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时舟楫:第17章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17章

天光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后透出来时,雪停了。风却没歇,依旧冷飕飕地刮着,把昨夜留下的血腥气和硝烟味撕扯得七零八落,却怎么也吹不散。

黑石峪的院子里,雪被踩得又脏又硬,东一滩西一滩的黑红色冰碴子,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扎眼。院门歪斜着,门板上嵌着几支断箭和刀砍的深痕,门栓彻底裂了,用几根粗麻绳和木杠勉强别住。墙头也有几处破损,露出发黑的夯土。

汉子们沉默地忙碌着。有人抬着裹了草席的自家兄弟遗体,走向院子后面新挖的坑;有人拖着敌人的尸体,往更远的山沟里扔;有人修补墙头,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单调。没人说话,一张张疲惫的脸上,除了劫后余生的麻木,还残留着昨夜厮杀时的凶狠,只是那凶狠底下,藏着惊魂未定的虚。

忠伯指挥着几个妇人,在院子里架起大锅,烧热水,熬着浓浓的、带着草药味的姜汤。他自己则端着一碗,颤巍巍地送到站在墙边、望着北方的洛辰舟手里。

“少爷,您……您也歇会儿,喝口热的暖暖。”忠伯声音嘶哑,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几岁。

洛辰舟接过碗,入手滚烫。他没喝,只是捧在手里,目光依旧黏在北方那片起伏的、被白雪覆盖的山岭上。敌人退走了,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觉,却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地压在心头。

“审得怎么样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石虎快步从旁边一间临时充作牢房的柴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渍,脸色铁青。“东家,撬开三个嘴巴。有两个硬气,牙关紧,灌了辣椒水也没吐几句有用的。倒是有一个怂包,吓破了胆,问什么说什么。”

“说。”

“他们是‘过山风’的人。”

“过山风?”洛辰舟皱眉,没听过这名号。

“北边山里新起来的一股悍匪,听说比黑风寨还狠,来去如风,专劫大户和商队,官府几次围剿都扑了空。领头的,就是昨晚那个穿黑氅的,外号就叫‘过山风’,真名不知道。那怂包说,他们这次来,是奉了‘上面’的命令。”石虎压低声音。

“上面?”洛辰舟眼神一凝。

“具体是谁,那怂包也不知道,只说是京里的大人物,给了‘过山风’一大笔钱,让他来黑石峪,抓……抓一个叫‘周二’的人,顺便,把东家您制冰制皂的秘方弄到手,再把您这院子……夷平。”

周二?洛辰舟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黑石峪所有人的名字,没有姓周的。是新来的短工?还是化名?

“周二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那怂包也没见过,只说‘上面’交代,‘周二’可能藏在咱们这些流民雇工里,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左腿有点瘸,耳朵后面有块铜钱大的红记。让‘过山风’务必活捉,带回去。”

四十来岁,瘦高,瘸腿,耳后有红记……洛辰舟仔细回忆,似乎有点模糊的印象。前阵子招募短工修墙时,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沉默寡言,干活还行,但后来好像……不见了?是工期到了自己走了,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提前溜了?

如果这个“周二”真的存在过,那黑石峪被袭击,就不是因为他洛辰舟露了财,而是被这个“周二”牵连了!所谓抓人和抢秘方,抓人是真,抢秘方恐怕只是顺手牵羊,甚至是为了掩饰真正的目的!

好一招祸水东引!这“周二”背后牵扯的“京里大人物”,能量不小,能驱使“过山风”这样的悍匪,心思也够毒辣,为了抓一个人,不惜血洗整个黑石峪!

洛辰舟心头一股邪火窜起,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这个“周二”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被那样的人物追杀?他是不是真的在黑石峪待过?现在又在哪里?还有,那个“大人物”是谁?冯典簿?徐监副的对头?还是……更上层的人物?

“那个怂包,还说了什么没有?比如,‘过山风’的老巢大概在哪儿?他们平时怎么联络?这次行动,还有没有后手?”

“问了,他说‘过山风’的老巢很隐秘,他这种小喽啰根本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在北边更深的老林子里。联络……都是‘过山风’的几个心腹单线联系‘上面’。这次行动,本来计划是趁夜突袭,速战速决,抓了人抢了东西就走,没想到……”石虎看了一眼自家东家,没再说下去。

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洛辰舟点点头。信息有限,但至少明确了敌人的来历和部分目的。不是不死不休的私仇,而是被人当成了替罪羊和顺便劫掠的目标。这反而让他稍稍松了口气——针对性没那么强,意味着回旋余地可能大一点。

但“过山风”吃了这么大亏,死了这么多人,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他们背后那位“大人物”,计划失败,也必然会有新的动作。

黑石峪,已经成了风暴眼。

“把那个招供的,单独关好,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见到另外两个。另外两个……”洛辰舟顿了顿,“处理干净。”

石虎眼神一厉:“是!”

“另外,”洛辰舟叫住他,“让王桩带两个人,现在就去流民棚子那边,暗中打听,有没有人见过或者认识一个四十来岁、瘦高、左腿微瘸、耳后有红记的男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石虎领命去了。洛辰舟这才端起已经半凉的姜汤,一饮而尽。辛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却压不住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危机感。

他走回堂屋,关上门。屋里炭盆将熄未熄,光线昏暗。他在桌边坐下,铺开纸笔,开始梳理。

当前的局面:外有“过山风”悍匪随时可能报复,内有不知深浅的“周二”遗留的隐患,宫里的冯典簿贪得无厌、随时可能再施压,张彪那边关系微妙、可用但不可恃,肥皂生意面临竞争和市场饱和……

千头万绪,但核心矛盾,似乎突然聚焦到了那个神秘的“周二”和其背后的“京里大人物”身上。不把这根刺拔出来,黑石峪永无宁日。

可如何拔?他一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商人,拿什么去跟那种能驱使悍匪的大人物抗衡?

硬拼是找死。躲?黑石峪的基业在这里,能躲到哪里去?而且对方既然能找上门一次,就能找上第二次。

唯一的生路,或许在于……祸水东引,或者,借力打力。

他想起张彪。张彪想升官,需要功劳,也需要打点。如果能让他知道,“过山风”这股悍匪,不仅劫掠地方,还可能牵扯到“京里”的某些阴谋……张彪会不会动心?敢不敢动?

他又想起宫里。冯典簿固然可恶,但宫里并非铁板一块。徐监副那条线暂时指望不上,但柳掌柜递进去的“手霜”和“冰碗”,或许已经在某位贵人心里留下了印象。如果能利用这次被袭击的事,巧妙地将自己包装成一个被悍匪觊觎、却顽强抵抗、保护了“御用之物”产地的“忠义商人”,会不会博得一些同情,甚至……换来一点庇护?

还有那个“周二”……如果能找到他,或者找到关于他下落的线索,或许就能掌握主动,甚至反过来要挟那个“大人物”?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碰撞,组合,又被他一一否决或修正。信息太少,风险太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是王桩回来了。

“东家,打听过了。”王桩脸色有些古怪,“流民棚子那边,确实有人记得这么个人,大概一个多月前来的,自称姓周,排行第二,所以叫周二。人很闷,不怎么说话,腿脚确实不太利索,耳后……有人说好像看见过红记,但不确定。他在棚子里住了七八天,帮着干点零活换口吃的,后来……大概腊月二十前后,突然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有人说看见他往南边去了,也有人说好像往更深的北边山里去了。”

腊月二十……那是在“过山风”来袭之前十多天。这个周二,是自己察觉到危险提前溜了,还是……被那个“大人物”的人接走了?或者,他根本就是“大人物”派来黑石峪探路的棋子?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洛辰舟揉了揉眉心,挥挥手让王桩下去休息。

独自坐在渐暗的屋子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收拾战场的声响,洛辰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

这不再是一个靠化学知识和军事常识就能轻松应对的游戏。这是真实的、血腥的、充满阴谋和算计的生存搏杀。每一步都关系到自己,和身边这些信赖他、追随他的人的生死。

他闭上眼,前世实验室的瓶罐,训练场的汗水,军事杂志上冰冷的钢铁……那些画面遥远得如同隔世。取而代之的,是昨夜墙头喷吐的火光,是敌人狰狞的面孔,是自家兄弟倒下时不甘的眼神,是那黑氅大汉隔着风雪投来的、毒蛇般的目光。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散去,只剩下冰冷而坚硬的决心。

他没有退路。黑石峪也没有退路。

既然躲不开,那就只能迎上去。用尽一切手段,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在这荆棘密布的险路上,杀出一条血路。

他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一、查“周二”及背后主使。

二、联张彪,以匪谋功。

三、固根基,扩武备。

四、稳宫廷,寻奥援。

五、备万全,防报复。

笔锋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屋子里,仿佛金铁交鸣的前奏。

窗外,暮色四合,北风更紧了。黑石峪的灯火,在愈发深沉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合的、警惕的眼睛。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