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四个字裹在风里,砸在黑石峪的院墙上,又硬又冷,像冻透了的石头蛋子。墙头的雪沫子被风卷起来,扑在洛辰舟脸上,冰凉。他没动,眯着眼,隔着风雪和火光,盯着雪坡上那个黑氅身影。
寻人?寻什么人?寻到这大雪封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黑石峪?还带着一二百号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手下,摆出这副“鸡犬不留”的架势?
扯淡。
要么是借口,要么就是他们要寻的人,干系重大,重要到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入肺腑,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和那一丝寒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石虎,传话。”他声音不高,却清晰,“问他们,寻的是何人,姓甚名谁,有何特征。告诉他们,我们这里是正经做肥皂、制冰的作坊,只有雇工和护院,都是附近安分守己的百姓。若真有他们要找的人,拿出凭据来,我们自当配合。若拿不出凭据,想硬闯私宅,莫怪我黑石峪的规矩不容情。”
石虎得令,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冲着墙外吼道:“墙外的听好了!我们东家说了,你们寻人,报上名号、特征,拿出凭据!若是官差,亮出腰牌文书!我们这里只有做工的百姓和护院的汉子,没你们要找的人!若敢硬闯,别怪我们手里的家伙不客气!”
声音在风雪中传开,有些发飘,但意思清楚。
雪坡上,那黑氅大汉似乎冷笑了一声,旁边的旗子摇晃了一下。一个尖利些的声音响起,大概是传话的:“少废话!你们那东家,是不是叫洛辰舟?叫他出来说话!我们找的就是他!”
指名道姓!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洛辰舟心头一凛。自己在京城虽然露了点财,出了点小名,但绝不至于引来这种阵仗的仇家。除非……是宫里那条线出了问题?冯典簿?还是徐监副的对头?又或者,是黑风寨的事漏了风?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但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他按住了要骂回去的石虎,自己上前一步,朗声道:“在下便是洛辰舟。不知诸位何方神圣,大雪夜兴师动众来找洛某,所为何事?若是洛某在生意上无意得罪了哪路好汉,不妨划下道来,赔礼道歉,自有章程。若是官家办事,也请拿出公文,洛某虽是商贾,也知王法。”
他把姿态放低,话却拿得稳,既点明自己商贾身份受律法保护,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如果是江湖事,可以按江湖规矩来。
雪坡上沉默了片刻。那黑氅大汉似乎和旁边的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依旧是那个尖利的声音回道:“洛辰舟,你少装糊涂!你的事,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也不为难你,只要你乖乖打开院门,让我们进去搜一搜,带走一个人,再把你那制冰、制皂的秘方交出来,我们立马就走,绝不伤你黑石峪一人一畜!”
要人?还要秘方?
洛辰舟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这不是误会,这就是明抢!抢人,抢技术,还要抄家!他瞬间排除了官府的可能,也排除了单纯的仇杀。这是有预谋的、冲着他手里东西来的劫掠!
他们要带走谁?自己?还是……他们真正要找的“人”,其实只是借口,真实目的就是秘方和可能存在的财物?
“看来是没得谈了。”洛辰舟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不再客气,“我黑石峪虽小,却也容不得宵小撒野。想要人和秘方?可以,拿命来换!”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尖利声音恶狠狠道,“给我上!打破这土围子,除了洛辰舟,其他人等,格杀勿论!”
“杀!!!”
雪坡上爆发出震天的吼声!火把晃动,人影憧憧,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黑石峪的院墙汹涌扑来!马蹄声、脚步声、呐喊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打破了雪夜的死寂!
“准备迎敌!”洛辰舟厉声喝道,一把抓起身旁的“迅雷铳”。
墙头上,石虎、王桩等人都红了眼睛,死死攥着手里的武器。李石头带着人守在第一道院门后的掩体后,透过射孔,紧张地盯着外面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影。
“弓箭!小心弓箭!”有人眼尖,看到冲锋的人群中,有人张开了弓。
“躲!”洛辰舟立刻下令。
话音未落,十几支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风雪中射来!哆哆哆!大部分射在包了铁皮的木门和厚厚的土墙上,少数几支越过墙头,斜插进院子里的雪地中。
“不要慌!等他们靠近!”洛辰舟稳住心神。敌人有弓箭,但看刚才的准头和力道,并不算强,而且这种天气对弓箭影响极大。
敌人冲锋的速度不慢,转眼间,最前面的几十人已经冲到了距离院墙不足三十步的地方!火光映亮了他们狰狞扭曲的面孔,和手中挥舞的各式兵器。
“就是现在!”洛辰舟端起铳,瞄准了冲在最前面一个挥舞着鬼头刀、身形魁梧的汉子。“放!”
“砰!”“砰!”“砰!”
墙头上,三把“迅雷铳”几乎同时开火!火光喷吐,硝烟弥漫!沉闷的巨响在近距离爆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敌人如遭重击,惨叫着倒了下去!尤其是那个被洛辰舟瞄准的魁梧汉子,胸口爆开一团血花,鬼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仰倒,撞翻了后面两个人!
“他们有火铳!”敌人队伍里发出一阵惊呼,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但这伙人显然也不是乌合之众,短暂的混乱后,在黑氅大汉的怒骂和催促下,更多的人红着眼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扑了上来!而且学乖了,开始分散,利用雪坡上的乱石和地形,尽量规避墙头的直射。
“继续射击!自由瞄准!打冲得最快的!”洛辰舟一边快速装填(得益于定装药包,速度快了不少),一边吼道。
墙头上,另外几把火铳也响了,但由于敌人分散,加上硝烟和风雪干扰,效果不如第一次齐射。只又打倒了三两人。
转眼间,敌人已经冲到了墙根下!几架简陋的、临时砍伐树干捆绑而成的梯子被架了起来,悍匪们口衔利刃,开始向上攀爬!更有人抱着粗大的原木,喊着号子,开始冲撞那扇包铁的木门!
“滚木!礌石!”石虎嘶声大喊。
早已准备好的、裹了冰棱的粗木桩和沉重的石块,被墙头的汉子们奋力推下!
“啊!”“我的腿!”
惨叫声此起彼伏。沉重的滚木礌石沿着倾斜的墙面滚落,砸得攀爬的土匪筋断骨折,哀嚎着跌落下去。撞击木门的原木也被滚下的石块干扰,速度慢了下来。
但敌人太多了!而且悍不畏死!一架梯子被推倒,立刻又有新的架上来!木门被撞得砰砰作响,门后的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长矛!捅下去!”洛辰舟放下打空了的火铳,抄起旁边一根顶端绑着锋利尖刀的长竹竿,对准一个刚刚冒头的土匪面门,狠狠捅了下去!
“噗!”竹竿刺入血肉的闷响。那土匪惨叫一声,仰面栽倒。
墙头上陷入了惨烈的近身搏杀!不断有土匪爬上墙头,又被数根长矛、木棍合力捅下去或砸下去。石虎等人仗着地利和简单的配合,暂时还能支撑,但人数劣势太大,已经有人挂了彩,鲜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院门那边更危急!门栓已经出现了裂痕!李石头带着人,隔着门缝用削尖的长矛向外乱刺,能听到门外敌人的惨叫,但撞击的力量一次比一次猛!
“东家!门要顶不住了!”李石头嘶吼道。
洛辰舟心头一沉。一旦院门被破,敌人蜂拥而入,近身混战,自己这边绝对抵挡不住!
必须出奇招!打乱他们的节奏!
“石虎!你顶住这边!”洛辰舟对石虎吼了一声,转身跳下墙头内侧的踏脚处,冲向院门旁边的掩体。
掩体后面,堆着几个他早就准备好的“大家伙”——用厚陶罐装着的、混合了大量铁砂和碎瓷片的加强版火药包,引信特意做得很长。
“李石头!带人后撤!躲到屋后去!”洛辰舟一边吼,一边用火折子点燃了其中一个陶罐的引信。嗤嗤的火花在黑暗中急速燃烧。
“撤!快撤!”李石头虽然不明白东家要做什么,但对洛辰舟的命令无条件执行,立刻带着人从掩体后猫腰向后跑去。
洛辰舟估算着时间,猛地将点燃的陶罐从掩体的一个预留孔洞中,用力扔了出去!陶罐划过一个弧线,越过并不算高的院墙(这里地势稍低),落向外面聚集撞门的人群头顶!
几乎同时,他点燃了第二个,第三个!
“什么东西?!”
“火!小心!”
外面的敌人显然注意到了飞来的陶罐,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
“轰!!轰!!!”
三声比“迅雷铳”响亮十倍不止的爆炸,几乎同时在院门外的人群中炸开!耀眼的火球腾起,伴随着无数铁砂、碎瓷片的尖啸!惨叫声瞬间被爆炸声淹没!
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积雪和破碎的兵器,四散飞溅!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冲天而起!
这一下,彻底把撞门的敌人炸懵了!爆炸中心一片狼藉,至少二三十人非死即伤,倒下一片!更可怕的是那巨大的声响和恐怖的杀伤方式,让后面的人肝胆俱裂,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往后溃退!
连雪坡上观战的黑氅大汉,也霍地挺直了身体,死死盯着黑石峪院门方向那尚未散尽的硝烟和火光,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墙头上的压力陡然一轻。石虎等人趁机将几个刚爬上墙头的土匪捅了下去,稳住了阵脚。
洛辰舟也被爆炸的气浪冲得倒退几步,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顾不上这些,趁机大吼:“弓箭手!火铳手!瞄准雪坡上那些骑马的!尤其是中间穿黑氅的!打!”
墙头上还能动的火铳手,以及几个会用弓箭的汉子(都是流民中猎户出身,准头还行),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雪坡上那簇显眼的火光和骑影,奋力射击!
“砰砰!”“嗖嗖!”
子弹和箭矢呼啸而去!虽然距离较远,命中率低得可怜,但突然的打击还是让雪坡上一阵混乱。一匹马被流弹或箭矢惊了,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黑氅大汉身边几人连忙举起盾牌遮挡。
“大人!他们有重火器!弟兄们死伤惨重,攻不进去了!”一个头目模样的土匪连滚爬爬跑到黑氅大汉马前,带着哭腔喊道。
黑氅大汉脸色铁青,看着院门前一片哀嚎的伤兵和开始溃退的手下,又看看墙头上再次响起的、虽然稀疏却精准了不少的铳声和箭矢,再听听远处黑暗中可能存在的、更多“重火器”的威胁(他以为不止三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土围子,竟然如此扎手!不仅有火铳,还有这种威力惊人的爆炸物!手下虽然人多,但都是临时纠集的亡命徒和部分收编的土匪,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遭遇顽强抵抗和惨重伤亡,士气立刻就崩了。
尤其是那未知的、可能更多的爆炸物,让他投鼠忌器。强攻下去,就算最后能打破这个院子,自己的手下恐怕也要折损大半,得不偿失。
更要命的是,他这次是秘密行动,不能暴露身份,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否则后患无穷。
“撤!”黑氅大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拨转马头。
“撤!快撤!”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惊慌。
雪坡上的火把开始慌乱地向后移动,溃退的匪徒连滚爬爬地跟上,连同伴的尸体和伤员都顾不上,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转眼间,刚才还气势汹汹、喊杀震天的人马,如同退潮般消失在北方的风雪和黑暗之中,只留下院门前一片狼藉的尸骸、伤兵、破碎的兵器和刺鼻的血腥味。
风雪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血沫和硝烟。
黑石峪的院墙上,死里逃生的汉子们喘着粗气,望着敌人退走的方向,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
赢了?打退了?
洛辰舟扶着冰冷的墙砖,缓缓直起身。手臂上的伤口在刚才剧烈的动作中又崩开了,鲜血渗透了棉甲。耳朵里的嗡鸣还未散去,胸口因为吸入太多硝烟而火辣辣地疼。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敌人退走,不是因为被打败了,而是因为没想到这里的抵抗如此激烈,代价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他们还会回来。而且下一次,一定会准备得更充分。
他看了一眼院门外那些哀嚎的伤兵,眼神冰冷。
“石虎,带人下去,把还能喘气的,拖进来,分开审问。问清楚他们的来历,受谁指使,到底要找什么人。动作要快。”
“李石头,带人打扫战场,把咱们兄弟的遗体……好好收敛。敌人的尸体,拖到远处烧了。兵器、能用的东西,都捡回来。”
“其他人,加固院门,修补墙头,检查陷阱。今晚,所有人不许睡,警戒提到最高!”
一道道命令发出,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决绝。
黑石峪的灯火,在血与火之后,依旧顽强地亮着。只是这光亮,似乎比之前,又染上了一层沉郁的血色。
风雪呜咽,仿佛在为刚刚逝去的生命哀歌,也仿佛在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