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时舟楫: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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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北山的雪,下得没完没了,一层叠一层,把山脊、沟壑都抹平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晃眼的干净。连风都像是被冻住了,吹起来不带响,只把雪沫子卷起来,细细碎碎地扬,钻进人的衣领、袖口,冰碴子似的贴着皮肤化开,激得人一哆嗦。

黑石峪的院墙上,结了厚厚一层冰甲,溜滑。瞭望的木台子也被雪压得吱呀作响。院子里,除了几条被踩得发黑发硬的路径,其余地方都积着没过小腿肚的雪,寂静无声。训练停了,劳作也少了,汉子们大多缩在屋里,围着炭盆,搓着手,低声说着话,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光晕里缓缓升腾。

洛辰舟却比平日更忙。他几乎整天待在石洞里,炉火烧得旺,烘得洞里暖融融,带着铁器、油脂和硝石混合的独特气味。桌上摊着更多图纸,画着更复杂的结构——一种可以连续击发两次的转轮铳的设想,一种用齿轮和弹簧驱动的简易“弩炮”,甚至还有根据记忆复原的、极其简陋的触发式地雷示意图。想法天马行空,但落笔时又被他一次次删改、简化,最终停留在最现实、最可能实现的寥寥几笔上。

他知道这些设想大多超前,以现在的材料和技术,造出来也是样子货,甚至可能炸膛伤到自己。但思路必须打开,技术需要积累。哪怕只是一个更可靠的扳机,一个更密封的药室,都是进步。

更多的时间,他花在了改良现有装备上。燧发机构依旧让人头疼,他尝试了不同硬度的燧石,调整了弹簧的力度和击锤的角度,甚至改进了药锅的形状,让引火药更容易被火星点燃。成功率提升到了五成左右,聊胜于无。定装药包从纸筒换成了薄锡箔,防潮性能好了些,但成本也上去了。

这些琐碎、枯燥、进展缓慢的工作,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直到腊月二十八,侯三和丁小五顶着风雪,从城里带回来一个消息,才像一块冰坨子,砸进了这看似平静的炉火里。

“东家,”侯三的脸冻得发紫,说话时牙关都在打颤,“城里……城里都在传,北山那边,出、出怪事了!”

丁小五补充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雪听了去:“不是黑风寨那边,是更往北,老林子里头。有猎户说,看见……看见有穿得破破烂烂、但不像普通流民的人,在林子里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还有人听见夜里头,有闷响,不像打雷,倒像是……像是东家您弄出来那‘雷火铳’的动静,但更沉,隔得老远都觉得地皮颤!”

洛辰舟正在调试燧石的手停了下来。“看清长相了吗?大概多少人?”

“猎户吓得够呛,没敢靠近,只说看着有十几个,身上都带着家伙,不像是善茬。穿的衣裳……五花八门,但好像都挺厚实,不像饿急眼的流民。”侯三道,“还有人说,在更北边的山坳里,看见有新的窝棚搭起来,但没见炊烟。”

没有炊烟?要么是极端隐蔽,要么就是……食物储备充足,或者根本不在那里生火做饭。

洛辰舟的心沉了下去。这不像溃散的黑风寨残匪。残匪逃命都来不及,哪有心思、有本钱在老林子里转悠找东西?还带着足以让猎户都害怕的“家伙”?那闷响……

“你们在城里,还听到别的风声没有?比如,有没有官面上的人,在打听北山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外地来的、形迹可疑的商队、旅客?”

侯三和丁小五对视一眼,都摇摇头。“没特别留意这个。不过,城门口盘查好像比前阵子严了点,尤其是往北边去的。”

洛辰舟让他们先下去休息,吃口热乎的。自己则走到石洞壁上挂着的那幅简陋的北山地形图前,目光落在黑风寨更北边、那片被简单标注为“老林、险地”的区域。

找东西?找什么?北山除了些不成材的木头、偶尔能打到点野物,还能有什么值得十几号带家伙的人,在寒冬腊月、大雪封山的时候来找?

除非……不是山里的东西,而是山里的人?或者,山里藏着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之前丁小五提过的,有陌生人在流民中打听事情。会不会是同一伙人?

正思忖间,石虎敲门进来了,脸色也有些凝重。“东家,派去盯黑风寨的兄弟回来了。寨子彻底空了,一个人影都没有,东西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剩下的烧了个干净。但是……他们在寨子后山,通往老林子的那条小路附近,发现了些新鲜的脚印和车辙印,印子很深,不像是空车,往北边去了。看痕迹,就是这两天的事。”

黑风寨的人,往北边老林子去了?和侯三他们说的人,会不会是一伙?还是说,黑风寨的残匪,被这伙新来的人收编了,或者……火并了?

“车辙印?他们还有车?”洛辰舟抓住关键。

“是,看宽度,像是大车,而且不止一辆。雪地里印子很清楚。”石虎肯定道。

能在大雪封山时动用大车往老林子里运东西,这伙人的能量,恐怕不小。黑风寨那点家当,值得这么兴师动众?除非,黑风寨里,有他们必须要拿到手的东西,或者,黑风寨本身,就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洛辰舟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团更大的迷雾。北山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从今天起,黑石峪的警戒提到最高。”洛辰舟转身,语气斩钉截铁,“瞭望哨日夜双岗,院墙下的陷阱和响铃每天检查。所有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院子,尤其是往北边去。石虎,你再挑两个最可靠的,配上一把‘迅雷铳’和足够的火药铅子,组成一个五人巡逻小组,每天在院子周围三里范围内,交叉巡逻,重点是北边和西边。遇到任何可疑迹象,立刻回报,不许擅自接敌。”

“是!”石虎领命,眼中闪过厉色。他也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另外,”洛辰舟叫住他,“让忠伯来一趟。”

忠伯很快来了,听洛辰舟说完,老脸也白了。“少爷,这……这又是哪路神仙?咱们黑石峪这小庙……”

“不管哪路神仙,咱们先把自己篱笆扎紧。”洛辰舟沉声道,“忠伯,你清点一下库房里的粮食、燃料、药品,看看够支撑多久。从今天起,伙食标准……可以适当降低一些,但务必保证大家吃饱。非常时期,要预备着被围困的可能。”

“是,老奴这就去办。”忠伯急匆匆去了。

洛辰舟独自留在石洞,炉火噼啪,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北山老林里的不速之客,像一根冰冷的刺,扎破了他这些天埋头技术、暂时获得的些许安宁假象。

这世道,从来就不曾真正太平过。你以为躲开了豺狼,殊不知,更凶猛的虎豹,可能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舔着爪子。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接下来的几天,黑石峪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巡逻小组每天早出晚归,带回的消息却令人不安。北边老林子的方向,再没听到那奇怪的闷响,也没再发现新的大规模足迹。但巡逻的人总觉得,在那片白茫茫的、死寂的林海雪原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这边。是一种直觉,一种多年在生死边缘挣扎养成的小兽般的警觉。

腊月三十,除夕。

雪停了,天却阴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风也大了,呜呜地刮过山梁,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院墙上,沙沙作响。

按例,这天该有点过年的样子。忠伯指挥着妇人们,还是尽力张罗了一顿像样的年夜饭: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炖了一锅骨头汤,还蒸了一笼掺了白面的杂粮馍。酒是没有的,洛辰舟严令禁止战时饮酒。

饭菜的香气多少冲淡了一些紧绷的气氛。众人围坐在打通了的大屋子里,守着炭盆,端着碗,默默地吃着。没有往日的说笑,连咀嚼声都放得很轻。

洛辰舟也坐在其中,慢慢地吃着饺子。味同嚼蜡。

忽然,负责在院墙上瞭望的一个汉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都变了色,声音发颤:“东家!北边……北边山梁上,有火光!好多!正在往这边移动!”

屋子里瞬间死寂。碗筷放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看向洛辰舟。

洛辰舟放下碗,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该来的,总会来。按预定方案,各就各位。石虎,带你的人上墙。王桩,带人守好院门和掩体。李石头,带人把妇孺和重要物资转移到石洞后面的地窖去。其他人,拿好家伙,听我号令。”

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肃杀。这些日子近乎严苛的训练和反复的预案演练,此刻发挥了作用。汉子们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包铁木棍、削尖的长矛、自制的简陋木盾,还有那几把擦拭一新的“迅雷铳”。

洛辰舟穿上那件特制的、内衬了薄铁片的棉甲,将两把装填好的“迅雷铳”背在身后,腰间插上三棱短刺和匕首。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火门和燧石,然后大步走出屋子,登上院墙内侧新搭的、带有护板的瞭望台。

石虎已经在那里了,正举着一根自制的、绑了铜片的单筒“望远镜”(其实是洛辰舟让胡铁手磨制的两个凹凸镜片,嵌在竹筒里,效果很差,但比肉眼强点),紧张地望向北方。

洛辰舟接过“望远镜”,凑到眼前。

暮色四合,天光昏暗。但在北方那道灰白色的山梁上,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清晰可见!那不是几支火把,而是连绵的、至少有数十支火把组成的长队!火光在风雪中摇曳,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正对着黑石峪!

距离……大约还有三四里地。

“多少人?能看清吗?”洛辰舟放下“望远镜”,沉声问。

石虎声音干涩:“火把……起码五六十支!后面看不清,可能更多!东家,来者不善!”

五六十支火把,意味着可能有一两百人!而且是在这种天气,这种时辰,如此明确地朝着黑石峪而来!

是那伙在老林子里转悠的人?还是黑风寨残匪联合了其他山贼?或者……是官府?不可能,官府若是剿匪或抓人,不会选在除夕夜,更不会这样明火执仗。

“吹号!示警!”洛辰舟下令。

“呜——呜——呜——”三声悠长而凄厉的牛角号声,穿透风雪,在黑石峪上空回荡。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意味着敌人临近,准备死战。

院子里最后一点嘈杂也消失了。妇孺已经被转移。汉子们握着武器,屏住呼吸,隐在院墙、掩体、屋角后,目光死死盯着北方。冰冷的雪花落在他们紧绷的脸上、手上,很快化开,也无人去擦。

火龙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听到嘈杂的人声、马蹄声(似乎不多),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终于,在距离黑石峪约一里地的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坡上,火龙停了下来。火光汇聚,映亮了一大片区域。

洛辰舟再次举起“望远镜”。

只见雪坡上,黑压压站着一片人。穿着杂乱,但大多裹着厚实的皮毛或棉衣,手里拿着刀枪棍棒,甚至还有几副弓箭。人群前方,是七八个骑着马、穿着相对整齐的人,居中一人,身材高大,裹着一件黑色的熊皮大氅,看不清面容,但气势彪悍。旁边一人,举着一面旗子,在风雪中猎猎抖动,旗上似乎绣着什么图案,但太远,看不清。

不是官军。也不是普通的土匪流寇。那股子剽悍、精干、甚至带着点行伍之气的肃杀感,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感受到。

尤其是中间那个黑氅大汉,给洛辰舟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那不是一个山寨头目能有的气质。

黑氅大汉抬起手,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他策马上前几步,目光似乎穿透风雪,落在了黑石峪那并不算高大、但在雪夜中轮廓分明的院墙上。

然后,一个洪亮、略带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顺着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里面的人听着!我等路过此地,别无他意,只为寻人!打开院门,让我等进去查验一番,若果真无干,绝不动尔等分毫财物!如若不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冰冷的杀意:

“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黑石峪每个人的心头。

风雪呼啸,火光跳跃。院墙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面看不清图案的旗子,在黑暗中,无声地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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