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时舟楫: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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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柳记绸缎庄的后院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也把空气烘得有些闷。柳掌柜搓着手,在铺着新绸缎样子的花梨木长案前踱来踱去,不时拿起一块绸布对着光看看,又放下。他脸上没了往日的精明从容,眉心攒着个疙瘩,像是被什么事缠住了,解不开。

帘子一掀,洛辰舟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冽寒气。他今日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湖蓝绸面直裰,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上次见面时更沉静了些。

“洛公子,你可来了!”柳掌柜如见救星,连忙迎上去,让座,亲自斟茶。“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洛辰舟拱手谢过,坐下,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捧在手里,感受那点暖意。“柳掌柜急信相召,可是为了秋冬新品的绸缎花样?”

“哎,绸缎花样是其一,其二嘛……”柳掌柜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脸上露出苦笑,“是宫里……又出了点小岔子。”

“哦?”洛辰舟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愿闻其详。”

“还不是那冯典簿!”柳掌柜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前次洛公子打点过后,货是顺顺当当送进去了,宫里贵人也确实用着满意,徐监副那边也递了话。可这姓冯的,贪心不足啊!”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洛辰舟的神色,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前两日,刘管事那边递话过来,说冯典簿传了意思,往后每月除了固定的‘孝敬’,每次送进宫的东西,还得额外再抽两成,美其名曰‘查验损耗’和‘疏通关节’。还说……贵人们对冰品和香皂颇为青睐,用量日增,让咱们备货需再加三成,但价钱……却要压下一成。”

洛辰舟静静听着,手指在温热的茶盏边缘轻轻摩挲。额外的抽成,增加的供货量,压低的价格……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带着明显的打压和试探了。要么是冯典簿背后的主子想从他这里榨取更多利益,要么,就是徐监副这条线内部出了什么问题,或者冯典簿找到了新的靠山,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太顾忌徐监副了。

“徐监副那边……可有说法?”洛辰舟问。

柳掌柜摇摇头:“刘管事暗示,徐监副近日似乎被别的事绊住了手脚,对这边……有些顾不上了。冯典簿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洛辰舟,“洛公子,咱们若是依了他,这生意利润可就薄如纸了,长久下去,只怕难以为继。若是不依……”

不依,就可能断送这条好不容易搭上的线,甚至招来报复。

洛辰舟沉默了片刻。宫里这条线,对他来说,初期是护身符,是捷径,但现在看来,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被人操纵落下的刀。过分依赖,等于把命门交到了别人手里。

“新品绸缎花样,柳掌柜先定着,按咱们之前的思路,务必精致,突出‘洛氏’的印记。”洛辰舟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至于宫里冯典簿那边……”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柳掌柜:“他要加抽成,可以谈。压价,也可以商量。但增加供货量……眼下快到冬天了,冰品需求本就下降,香皂产量也有限,骤然增加三成,实在力有不逮。请刘管事代为转圜,就说我们正在设法扩大工坊,但需要时间,年内恐难办到。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紫檀木盒,递给柳掌柜。“此物,是我新近试制的‘手霜’,滋润防裂,香气清雅,用量极省。请柳掌柜想办法,不经过冯典簿,直接递到宫里某位用着咱们东西、且能说上话的贵人手里。就说,是感念贵人青睐,特制的‘试用之礼’,请贵人品鉴。”

柳掌柜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小巧的陶瓷罐,造型别致。他眼睛一亮:“洛公子的意思是……”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洛辰舟淡淡道,“冯典簿这条路,不能断,但也不能被他掐死。徐监副那边,该维持的关系还得维持,礼数不能缺。同时,咱们也得试着,自己找找别的门路。这‘手霜’,就是个探路的石子。”

柳掌柜立刻明白了。这是要绕过冯典簿,甚至可能绕过徐监副,直接去讨好宫里更上层的某位主子。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收益也惊人。他仔细收好木盒,重重点头:“公子高见!此事须得万分小心,柳某一定办妥!”

“有劳柳掌柜。”洛辰舟拱手,“另外,烦请柳掌柜再帮我打听一件事。”

“公子请讲。”

“北城兵马司张指挥使,近日可有什么动静?比如,和哪些人来往密切,有没有……和宫里,或者其他衙门口,走得近的迹象?”

柳掌柜愣了一下,没想到洛辰舟会突然问起这个。他略一思索,道:“张指挥使?剿了趟匪,名声是响了些,但兵马司终究是清水衙门……不过,听说他前几日倒是宴请了户部一位主事,还有……都察院一位御史。具体为何,就不清楚了。至于宫里……似乎没听说。”

洛辰舟点点头。张彪在活动,找户部可能是为了军饷,找都察院……是想挪位置?还是单纯拉关系?不管怎样,这个人,或许也能成为一枚棋子。

从柳记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风里带了更重的湿气,像是要下雪。

洛辰舟没坐车,也没叫石虎他们跟着(只留了孙七在不远处跟着),一个人慢慢走在回黑石峪的路上。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掌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行人匆匆,车马粼粼,京城的暮色,繁华底下,涌动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

宫里冯典簿的刁难,是预料之中的麻烦,只是比预想的来得快了些,狠了些。应对策略已经定下,软硬兼施,另辟蹊径。张彪那边,需要继续观察,或许能借他剿匪的“功劳”和膨胀的野心,做点文章。肥皂生意需要推新品稳住市场,黑石峪的防御和训练一天不能停,火器改进更是卡在材料和工艺的瓶颈上……

千头万绪,但思路必须清晰。他现在就像走在一条不断分岔、又彼此相连的险路上,每一步都得算准,一个不慎,就可能跌进某个看不见的坑里。

正想着,前方街角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号衣、歪戴着帽子的兵丁,正围着一个推着小车卖炊饼的老汉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似乎是要收什么“街面钱”。老汉苦苦哀求,小车被掀翻,刚出炉的炊饼滚了一地,沾满泥污。

周围的人远远看着,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洛辰舟脚步停了一下。是北城兵马司的兵?张彪手下的人?光天化日,在离衙门不算远的地方,就敢如此?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兵痞嚣张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老汉绝望的眼神,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却一转,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小巷。

孙七跟了上来,低声道:“东家,那几个兵痞太不像话了……”

“嗯。”洛辰舟应了一声,“记住他们的样子,还有那个老汉的样子。回头让石虎查查,那老汉住哪儿,悄悄给送点钱粮去。至于那几个兵……”他顿了顿,“打听一下他们归谁管,平日里什么德行。张指挥使不是想往上爬吗?手下人这般作为,可是会坏了他的名声。”

孙七眼睛一亮:“东家,您的意思是……”

“恶人自有恶人磨。”洛辰舟淡淡道,“有时候,送人一份‘把柄’,比送银子还好用。”

孙七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回到黑石峪时,天已经完全黑透,细密的雪粒子开始簌簌落下,打在脸上,冰凉。

院子里,训练已经结束,但火把点得更多,照得一片通明。石虎正带着几个人,在院墙角落挖坑,埋设一些带尖刺的竹签和触发式的响铃——这是洛辰舟新教的“防御工事”。

见到洛辰舟回来,石虎连忙迎上来:“东家,您回来了。城里一切顺利?”

“还行。”洛辰舟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事情有点变化,晚上细说。先让大家伙儿把手里活干完,然后都到堂屋来。”

“是!”

晚饭后,堂屋里点了两盏油灯,比平时亮堂。洛辰舟把石虎、王桩、李石头、赵四,还有忠伯都叫了来。

他把宫里冯典簿加码刁难的事情简单说了,也说了自己的应对之策——稳住冯典簿,维持徐监副,同时尝试直接接触更高层的贵人。

“这事风险大,但必须做。”洛辰舟看着众人,“咱们不能把命脉永远捏在一个太监手里。柳掌柜在办,咱们这边也要配合。黑石峪的产出,尤其是精品和试做的新品,质量必须再往上提,不能出任何纰漏。”

忠伯连忙道:“少爷放心,原料、工序,老奴都盯得死死的!”

“另外,”洛辰舟转向石虎,“你明天开始,挑两个绝对信得过、嘴巴严、人也机灵的兄弟,不必参与日常训练和劳作了。我另有安排。”

石虎神色一凛:“东家请吩咐。”

“我需要眼睛和耳朵。”洛辰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只是盯着黑风寨的残匪,也要盯着京城。北城兵马司的动静,张指挥使的往来,还有……冯典簿那边,他常去哪些地方,和哪些人接触,若能探听到一二,最好。还有市面上关于咱们‘洛氏’货物的风声,仿冒品的来源,都要留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让你们去当探子,那太危险。就是多听,多看,把觉得不寻常的事情记下来,回来告诉我。比如,今天我在城里,就看到北城兵马司的兵痞当街勒索……”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石虎眼中闪过一丝怒色,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东家。这事交给我!”

“记住,安全第一。宁可什么消息都探不到,也不能暴露,更不能和人冲突。”洛辰舟强调,“你们就是普通伙计,进城办事,路过听听闲话而已。”

安排完这些,他又询问了黑石峪这几日的训练和防御工事进展,一一做了指示。最后,他拿出胡铁手新送来的燧发机部件和定装药包样品,给石虎他们讲解了一下改进之处和潜在的问题。

“……火器是利器,但也是双刃剑。改进不易,使用更需谨慎。往后,你们几个要分批开始熟悉这东西,从装填到击发,每一步都要练熟。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轻易示人,更不许私下摆弄。”

“是!”几人齐声应道,看着那些精巧的金属部件,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敬畏。

会议散去,各人领命去忙。洛辰舟独自留在堂屋,听着外面雪粒子渐渐变大,敲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局势似乎正在收紧。宫里的压力,市场的竞争,潜在的威胁……但他手里,也不再是空空如也。黑石峪这块地盘,这十几个渐渐可用的人手,改进中的火器,柳掌柜的渠道,乃至张彪这个可能可以利用的“盟友”……

就像下棋,棋盘上的棋子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不够强大,但总算有了布局的资本。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片灌进来,带着一股凛冽的清新。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在飞舞的雪幕中若隐若现。

冬天来了。这个冬天,恐怕不会太平静。

但无论如何,黑石峪的灯火,已经点亮。这火光虽微,却足以照亮脚下这一小片立足之地,也足以让某些在暗处窥探的眼睛,感到些许刺目了。

他关好窗户,吹熄了油灯。黑暗中,只有炭盆里余烬的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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