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时舟楫: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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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北山的风,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味道。

不再是那种混着草木腐朽气、干巴巴刮人脸皮的野风,而是隐隐约约,裹挟进了别的东西——焦糊味,淡淡的,被风扯碎了,丝丝缕缕钻进城,混在早市炊烟和夜香车的馊味里,不那么真切,却让鼻子灵、心思活泛的人,心头莫名地一凛。

先是从北城回来的脚夫、樵夫嘴里漏出来的话。“吓!北山那边,前日闹腾得邪乎!又是打雷又是冒烟的,官家的旗号都看见了!”

“可不是!我表舅的二小子在城门口当差,说瞧见北城兵马司的张大人,亲自领着人马回来的,队形都散了,好些人挂着彩,垂头丧气的,但后头大车上,蒙着油布,鼓鼓囊囊,听说……是起出来的贼赃!”

“真剿了黑风寨?赵疤子呢?”

“那就不清楚了,有说死了,有说跑了。反正那山头,这两天安静得瘆人,连鸟叫都少了。”

茶楼酒肆里,这类窃窃私语像水底的泡泡,时不时冒上来一个,又迅速破掉,换一桌人,换一种更离奇的版本。有人说官军神勇,火器厉害,一声霹雳就把寨门炸开了;有人说匪徒内讧,自相残杀,官军不过是去捡了个便宜;还有说得有鼻子有眼,道是有“高人”暗中相助,用了符箓仙法,才破了匪寨的妖阵。

流言长了脚,自己会走,还会添油加醋。渐渐地,话锋就转了,从单纯的“剿匪”,拐到了“赃款”上。

“听说起了足足三大车!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铜钱!还有绸缎、药材!张指挥使这次可发了!”

“发什么呀,你没见回来时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我估摸着,大头早不知道哪儿去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说来也怪,那张彪前阵子还哭穷,拖欠军饷,这剿了一回匪,倒阔气起来,昨儿个还请了几个书办去‘醉仙楼’吃酒……”

醉仙楼?那可是京城里有名的销金窟。张彪一个清水衙门的五品武官,哪来的闲钱?

更精明的,或者消息更灵通的,比如柳记绸缎庄的柳掌柜,听到的版本就又不同了。他是从宫里采办那条线上,辗转听来的一耳朵。“……说是北城兵马司剿匪得力,但首功嘛,未必全在张指挥使。好像是有城外‘义士’,先挫了匪首,又指明了贼赃所在……张大人不过是顺水推舟,嗯,顺水推舟。”

柳掌柜捏着手里那块新送来的、带着淡雅兰花香气的“洛氏柔顺皂”,沉吟了半晌。洛公子……城外黑石峪……义士……他想起洛辰舟近日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疲惫,想起他手臂上那道愈合不久、仔细看还能瞧出痕迹的伤口。有些事,不必点破,心里透亮就行。

他铺开纸笔,斟酌词句,给洛辰舟写了封信。信里没提剿匪,只说天气转凉,新一批精品皂的香型需再斟酌,另附了几张江南新到的绸缎花样,请洛公子得空进城一叙,商议秋冬新品。

而此刻黑石峪的院子里,气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院墙根下,九个汉子已站成了三排。依旧是破旧衣裳,但浆洗得干净,补丁也打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腰杆却挺得笔直。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洛辰舟站在他们面前,没穿长衫,也是一身利落的短打扮,手里拿着根细长的竹竿。

“稍息。”

九双脚同时向外挪开半步。

“立正!”

“啪!”脚跟并拢的声音,比前几日清脆了些。

没有更多口令。洛辰舟只是用竹竿虚点着,纠正几个人的站姿、眼神的方向。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偶尔,竹竿会在某人微微塌陷的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敲一下,或者在某人下意识晃动的肩头点一点。

枯燥。极其枯燥。

但没人露出不耐的神色。经历了那场生死夜奔,看过了火光和鲜血,再站在这清晨的院子里,听着竹竿敲击身体发出的轻微脆响,感受着东家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们心里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这枯燥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叫做“规矩”,叫做“令行禁止”,叫做……活着回来的本钱。

队列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解散,分成三组。石虎带一组,王桩带一组,李石头带一组。练习的内容依旧简单:两人持木棍模拟攻防,第三人用简陋的木盾掩护、寻找破绽突进。动作放得很慢,强调配合,强调节奏,强调在移动中保持队形。

洛辰舟不再亲自指挥每一组,他只在场边走动,观察,偶尔出声纠正某个明显错误,或者叫停某一组,让他们重复某个配合不到位的动作。

汗珠从汉子们的额角滚落,在初冬的寒气里蒸腾起微弱的热气。粗重的喘息声,木棍碰撞的闷响,还有洛辰舟偶尔简短的口令,构成了院子里唯一的声响。

训练间隙,石虎凑到洛辰舟身边,压低声音:“东家,派出去的兄弟回来了。官军确实攻了山,但没打进寨子,只在山下和一股土匪接了一仗,打死了七八个,抓了五六个,自己伤了十几个。张指挥使用上了您给的那‘响雷’,把土匪吓得不轻,趁乱抢了土匪放在山下哨卡的一点粮食和杂物,就撤了。黑风寨里头好像更乱了,这两天有零星的匪徒往更深的山里跑。赵疤子……没见着,也没听说死活。”

洛辰舟点点头,不出所料。张彪果然只是去“捡了个漏”,真正的硬骨头没敢啃,或者说,没能力啃。但他起获了“赃物”(虽然可能只是小头),击溃了一小股土匪,面子上过得去,功劳簿上也能记一笔。最重要的是,黑风寨经此一吓,内部只会更乱,溃散的匪徒也暂时成不了气候。

这就够了。

“知道了。让兄弟们继续盯着山里的动静,尤其是赵疤子的下落。另外,这两天若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或者有溃散的匪徒想投靠、或者抢掠,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石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中午刚过,柳掌柜的信就送到了。洛辰舟看完信,对柳掌柜的敏锐和示好心知肚明。他回了一封简短的信,约定三日后进城。

下午,洛辰舟没再监督训练。他去了石洞。胡铁手那边新送来的东西到了——几件用熟铁打制、内衬硬皮的小型胸甲护心镜,还有一批改进后的“迅雷铳”部件,主要是更可靠的燧发击发机构(简化了无数倍的版本),以及几个可以预先装填火药和铅子、加快装填速度的纸质“定装药包”。

燧发机构还是个雏形,哑火率肯定不低,但比起需要明火点燃的火绳,已是巨大的进步。洛辰舟在石洞里调试了一下午,手上沾满了油污和火药残渣,直到暮色降临,才勉强将两把铳改装完毕,试了试,十次里大概能成功击发六七次。

“还是得靠化学……雷汞之类的。”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路要一步一步走。

走出石洞,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火把。石虎他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和劳作,正围在火堆旁吃饭。依旧是粗粮饼子、咸菜、热汤,但分量足,管饱。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粗糙的脸,虽然疲惫,却有种以前没有的、沉静的力量感。

洛辰舟走过去,拿起自己的那份,默默吃着。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的轻响和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饭后,洛辰舟没让众人立刻休息。他让石虎搬来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九个小布包。

“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洛辰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练得苦,夜里睡得少,前几日还跟着我冒了险。这点东西,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示意石虎将布包发下去。每人一个,入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五两一锭的雪花纹银。

九个人都愣住了。五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曾经的流民、现在的“护院”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够在乡下买一小块地,或者做点小本生意了!

“东家,这……这我们不能要!”石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捧着银子,手都有些抖,“我们跟着东家,有饭吃,有衣穿,还能学本事,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这银子……”

“拿着。”洛辰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们应得的。跟着我,流血卖命,就不能再饿肚子,不能再让家里人挨冻。这只是开始。以后,只要尽心做事,立了功,还有更多。若是伤了,残了,家里老小,我洛辰舟管到底。若是……死了,抚恤金,翻倍。”

火光跳跃,映着他平静而坚毅的脸。话很朴实,没什么华丽的许诺,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

石虎眼圈一红,猛地单膝跪地,将银子高高举过头顶:“石虎这条命,以后就是东家的!水里火里,绝不皱眉!”

“愿为东家效死!”其他八人也齐刷刷跪下,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洛辰舟将他们一一扶起。“我要你们活着,好好活着。银子收好,该寄回家的寄回家,该娶媳妇的娶媳妇。以后,咱们黑石峪,就是你们的家。”

那一晚,黑石峪的火堆,燃了很久。银子被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汉子的们话匣子也打开了,低声说着家乡,说着以后的打算,眼神里除了忠诚,更多了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洛辰舟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他独自走到院墙边,看着北方。

山影依旧沉默,但那股隐隐的焦糊味,似乎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黑石峪院子里,越来越旺的人气,和火堆里,那越烧越亮的火光。

借张彪的刀,搅乱了北山的局。用实实在在的银子和承诺,收拢了人心。

但洛辰舟知道,这远远不够。张彪经此一事,或许会暂时满足,也或许会生出别的心思。宫里那条线,徐监副、刘管事、冯典簿,关系微妙,需要小心维系。肥皂和冰的生意,仿冒者虎视眈眈,必须不断推陈出新。而最根本的,还是实力——黑石峪的防御,人员的训练,火器的改进,乃至更长远的情报、资金、人脉……

三日后要进城,见柳掌柜,商议新品,或许还要面对宫里那条线上新的试探或要求。

他揉了揉眉心。千头万绪,但脚下的路,总算不再是刚穿越时那般泥泞不堪,危机四伏。至少,有了一块可以发力蹬踏的石头。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紧了紧衣襟,转身走回那片温暖而坚定的火光之中。

路还长。但握在手里的筹码,似乎又多了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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