更非农人。
洛辰舟心中一凛,难道是宫里或者冯典簿那边又来人了?还是“过山风”的探子?
“让他们进来,直接带到堂屋。”洛辰舟吩咐道,自己整了整衣衫,先一步在堂屋坐定,炭火烧得旺旺的。
来的两人都是精悍的汉子,一身风尘,眼神锐利。进了堂屋,也不落座,当先一人抱拳道:“可是黑石峪洛公子当面?”
“正是。二位是?”洛辰舟起身回礼。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面小巧的铜牌,在洛辰舟眼前一晃。铜牌上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篆体的“内”字。“奉刘管事之命,给洛公子送点东西,带句话。”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刘管事?徐监副手下那个?洛辰舟心下念头急转,面上不动声色:“刘管事太客气了。不知是何物?有何指教?”
另一个汉子将一个不大的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锭雪花白银,粗略估计不下百两,还有一小叠裁切整齐的浅黄色笺纸,纸质细腻,隐有暗纹。
“这是贵人赏下的‘定钱’。”持铜牌的汉子道,“贵人说了,洛公子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这笺纸,是给公子画图样、写用料单子用的。以后每季需要什么材料,写清楚了,连同样品,自有渠道递送。做好了东西,也照此办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屋简陋的布置,声音压低了些:“刘管事还让带句话:北山的虱子,该捏死就早点捏死,免得跳蚤上身,惹贵人不喜。京城居,大不易,公子……好自为之。”
说完,也不等洛辰舟回应,两人再次抱拳,转身就走,来得突兀,去得干脆。
洛辰舟看着桌上那闪着寒光的银锭和精致的笺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哪里是“定钱”和“画纸”,分明是催命符和枷锁!银锭是诱饵,也是买命钱;笺纸是工具,也是他必须按时“交货”的凭证。而那句“好自为之”和“捏死虱子”的比喻,更是将逼迫之意摆在了明面上——必须尽快对“过山风”动手,而且必须成功!
宫里那位主子,或者他/她手下的刘管事,显然没那么多耐心等待了。
“东家……”石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看着桌上的东西,脸色铁青。
“收起来。”洛辰舟声音有些干涩,“银子入公账,记清楚来源。笺纸……锁好。”
“他们欺人太甚!”石虎拳头捏得嘎吱响。
“形势比人强。”洛辰舟摇摇头,眼神却渐渐冰冷锐利起来,“他们越是逼得紧,咱们越要沉住气,越要把这一仗打得漂亮!传话下去,计划不变,一切按原定时间准备。另外,告诉韩冲和王桩,攀崖和断水的行动,提前到明晚子时!”
“明晚?这么急?”石虎一惊。
“夜长梦多。”洛辰舟走到窗边,看着阴沉的天色,“宫里在催,‘过山风’未必没有察觉咱们的动静。咱们等不起,也拖不起了。趁他们可能还没完全准备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石虎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这一夜,黑石峪许多人都失眠了。灶房里,最后一顿加了肉臊子的硬实晚饭被默默吃完。武器被反复擦拭检查,绳索、钩爪、油火罐被小心地包裹分配。参与行动的人被再次召集,进行最后的任务确认和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有压低声音的叮嘱和彼此眼中看到的决意。
洛辰舟给每个人,包括他自己,都分发了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炒面和一块盐巴。“万一走散了,或者被困住了,能顶一阵。”他如是说。
子夜将近,风雪再次呼啸起来,比前几日更猛。这固然增加了行动的难度和危险,但也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参与“断水”任务的十个人,在王桩的带领下,背着撬棍、绳索,拖着事先准备好的石块、朽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鬼见愁”南侧山沟的夜色风雪中。他们必须在次日午时前,抵达预设位置并完成布置。
韩冲和石虎挑选的十名精锐,则检查好攀崖工具、背负好油火罐和引火之物,在韩冲的示意下,向着黑石峪北面,鬼见愁后山悬崖的方向进发。他们要在崎岖的山林中跋涉更远的路,在明天黄昏前,抵达悬崖底部,等待子时的攀爬命令。
洛辰舟自己,则带领剩下的三十多人(包括一些伤愈归队和负责后勤支援的),携带所有的火铳、弓箭,以及赶制出来的几面简陋但结实的木盾,组成“主力”,将在明天傍晚出发,前往鬼见愁峡谷入口外预设的阵地。
分派完毕,众人互道珍重,陆续融入漆黑的雪夜。洛辰舟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忠伯拿着厚披风出来,默默给他披上。
“少爷,小心。”老仆的声音有些哽咽。
洛辰舟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我会把大伙儿都带回来。”
这话,他说得并不完全有底气,但必须说。
这一夜,黑石峪的核心区域几乎空了一半,只剩下必要的守卫和妇孺老弱。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洛辰舟回到堂屋,对着地图,将整个计划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又一遍,推敲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之策。炭火渐渐熄灭,他也浑然不觉。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风雪在黎明时分小了些,但并未停歇,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瞭望台上的人换成了最可靠的几个,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庄子内部,剩下的人尽量如常活动,但紧绷的神经和不时望向北方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焦虑。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午时前后,南边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滚雷般的响声,很快又被风雪声掩盖。瞭望台上的人精神一振,那是王桩他们动手的信号吗?
洛辰舟的心提了起来。成功了吗?有没有伤亡?
但此刻,他无法得知,只能强迫自己冷静,等待下一步的消息。
黄昏时分,风雪又大了起来。洛辰舟命令“主力”队伍集合,检查装备,饱餐战饭。没有多余的话,他一挥手,三十多人的队伍顶着风雪,朝着鬼见愁峡谷入口方向进发。
天色完全黑透时,他们抵达了预设的埋伏地点——一片位于峡谷入口外约一里处的乱石坡后。这里既能避开峡谷方向的直接视线,又能迅速展开队形,发起佯攻。
众人依托乱石和积雪隐蔽下来,点燃一小堆篝火取暖都被严格禁止,只能靠彼此挤靠和活动手脚抵御严寒。时间慢慢爬向子时。
洛辰舟靠在一块大石后,耳朵努力捕捉着风雪中的任何异响。他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边石虎等人同样紧绷的呼吸。
峡谷那边,一直没什么特别动静。是韩冲他们还没动手?还是出了意外?
就在洛辰舟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几乎要忍不住派人去探查时——
鬼见愁峡谷深处,猛地亮起一团耀眼的火光!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火光在风雪中跳跃、蔓延,将那片悬崖和窝棚区域的轮廓隐隐映照出来!
隐约的惊呼、叫骂、锣声透过风雪传来,虽然模糊,却清晰可辨!
“成了!”石虎低吼一声,拳头狠狠砸在雪地上。
洛辰舟心中一松,但随即又绷紧。放火成功只是第一步,韩冲他们能否安全撤回?峡谷里的匪徒会如何反应?
峡谷内的混乱在加剧,火光似乎更亮了,甚至能听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显然,韩冲他们选择的放火点非常有效。
“准备!”洛辰舟低声下令。
三十多人迅速从隐蔽处站起,按照预先演练,排成三排。第一排是手持木盾和短兵的刀盾手,第二排是弓箭手,第三排则是五名火铳手和负责装填的助手。火把被点燃,在风雪中摇曳,刻意将队伍的身影拉长、放大。
“前进!保持队形!”洛辰舟走在侧前方,石虎在他身旁。
队伍踏着积雪,发出整齐的嘎吱声,向着火光冲天的峡谷入口,稳步压去。火光照亮了士兵们紧张而坚定的脸庞,也照亮了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峡谷隘口。
距离隘口还有百余步时,已经能看清入口处那两个惊慌失措的哨兵影子,他们正朝着里面张望,似乎拿不定主意是该进去救火还是留下防守。
“喊话!”洛辰舟对旁边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道。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朝着峡谷内大吼:
“里面的人听着!官兵剿匪!尔等已被包围!速速弃械投降,可免一死!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投降免死!投降免死!”其他几个大嗓门的也跟着齐声呐喊,声音在峡谷口回荡,压过了风雪和隐约的嘈杂。
隘口的两个哨兵吓得一哆嗦,其中一个扭头就往里跑,另一个犹豫了一下,也连滚爬爬地跟了进去。
洛辰舟一挥手,队伍在距离隘口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下,弓箭手张弓搭箭,火铳手平举火铳,刀盾手将木盾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火光,刀光,箭镞的寒光,在风雪中构成一幅充满威慑力的画面。
峡谷内的混乱似乎达到了顶点。救火的呼喊、惊恐的尖叫、头目的叱骂声混成一片。火光映照下,能看到一些人影在窝棚和山洞间无头苍蝇般乱窜,也有人试图组织起来,但显然效果不佳。
洛辰舟紧紧盯着隘口。他在等,等里面的匪徒做出反应,是冒死冲出来拼命,还是崩溃投降?也在等,等韩冲和王桩他们安全撤回的信号。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突然,峡谷深处,靠近后山悬崖的方向,接连响起几声尖锐的、类似鸟鸣的哨音,短促而清晰,穿透了嘈杂。
洛辰舟精神一振!那是韩冲小队约定好的、安全撤离到预定汇合点的信号!
几乎与此同时,隘口内一阵更大的骚动,几十个黑影挥舞着兵器,嚎叫着冲了出来,似乎是被头目逼着,要拼死一搏,打开生路。
“弓箭手!前方四十步,抛射!放!”洛辰舟厉声下令。
嗡的一声弦响,十余支羽箭离弦而起,划破风雪,落入冲锋的匪徒人群中,顿时引起几声惨呼和混乱。
“火铳手!瞄准!放!”
砰!砰!砰!
几声爆响,火光闪现,浓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匪徒如同被重锤击中,惨叫着倒下。铅弹在风雪中虽然准头大减,但巨大的声响和骇人的威力,瞬间将匪徒们拼死一搏的勇气打掉了大半。
“官军有火器!”
“快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冲出来的匪徒顿时崩溃,转身就往回跑,甚至互相推搡践踏。
“保持阵型!缓步前进!继续喊话!”洛辰舟命令道。队伍保持着压迫的态势,又向前推进了二十几步,距离隘口更近了。喊话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火铳重新装填时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带给隘口内残存匪徒更大的心理压力。
就在这时,峡谷深处,靠近水源方向,也传来了隐约的、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嘶鸣声,似乎是取水或者救火的队伍发生了更大的混乱,甚至可能发生了内讧。
时机到了!
洛辰舟知道,匪徒的士气已经崩溃,内部陷入混乱,今夜的目的已经超额达成。再纠缠下去,万一匪徒狗急跳墙,或者有援兵到来,就得不偿失了。
“鸣金!交替掩护,撤退!”他果断下令。
清脆的铜锣声响起。队伍开始有序后撤,刀盾手和弓箭手面向峡谷方向缓缓后退,火铳手在中间。直到退出百步之外,完全脱离峡谷口可能的弓箭射程,队伍才转身,加快速度,向着来时的乱石坡撤去。
风雪依旧猛烈,迅速掩盖了他们的足迹和身后峡谷中仍在燃烧的火焰、持续不断的混乱声响。
直到撤回乱石坡后预设的第二个隐蔽点,与先一步抵达这里的韩冲、王桩等人汇合,清点人数,除了几人轻伤(主要是攀崖时的擦伤和撤退时的冻伤),竟无一阵亡或重伤,洛辰舟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重重落回实处。
韩冲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但眼神晶亮:“东家,成了!我们摸了上去,放了六处火,烧了至少两个大窝棚和一个像是堆东西的山坳,绝对够他们喝一壶的!撤下来的时候,听见里面乱得不行!”
王桩也咧着嘴,虽然腿上伤口又崩开了些,但毫不在意:“山沟那边也成了!石头木头推下去,正好砸中他们的取水队,堵了半条路,骡马惊了四处乱跑,我们还趁乱往泉眼上游扔了点‘料’(一些无害但会让水看起来浑浊有异味的植物汁液和泥土),够他们疑神疑鬼几天!”
“好!干得漂亮!”洛辰舟看着眼前这些虽疲惫却兴奋的汉子,胸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一仗,不仅打出了威风,更打出了信心和凝聚力!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撤回黑石峪!”洛辰舟下令。众人掩去痕迹,互相搀扶着,顶着风雪,踏上归途。
回望鬼见愁方向,那片火光在漫天风雪中已变得微弱模糊,但今夜之后,“过山风”这股盘踞北山多年的悍匪,必将元气大伤,名声扫地。而黑石峪洛辰舟的名字,也将随着这场风雪夜袭,以另一种方式,传入某些人的耳中。
只是,洛辰舟清楚,今夜只是一次成功的反击和威慑。真正的危机,来自南边那座巍峨的城池,来自那些隐在深宫帷幕后的冰冷目光。与“过山风”的纠缠或许告一段落,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转身,坚定地走向黑石峪的方向。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心中那团火,已经燃起,便再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