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日子,像是被冻住了,又像是被绷到了极限的弓弦,每一刻都吱呀作响,等着那松手的一瞬。
黑石峪的院墙,在短短几天里又高了一尺,厚了三寸。新伐的木头还带着青皮,就被夯进了黄土里,墙头插满了削尖的、用火烤硬了的竹签,密密麻麻,像野兽呲开的獠牙。院门换成了双层,外层是包了铁皮、钉着粗大铜钉的厚木板,里层是一道可以上下起落的包铁木闸,落下时能抵住千斤冲撞。墙根底下,新挖的陷坑用枯草浮雪虚掩着,底下插着朝上的尖木桩。几条隐蔽的绊索连着墙角的铜铃,风吹得稍微大点,就叮铃当啷一阵乱响,引得守夜的汉子一阵紧张。
训练也变了味道。不再是简单的队列和口号,而是真刀真枪的模拟。用草人模拟敌人进攻,汉子们三人一组,持矛的在前,持盾的在侧,持火铳或弓箭的在最后,演练如何交替掩护,如何阻击攀墙,如何堵截破门。洛辰舟把前世记忆里那些零碎的战术动作,简化再简化,掰开了揉碎了教给他们:怎么利用墙角射击,怎么在移动中保持队形,怎么用手势和短促的口令沟通。
受伤的李石头和王桩,只要还能动弹,也咬着牙在旁边看着,比划着。阵亡兄弟的空缺,很快被新挑选出来的、表现最悍勇的短工顶上。没人抱怨训练苦,也没人敢偷懒。那晚墙头的血,门前的尸骸,还有北边老林子里可能随时扑出来的“过山风”,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背上。
石虎挑出来的侦察队,一共五人,都是精瘦干练、眼神活泛的汉子。他们不再穿统一的粗布衣服,而是换上了更破烂、更不起眼的装束,脸上也刻意抹了灰土。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深夜才回来,像几滴汇入溪流的水,悄无声息。带回来的消息零零碎碎,拼凑起来,却让人心头越发沉重。
“过山风”的人马,似乎在老林子更深处蛰伏起来了,轻易不再露面。但北边几个更偏僻的村子,近来却不太平,不是丢了牲口,就是有外乡人强行借宿,稍有不从便拳脚相加,甚至动了刀子。描述的形貌,和那晚来袭的匪徒有七八分像。
更蹊跷的是,侯三和丁小五在城里打听到,北城兵马司的张指挥使,这几日突然“病”了,闭门谢客。可他手下那个姓赵的小旗,却愈发嚣张,带着几个人,不仅在街面上勒索变本加厉,甚至还强闯了几户小有家资的商民家里,翻箱倒柜,说是“搜查匪谍”,实则是抢掠。苦主告到兵马司,却连门都进不去。
“张彪这病,生得真是时候。”洛辰舟听完汇报,冷笑一声。是怕“过山风”报复,躲起来了?还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或者……被那个“京里的大人物”敲打了,让他别多事?
不管怎样,指望张彪出兵剿匪,或者制衡“过山风”,暂时是没戏了。黑石峪得靠自己。
石洞里,洛辰舟对火铳的改进几乎到了魔怔的地步。燧发机构被拆装了几十遍,终于把哑火率控制在了三四成。他又设计了一种更简单的“药室盖”,用铜片做成,靠弹簧扣紧,击发时燧石火星直接引燃药室里的火药,虽然威力稍有损失,但哑火率更低,雨天也能用。他让胡铁手照着样子,先打制了十个。
“土雷”也有了新花样。除了原来的陶罐式,他又试验了用竹筒做的“爆筒”,里面塞满铁砂碎石,两头封死,只留引信,扔出去滚动范围更大。还有一种更阴损的“绊发雷”,用细线连着插销,埋在必经之路的雪下或草丛里,一绊就炸。
每一种新武器的试验,都在远离院子的山坳里秘密进行。轰隆的爆炸声不时惊起林间的寒鸦,也让黑石峪的汉子们,对东家鼓捣出的这些“杀器”,既敬畏,又多了几分底气。
日子在高度紧张和忙碌中,滑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本应是灯火团圆的日子,黑石峪却比平日更加肃杀。院里没有张灯,也没有额外的饭食,只有巡逻的岗哨比平时多了一倍。
洛辰舟站在加固后的瞭望台上,举着那简陋的“望远镜”,一遍遍扫视着北方漆黑的、被雪覆盖的山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如泣。
他知道,“过山风”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或者等他们背后主子的新指令。黑石峪就像暴风雪中一座孤零零的石头房子,看似坚固,却不知道下一阵风会从哪个方向来,会有多猛。
不能坐等。
第二天,他叫来了石虎和侦察队的队长,一个叫韩冲的汉子。韩冲原是边军夜不收出身,因得罪上官逃亡,混在流民里被招了进来,眼神锐利得像鹰,话不多,但心思缜密。
“咱们不能总挨打。”洛辰舟指着地图上老林子深处一片模糊的区域,“‘过山风’能藏,咱们也能找。韩冲,你带两个人,扮作采药的或者逃荒的,摸进去,不要惊动他们,只要搞清楚两件事:第一,他们大概藏在哪个山坳、哪个山洞;第二,他们日常的饮水从哪里取,粮食大概囤在什么地方。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韩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重重点头:“东家放心,我一定把耗子洞给他们掏明白了!”
“石虎,”洛辰舟又转向他,“你带剩下的人,在咱们院子到流民棚子这一片,还有通往北边的主要小路,给我布上‘眼睛’和‘耳朵’。不用人蹲守,太显眼。在树上高处,找隐蔽位置,用绳子吊上掏空的葫芦,葫芦里放几颗小石子,风一吹或者有人经过碰到绳子,葫芦响,就是预警。在关键路口,雪下埋上咱们特制的‘响铃’,一踩就响。我要让‘过山风’的人,只要靠近咱们五里之内,就别想悄无声息!”
“是!”石虎领命。
“另外,”洛辰舟声音压得更低,“那个招供的土匪,看好了。过两天,我亲自再审他一次。有些细节,可能上次漏了。”
安排完这些,他回到石洞,从锁着的箱子里,取出那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信件副本——柳掌柜的,刘管事的,甚至还有冯典簿那边间接传来的只言片语。他铺在桌上,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宫里那条线,似乎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冯典簿没再催逼加量,也没提要加“孝敬”,只是每月该抽的成,一分不少。柳掌柜送进去的“手霜”和后续的“润唇膏礼盒”,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但也没被退回来。徐监副那边,更是杳无音讯,仿佛忘了还有洛辰舟这么个人。
这种平静,反而让洛辰舟更加不安。要么是冯典簿背后的主子暂时无暇顾及他这条小鱼,要么……就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他必须抓住这短暂的平静期,尽快让黑石峪强壮起来,也尽快弄清楚“周二”和那个“京里大人物”的底细。否则,等下一波风浪袭来,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正月十八,韩冲带着两个人回来了。三人都是一身狼狈,脸上、手上添了不少冻伤和刮痕,但眼睛亮得吓人。
“东家,找到了!”韩冲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在老林子东北边,一个叫‘鬼见愁’的峡谷里,地势险得很,三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谷底有溪流,他们搭了不少窝棚,还有几个山洞。人……估摸着不下两百,马匹也有二三十。我们趴在对面山上看了两天,他们防守很严,路口有明哨暗哨,换班也勤。但是……”
他顿了顿,凑近些:“他们取水,就是从谷底那条溪流。我们顺着溪流往上摸了一段,发现源头是一处山泉,离他们窝棚大概三里地,路上要经过一段很窄的、两边都是陡坡的山沟。他们每天派人赶着骡子去驮水,大概晌午一趟,傍晚一趟。粮食……没看见大规模囤积的地方,但看见他们从山洞里往外搬过麻袋,估计主要粮仓就在那几个山洞里。”
“好!干得漂亮!”洛辰舟用力拍了拍韩冲的肩膀,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知道了巢穴,知道了水源和粮道,就有了下手的可能!
“休息两天,把伤养养。”洛辰舟道,“画出详细的地形图来,越细越好。”
韩冲等人下去后,洛辰舟独自在石洞里,对着那幅简陋的地图,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知道了“过山风”的弱点,但怎么利用?直接去断水?风险太大,容易被发现,而且他们肯定有备用水源。偷袭粮仓?山洞防守必然严密,强攻伤亡难以承受。
或许……可以双管齐下?或者,再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他想起那个招供的土匪。或许,还能从他嘴里,撬出点关于“过山风”内部更细致的情况,比如,那几个头目之间的关系,有没有矛盾?比如,他们和“京里”的联络方式?
正想着,石虎急匆匆敲门进来,脸色异常难看。
“东家,出事了!咱们埋在通往流民棚子小路上的‘响铃’,响了!不是风,也不是野兽!我让侯三摸过去看了,回来报信说……看见几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在咱们布设陷阱的地方转悠,好像在……拆咱们的陷阱!看打扮,不像是‘过山风’的人,倒有点像……有点像城里来的,穿得还算齐整,但手脚挺利索!”
拆陷阱?城里来的?
洛辰舟心头猛地一沉。不是“过山风”,那会是谁?张彪的人?还是……那个“京里大人物”派来的另一批人?
“人呢?抓到了吗?”
“侯三没敢惊动,他们拆了两个陷阱就撤了,往南边城里方向去了。”石虎道,“东家,咱们的布置……可能漏了。”
洛辰舟眼神骤然冰冷。看来,盯上黑石峪的,不止“过山风”这一股势力。有人想提前摸清他们的防御虚实,甚至是想……废掉他们的预警和障碍!
这比明刀明枪的进攻,更让人脊背发寒。
“通知所有人,从现在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洛辰舟的声音冷得像冰,“陷阱被破坏的地方,今晚之前,必须修复,而且要加上新的、更隐蔽的。巡逻范围再扩大一里。瞭望哨增加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他走到桌边,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黑石峪的小点,又看看北边老林子里“过山风”的巢穴,再看看南边京城的方向。
三方势力,或许更多,已经若隐若现地将黑石峪围在了中间。
平静,彻底结束了。
真正的风暴,或许下一秒,就会降临。
他拿起桌上那把刚刚改进好的燧发短铳,沉甸甸的,枪身还带着金属的微凉。熟练地装上定装药包和铅子,扣上药室盖。
“咔嚓。”机簧扣合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既然躲不开,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