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冬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一夜功夫,黑石峪的屋顶、墙头、远山近树,都裹了层松软的白。天光透过薄云,映得四野一片刺目的亮。冷气清冽,吸进肺里,刀子似的刮一下。
院子里没法操练了,雪没到脚踝。石虎领着人,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加固院墙上。新埋的竹签陷阱被雪盖住,反而更隐蔽。洛辰舟让人在墙角泼水,结一层溜滑的冰壳。院门内侧,用粗木和石块垒了个简易的、带射孔的掩体。
石洞里炉火终日不熄。洛辰舟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里,对着那几把“迅雷铳”和燧发机部件较劲。哑火率还是高,十次里能成功三四次就算不错。问题出在燧石的质量、击发机构的力道和角度,还有火药受潮。他反复调试,手上添了好几道细小的伤口,沾了火药末,又疼又痒。
这天晌午,忠伯从城里回来,带回了消息,脸色不太好看。
“少爷,柳掌柜那边递话,冯典簿……松口了。”忠伯喘着气,脱下沾了雪泥的棉鞋,“加抽成和压价的事儿,他说可以再议,但增加供货量,咬死了不肯松,说宫里贵人催得紧,年前务必再加三成。还说……若咱们实在为难,他也可以找别家,只是这‘洛氏’的牌子,以后宫里怕就用不着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冯典簿这是吃准了洛辰舟舍不得这条线,或者,他背后的人,急着要看到更多“孝敬”,或者想用供货量来压垮洛辰舟,换上自己人。
洛辰舟放下手里的锉刀,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柳掌柜送出去的‘手霜’呢?有回音吗?”
忠伯摇摇头:“暂时没有。柳掌柜说,递是递进去了,但宫里深似海,东西送到哪位贵人手里,贵人用没用,喜不喜欢,会不会过问,都是没准的事。他让咱们别抱太大指望。”
情理之中。后宫争宠,前朝倾轧,一件小小的“手霜”,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能溅起多大水花,全看运气。
“北城兵马司那边呢?”洛辰舟又问。
“张指挥使最近倒是活跃。”忠伯道,“剿匪的功劳报上去了,兵部给了嘉奖,听说还赏了些银两。他连着请了几回客,有户部的,有都察院的,还有……五军都督府一位闲职的佥事。看样子,是想活动活动,换个更有油水的缺。”
“他手下那些兵痞勒索百姓的事,查了吗?”
“查了。领头的是个姓赵的小旗,是张彪一个远房亲戚,平日里就横惯了。石虎派去的兄弟装成卖柴的,在那一带转了两天,亲眼看见他们又勒索了一个卖菜的老妇,还打伤了人。”
洛辰舟点点头,没说话。张彪在谋求升迁,这时候爆出他手下军纪败坏、欺压百姓的丑闻,对他的仕途绝对是致命打击。这个把柄,或许能用,但不能轻易用。用好了,是一把能伤人的刀;用不好,可能反噬自身。
“少爷,冯典簿那边……咱们怎么办?”忠伯忧心忡忡,“年前要再加三成货,咱们就是把现在所有人手都用上,日夜赶工,也未必够啊!况且,天寒地冻的,好些原料也不易得。”
洛辰舟走到石洞门口,看着外面皑皑白雪。清冽的空气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货,不能不加。”他缓缓道,“但怎么加,加什么,咱们可以动动脑筋。”他转过身,“冬天了,冰品需求本就少,宫里要加,无非是贵人用来赏玩,或者做些冰镇甜品。咱们不必像夏天那样大量供应冰块,可以改做‘冰碗’、‘冰盏’,做得精致些,配上果脯蜜饯,论‘套’卖,价钱还能提上去。香皂那边,主推秋冬适用的‘滋润皂’、‘药浴皂’,原料多用些油脂和滋润药材,工序复杂点,产量自然上不去,但单价高。另外,那‘手霜’既然送了,咱们就再多做几个花样,配上小巧的‘润唇膏’,做成礼盒,专供宫里和京城顶级的女眷。”
忠伯听得眼睛渐渐亮起来:“少爷的意思是……以精代量,以贵补缺?”
“对。”洛辰舟点头,“冯典簿要的是‘量’和‘利’,咱们就给他‘量’——包装精美的礼盒,一套顶过去十块普通皂的价钱。也给他‘利’——单价高了,他抽成绝对值也多了。但实际耗费的原料和人工,并不会增加太多,甚至因为做工更精细,利润空间可能更大。关键是要让宫里贵人觉得,这东西更稀罕,更体面。”
“妙啊!”忠伯拍腿,“可……冯典簿若是不懂这些,或者故意装不懂,非要咱们按老样子加量呢?”
“那就需要有人,帮他‘懂’。”洛辰舟眼神微冷,“柳掌柜送‘手霜’,是第一步。咱们自己,也得想办法,让宫里除了冯典簿之外的人,知道‘洛氏’的东西好,而且‘不一样’。张彪那边……或许也能用一用。”
忠伯不解。
“张彪想升官,需要政绩,也需要打点。剿匪的功劳是一桩,若能再有点‘惠及宫闱’、‘体恤民情’的名声呢?”洛辰舟走到桌边,摊开纸笔,“忠伯,你明日再进城一趟,去找刘管事。不提冯典簿刁难的事,只说我感念张指挥使剿匪安民,特备了一份‘年敬’,感谢他维护地方安宁,使我等商民得以安心经营。另外,附上几套咱们新制的‘冬日养颜礼盒’,请刘管事转呈张指挥使,就说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或可赠与家中女眷使用。”
忠伯恍然:“少爷是想让张指挥使,把东西送进宫?或者,至少让他知道咱们的东西金贵?”
“试试看。”洛辰舟道,“张彪若是个聪明人,就该明白,能拿出这样精巧之物、且与宫里有些关系的商人,值得结交,至少不宜得罪。他在官场活动,也需要些拿得出手的‘雅物’打点。咱们送他这份人情,他收了,自然要在冯典簿那边,或者别的场合,替咱们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几句闲话,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那个赵小旗……让石虎安排人,把他勒索打人的时间、地点、受害者,都悄悄记清楚了,最好能弄到一两份苦主的画押证词。东西捏在咱们手里,暂时不用。等需要的时候,或者张彪不听话的时候,再拿出来。”
忠伯心中一凛,连忙点头:“老奴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黑石峪更加忙碌。制皂的工棚里热气腾腾,新调配的油脂和药汁气味混合在一起。洛辰舟亲自盯着“冰碗”、“冰盏”的模具制作,要求造型别致,纹路清晰。所谓的“冰碗”其实是用厚蜡做成碗形模具,注入加了少量香料和糖的清水,在户外严寒中冻结成型后,再将蜡模融化倒出,得到晶莹剔透的冰碗,再放入各色蜜饯果脯。工序繁琐,但成品确实晶莹可爱,宛如艺术品。
与此同时,石虎挑出来的那两个机灵汉子——一个叫侯三,一个叫丁小五,也开始执行他们的“耳目”任务。他们不再参与集体劳作,每天以“进城采买”、“探亲访友”等各种名义出去,回来后将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向洛辰舟汇报。从粮价肉价的浮动,到街头巷尾的流言,从各家商铺的动静,到衙门差役的巡逻路线,杂乱无章,但洛辰舟总能从中筛选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比如,侯三打听到,北城一家新开的杂货铺也在卖类似肥皂的东西,价钱便宜,但气味刺鼻,买的人不多。丁小五则注意到,最近有两拨陌生的、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在城门附近和流民聚集的地方转悠,似乎在打听什么。
洛辰舟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心里那幅关于京城、关于自身处境的舆图,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立体。
几天后,忠伯从城里带回刘管事的回音。张指挥使“很高兴”地收下了“年敬”和礼盒,并让刘管事转达谢意,说“洛公子有心了,日后城外若有事,可来找他”。至于礼盒,张彪留下了一套,其余几套,据说被他拿去送给了几位“同僚的女眷”。
又过了两日,柳掌柜那边也传来消息,语气轻松了些。冯典簿派人传话,说宫里贵人对着新送去的“冰碗”和“养颜礼盒”很满意,尤其喜欢那冰碗的巧思。关于加量的事,冯典簿没再紧逼,只说“尽力而为”,但每月的“孝敬”和抽成,却是一分不能少,还暗示最好能“再略表心意”。
“这是嫌咱们送的‘雅物’,不如真金白银实在。”洛辰舟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罢了,他要银子,就给。但账目上,要把这些‘冰碗’、‘礼盒’的成本做高些,让他觉得咱们利润薄,下次再加码,也好有推脱的余地。”
局面似乎暂时稳住了。冯典簿被更精巧的“雅物”和可能存在的、来自张彪或其他方面的微妙压力暂时按捺住了贪念。张彪收了好处,表达了善意。黑石峪的生产和训练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洛辰舟心里清楚,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冯典簿的贪婪是喂不饱的,张彪的“善意”也随时可能因为更大的利益而转变。城外的流民还在挨饿受冻,黑风寨的残余匪徒不知所踪,那些在流民中打听的陌生人,也透着蹊跷。
腊月二十三,小年。黑石峪杀了头猪,全院的人,包括那些雇来的短工,都分到了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两个白面馒头。院子里架起大锅,熬着骨头汤,香气飘出老远。这是洛辰舟特意安排的,既是犒劳,也是收心。
夜幕降临,雪又下了起来,不大,细盐似的。院子里点起更多的火把和灯笼,映着飞舞的雪花和一张张带着油光、洋溢着短暂快乐的脸。石虎带着几个汉子,居然弄来了一面破鼓和几片铜锣,不成调地敲打着,引得众人哄笑。
洛辰舟没有参与这场简陋的欢庆。他站在堂屋的屋檐下,看着院子里跳动的火光和喧闹的人群,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热闹是他们的。他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随着这年关将近,似乎又重了几分。
年后会怎样?宫里会不会有新的变故?冯典簿会不会再出幺蛾子?张彪的升迁能否成功?对自己是利是弊?黑风寨的残匪会不会卷土重来?肥皂生意的竞争会不会更加激烈?
还有那些在流民中打听的陌生人……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无数个问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溺于忧虑。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问题也得一个个解决。至少现在,黑石峪有饭吃,有人心,有初步的防御,有改进中的武器,有柳掌柜的渠道,有张彪那边若即若离的关系,还有宫里那条虽然凶险、却也带来了第一桶金和些许庇护的线。
手里的牌不算好,但也不是最坏。
他喝掉杯中冰凉的茶水,将空杯放在栏杆上。冰冷的瓷器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东家,不去吃点?”石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酒意和兴奋的红光。
“你们吃好喝好。”洛辰舟拍拍他的肩膀,“今晚放松可以,但值守不能松懈。尤其是后半夜,雪天更容易出事。”
“东家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双岗!”石虎挺胸道。
“嗯。”洛辰舟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院外无边的黑暗和飞雪。
这个冬天,注定漫长。但黑石峪的灯火,必须一直亮下去。
不仅为了照亮自己脚下的路,也为了告诉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这里,有主。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