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时舟楫: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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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正月里的天,过了午后就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死死扣在山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不大,却像长了细密的冰针,往人骨缝里钻。

洛辰舟站在瞭望台新加的护板后,手里的“望远镜”镜片蒙了一层水汽,他摘下,用袖口内侧擦了擦,再举起来。视野里,黑石峪外围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几处新翻的土痕和散乱的脚印异常刺眼。那是昨夜被不明身份者破坏后又草草修复的陷阱位置,像美人脸上新添的疤,难看,又透着股不安。

“东家,都查过了。”石虎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梯爬上来,带进一股寒气,“被拆了七个绊索铃,三个陷坑的掩盖也被动过。手法……挺利落,不像生手。往南边去的脚印,到了官道边上就乱了,混进车辙印里,追不下去了。”

洛辰舟“嗯”了一声,没说话。目光越过那些狼藉的痕迹,投向更南边,京城方向隐约的轮廓在阴云下晦暗不清。张彪?冯典簿背后的人?还是那个驱使“过山风”的“京里大人物”派来的另一批探子?

“韩冲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还没有。算日子,他们该在回撤的路上了。”石虎顿了顿,压低声音,“东家,咱们的布置……怕是漏风了。那些人能精准找到咱们的陷阱,要么是早就盯上了,要么……就是咱们里头……”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黑石峪有内鬼。

洛辰舟手指在冰冷的木护板上轻轻叩击。内鬼……不是没可能。招募的人多了,成分杂,难保没有被人买通或者本来就是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会是谁?新来的短工?还是某个看似老实的“老人”?

“先别声张。”洛辰舟沉声道,“暗中留意,尤其是最近行为反常、或者总爱打听防卫布置的。另外,从今天起,所有陷阱和预警机关的位置,除了你和韩冲小队的人,不要再告诉第三个人。布置的时候,也尽量分片,不要让同一批人知道全部。”

“明白。”石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冻土的嘎吱声。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在两骑随从的护卫下,停在了黑石峪紧闭的院门外。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灰色棉袍、头戴风帽的人跳下车,朝门内张望,正是柳记绸缎庄的柳掌柜。他脸色有些发白,不时紧张地回头看看来路。

“柳掌柜?”洛辰舟眉头微蹙。这个时候,他怎么会亲自跑来?

“开门,放柳掌柜进来。”洛辰舟吩咐道,自己快步走下瞭望台。

院门打开一道缝,柳掌柜几乎是挤进来的,带来的两个随从和马车被留在门外。他一见洛辰舟,也顾不上寒暄,一把抓住洛辰舟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洛公子!出、出大事了!”

“柳掌柜莫急,屋里说。”洛辰舟引着他往堂屋走,同时对石虎使了个眼色。石虎会意,立刻安排人加强门外警戒,并留意那两骑随从。

堂屋里炭火正旺,柳掌柜却依然冷得打哆嗦,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他接过忠伯递上的热茶,捧在手里,也顾不上烫,猛灌了一大口,才稍微缓过气。

“洛公子,宫里……宫里那位,发话了!”柳掌柜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惊惶,“是冯典簿背后那位主子,直接递的话到刘管事那儿,让刘管事转告你!”

“哪位主子?”洛辰舟心中一紧。

“具体是谁,刘管事也语焉不详,只说……来头极大,连徐监副都惹不起!”柳掌柜声音发苦,“那位主子说,你进献的‘冰碗’、‘手霜’甚得……甚得某位贵人的眼,夸你心思巧。但是……”

他顿了顿,仿佛那话烫嘴:“但是,贵人体恤你制作不易,让你不必再操心宫里寻常的香皂、冰品供应了。往后,你只需专心为那位贵人,还有贵人指定的几位至亲,每季量身定做几样‘新奇巧物’即可。用料、样式、花费,一律由宫里出,你只需出力,不得外传。至于酬劳……宫里不会亏待‘懂事’的人。”

洛辰舟听明白了。这是要把他从“供应商”变成“专属工匠”,而且是秘密的、不受控制的“专属工匠”。好处是,可能攀上更高的枝,得到更硬的庇护。坏处是,彻底被绑死在这条船上,失去自由,技术被垄断,生死也完全捏在别人手里。而且,所谓的“酬劳”和“不会亏待”,不过是画饼,真到了那时候,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刘管事还说,”柳掌柜继续道,声音更低了,“那位主子听说……听说你前些日子,跟北山一些‘不干净’的人,起了冲突?让你好生料理干净,别污了贵人的耳朵。若是料理不好……宫里,自然有人能料理。”

最后这句话,威胁之意赤裸裸。这是警告他,黑石峪被“过山风”袭击的事,宫里那位主子知道了,而且很不满意。要么他自己把“过山风”和“周二”的麻烦彻底解决,要么……宫里就会“帮忙”解决,连他一起。

好一招驱虎吞狼,再加过河拆桥!

洛辰舟脸色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宫里那位主子,不仅贪图他的技术,还想利用他去对付“过山风”和追查“周二”,甚至可能借此试探他背后的能量和牵扯的秘密。无论成败,他都难逃被掌控甚至被抛弃的命运。

“柳掌柜,刘管事可还说了别的?比如,那位贵人,或者贵人指定的至亲,具体喜欢什么样的‘新奇巧物’?有没有个章程?这量身定做,又如何个定做法?”洛辰舟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柳掌柜摇摇头:“没有。只说让你‘用心揣摩’,‘莫负圣恩’。东西做好了,自然有渠道递进去。洛公子,这……这分明是……”他欲言又止,满脸忧色。

分明是套索,是陷阱。

“我晓得了。”洛辰舟点点头,“多谢柳掌柜冒险前来报信。此事关系重大,还望柳掌柜……”

“我懂,我懂!”柳掌柜连忙道,“今日我来,只是寻常生意走动,商量开春绸缎花样。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晓!”他顿了顿,看着洛辰舟,“只是洛公子,此事……你需万分小心。那位主子,手眼通天啊!”

送走心神不定的柳掌柜,洛辰舟独自在堂屋坐了许久。炭火噼啪,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宫里伸来的,不再是橄榄枝,而是淬了毒的钩子。前有“过山风”磨刀霍霍,侧有不明势力暗中窥探破坏,现在又加上宫里高层的威逼利诱和驱策……

局面,陡然间险恶了十倍不止。

他走到墙边,看着地图。黑石峪这个小点,此刻仿佛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拉扯着,随时可能四分五裂。

被动防御,已经不够了。必须主动出击,破开一条生路!

突破口在哪里?“过山风”?那个“周二”?还是……宫里那位神秘的主子?

他目光落在北边老林子的方向。韩冲应该快回来了。或许,该先拿“过山风”开刀,既是解除近患,也是向宫里那位主子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和“价值”,更是……积累实力和声望的第一步!

但怎么打?强攻肯定不行。只能智取,而且要快,要狠,要打得漂亮,打出威慑!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韩冲带回来的信息:“鬼见愁”峡谷,地势险要,三面悬崖,一面窄路。水源在山泉,离巢穴三里,途经险峻山沟。粮仓可能在洞穴……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雏形,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

“石虎!”他扬声叫道。

石虎应声而入。

“通知所有人,今晚提前吃饭。饭后,所有队正、副队正,还有韩冲小队的人,到石洞开会。”洛辰舟眼神锐利,“咱们有活要干了。”

夜幕降临,风雪又起。石洞里,油灯的光芒将十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晃动如同鬼魅。

韩冲已经回来了,摊开一张用炭笔画得密密麻麻的兽皮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鬼见愁”峡谷的地形、哨位、水源、粮道,甚至估算出了匪徒换岗的大致时间和人数。

“……山沟这里最窄,两边陡坡,骡马队每天午时、酉时前后经过,人数一般五到七个,带刀,偶尔有弓。峡谷入口的明哨两个,暗哨可能有一个,在入口左边那块大石后面。里面窝棚分散,但几个头目住的山洞靠里,挨得近……”

韩冲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众人听得屏住呼吸。

洛辰舟等他讲完,站起身,用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打,是肯定要打。但不是硬冲。咱们人少,装备也未必比他们强,不能硬拼。”

“东家,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干!”王桩瓮声道,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眼神凶狠。

“咱们分三步走。”洛辰舟木棍点在水源和粮道交汇的那段山沟,“第一步,断水。不是一直断,是选在他们下次取水的时候,在山沟这里,制造一场‘意外’。”

“意外?”

“对,山体滑坡,或者滚石。”洛辰舟道,“这段路陡,咱们提前在两边坡上准备好石头和朽木,算准他们经过的时间,推下去。不用砸死多少人,关键是堵住路,惊了他们的骡马,把取水队打散、吓破胆。同时,在水源上游,稍微动点手脚,让他们觉得水暂时不能喝。”

“第二步,趁他们注意力被水源吸引,内部慌乱的时候,韩冲,你带你的小队,还有石虎挑出来的十个最精锐的弟兄,从后山悬崖摸上去。”木棍移向峡谷后方那几乎垂直的崖壁,“韩冲说过,那里虽然险,但并非完全无法攀登,而且防守最弱。你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放火,制造混乱。专挑他们囤放杂物、柴草,或者靠近头目山洞的地方,用咱们特制的‘油火罐’(浸了猛火油的陶罐,点燃扔出),烧!烧得越旺越好!烧完就走,绝不恋战,从原路撤回。”

“第三步,”洛辰舟木棍重重敲在峡谷入口,“等里面乱成一锅粥,救火的救火,找水的找水,人心惶惶的时候,咱们的主力,在峡谷外面,摆开阵势。不用进攻,就把咱们的火铳、弓箭亮出来,把阵型摆开,做出要强攻的架势。再找几个嗓门大的,喊话,就说官兵已到,让他们放下武器,投降免死!”

他环视众人:“咱们的目的,不是全歼‘过山风’,那做不到。是要打疼他们,打怕他们!让他们知道,黑石峪不是软柿子,想捏,就得做好崩掉满嘴牙的准备!更要让他们背后那个主子看看,咱们有能耐自己‘料理干净’!如果能趁机抓一两个舌头,或者烧掉他们一部分粮草,那就更好!”

计划说完,洞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这计划太大胆,太冒险。攀崖、放火、虚张声势……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全军覆没。

但……似乎又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能出一口恶气、又能震慑各方的办法。

“干了!”石虎第一个低吼出来,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凶光,“总不能老是挨打!”

“对!干了!”

“娘的,憋屈够了!”

众人纷纷低声附和,血气上涌。

洛辰舟抬手压下喧哗。“光有胆子不够。每一步,都要反复推演,准备好预案。攀崖的绳索、钩爪、‘油火罐’,要检查再检查。推石头的人,要算准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喊话的人,要编好词,不能露怯。撤退的路线,要事先探明,留人接应……”

他一项项分派任务,落实细节,直到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职责和可能遇到的情况及应对。

会议结束时,已近子夜。风雪更急,扑打在石洞外,呜呜作响。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洛辰舟独自留在洞里,看着摇曳的灯火和摊开的地图。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黑石峪能赢得喘息之机,甚至可能打开新局面。赌输了……

他没有再想下去。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直往前走,不能回头。

他吹熄油灯,走出石洞。风雪立刻将他包裹。远处,黑石峪新加固的院墙轮廓,在飞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绷紧了浑身肌肉的猛兽。

明天,或者后天,这头猛兽,就要露出獠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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