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雪停了,风却没住,打着旋儿,把院子里的血腥气和新翻的冻土味搅和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墙角的冰棱子,被昨夜的炮火震断了茬口,尖利地指着灰白的天。
洛辰舟站在石洞口,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沾着泥点和没擦干净的火药灰。他看着石虎带人,把最后几具“过山风”匪徒的尸首用破席子卷了,拖到远处山沟里,浇上猛火油,点了。黑烟滚滚升起,又被北风扯碎,散在凛冽的空气里,留下一股子焦臭。
没时间伤感,也没工夫害怕。昨夜那场短促却惨烈的厮杀,像一瓢冰水,浇醒了所有人,也把这黑石峪最后一点侥幸和温吞,涤荡得干干净净。
“东家,都清理完了。咱们的人……伤了七个,死了三个。”石虎走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眶微微发红,“李石头胳膊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忠伯在给他包扎。王桩腿上中了一箭,没伤到骨头。”
洛辰舟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受伤的好生养着,该用的药别省。阵亡的兄弟……家里若有亲人,抚恤金按之前说的,翻倍,忠伯记好账,等风声过了,想办法送过去。”
“是。”石虎应道,顿了顿,又说,“审出来的口供,除了那个怂包,另外两个……昨晚趁乱,一个撞墙死了,另一个……伤重,没撑过来。”
洛辰舟眼神一黯。线索又少了两条。“那个招供的,看紧了,别让他出岔子。”
“明白。”
“让还能动的兄弟,都到堂屋来。”洛辰舟转身,“我有话说。”
堂屋里挤满了人,炭盆烧得噼啪响,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和沉重。汉子们或坐或站,大多身上带伤,裹着渗血的布条,脸上带着疲惫和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更沉,像淬过火的铁。
洛辰舟走到前面,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这些面孔,有些熟悉,有些还叫不上全名,但昨夜,他们都跟着自己,守住了这道墙。
“昨夜的事,大家都经历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屋里回荡,“来的是北山新起的悍匪‘过山风’,心狠手辣,人比我们多,家伙也比我们硬。他们不是来求财,是来要命,要我们所有人的命。”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但我们守住了。”洛辰舟语气陡然一扬,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靠的不是运气,是咱们提前挖的陷阱,是咱们垒的掩体,是咱们平日练的配合,是手里的火铳和那些‘土雷’,更是咱们每个人豁出命去的那股劲!”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可我要说,昨夜咱们能守住,七分靠准备,三分靠侥幸。‘过山风’没料到咱们有火铳,更没料到有‘土雷’。他们退了,是因为觉得不划算,不是因为打不过。他们吃了亏,死了人,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我敢断定,用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再来。下一次,他们会准备得更足,人更多,法子更毒。”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众人心里,激得几个年轻些的汉子下意识攥紧了拳头,脸色发白。
“怕吗?”洛辰舟问。
没人回答,但眼神里的恐惧藏不住。
“我也怕。”洛辰舟坦然道,“怕死,怕守不住这院子,怕对不起死去的兄弟,怕跟着我的人没了下场。”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狠劲:“可光怕有用吗?求饶有用吗?把脖子伸出去,他们就能饶了你?就能放过你家里的老小?”
“不能!”石虎第一个吼出来,眼睛通红。
“不能!”其他人也跟着低吼,胸膛起伏。
“对,不能!”洛辰舟重重一拍旁边的桌子,“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狠,别人就对你狠!你弱,别人就吃你!想活,想活得像个人,想护住你身边的人,就得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强!”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幅简陋的北山地形图:“‘过山风’是悍匪,但不是神仙。他们藏在北边的老林子里,要吃喝,要补给,要跟外界联络。他们这次来,是受人指使,要抓一个叫‘周二’的人,顺便抢咱们的秘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背后有人,有弱点!也说明,咱们黑石峪,被人盯上了,当成了一块肥肉,也当成了一颗可以随便踢开的石子!”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所以,咱们没得选。要么,坐在这里等死,等着‘过山风’或者别的什么豺狼虎豹,下次来把咱们啃得骨头都不剩。要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咱们就自己变成狼!变成虎!让他们想啃,也得崩掉满嘴牙!让他们想踢,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脚够不够硬!”
这话带着血腥气,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煽动力。在昨夜的血与火之后,在刚刚经历的生死边缘,这种直白而凶狠的宣言,反而比任何温言安慰更能点燃这些汉子心底那团求生的火。
“东家,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王桩拖着伤腿,挣扎着站起来,嘶声道。
“对!东家,我们听你的!”
“干他娘的!”
群情激愤,压抑的恐惧转化成了沸腾的怒意和斗志。
洛辰舟抬手,压下喧哗。“光靠狠劲没用,得靠脑子,靠准备。”他走回桌前,指着地图,“第一,黑石峪的墙,要再加高,加厚!院门要换成包铁的,里面再设一道闸门。墙根底下,陷阱要翻倍,花样要更多!瞭望台要搭得更高,看得更远!”
“第二,从今天起,所有人,只要是能动弹的,每天两个时辰,雷打不动,给我操练!练什么?练队列,练听令,练配合,练怎么用火铳,练怎么扔‘土雷’,练近身怎么拼命!我不是要你们当大将军,是要你们在下次刀子砍过来的时候,知道怎么躲,怎么还手,怎么护着身边的兄弟!”
“第三,咱们的眼睛和耳朵,不能只盯着墙里头。石虎,你挑几个绝对信得过、脑子活、腿脚快的,组成侦察队。任务就一个:摸清‘过山风’的底细!他们的老巢大概在哪儿?有多少人?有多少马?平时怎么下山?跟谁联络?尤其是,指使他们的那个‘京里的大人物’,是谁?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要给我挖出来!”
“第四,咱们手里的家伙,还得再硬点。火铳要改进,要造更多。‘土雷’的配方和做法,要更稳当,威力要更大。弓箭、弩箭,有会做的,有会使的,都拿出来,别藏着掖着。另外,甲胄……哪怕只是几块铁片缝在厚棉袄里头,也得想办法凑出来!”
“第五,”洛辰舟目光扫过忠伯,“忠伯,你管着内务和钱粮。从今天起,黑石峪的账目要更细,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要用在刀刃上。吃穿用度,可以省,但伤药、武器、加固工事的材料,不能省!另外,想办法,再多囤些粮食和盐,要能撑过三个月。”
一条条,一件件,清晰,具体,没有虚言。众人听着,脸上的茫然和恐惧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却踏实了许多的东西取代。东家有打算,有路子,不是带着他们瞎撞。
“最后,”洛辰舟声音缓了下来,却更显郑重,“我知道,大家跟着我,是把命交到了我手里。我洛辰舟在这里立个誓: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大家!有我在前头挡着,就绝不让兄弟们白白送死!若是哪一天,我洛辰舟先怂了,先跑了,你们谁都可以拿刀砍了我!”
“但是——”他语气陡然转厉,“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既然选择留下,跟着我干,就得守我黑石峪的规矩!令行禁止,不许阳奉阴违!团结一心,不许内讧拆台!谁敢在背后捅自己人刀子,或者临阵脱逃,祸乱军心……我认得你,我手里的刀,可不认得你!”
恩威并施,生死与共的承诺和铁一般的纪律,同时砸了下来。堂屋里鸦雀无声,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响。
“都听明白了吗?”洛辰舟厉声问。
“明白!”众人齐声低吼,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
“好!”洛辰舟点头,“受伤的下去休息,能动的,现在就开始!石虎,带人去加固院墙!王桩,李石头,你们负责清点武器,组织训练!忠伯,你去盘点物资!其他人,各司其职!”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起身,脸上再看不到之前的惶惑,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去的决绝和忙碌起来的踏实。
洛辰舟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焚烧尸体的焦臭。他看着院子里,汉子们沉默而迅速地开始劳作,修补墙垣,打磨兵器,搬运木石……
黑石峪,像一头受了伤、却更显狰狞的野兽,在舔舐伤口的同时,开始磨砺爪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黑石峪的路,就真的不同了。不再是那个只想靠着“奇技淫巧”安稳赚钱的小小工坊,而是一个为了生存,不得不武装到牙齿、绷紧每一根神经的堡垒。
而他自己,也不再仅仅是那个想“以商养武”的穿越者。他成了这头野兽的头狼,要带着它在群狼环伺、危机四伏的荒野里,杀出一条血路。
前路艰险,步步杀机。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握了握袖中冰冷的三棱刺柄,洛辰舟的眼神,比窗外的寒风更冷,也更坚定。
这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