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北城兵马司的校场,地是黄土地,被无数双靴子踩得板硬,太阳一晒,浮土能没过脚面。校场边上搭了个简陋的凉棚,几把交椅,一张方桌,桌上摆着粗瓷茶碗,碗里茶水浑浊,漂着几片粗大的茶叶梗子。
指挥使姓张,单名一个彪字,人如其名,五短身材,却极壮实,一身半旧的青色武官常服绷在身上,胸口的彪补子有些脱线。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凉棚正中的交椅上,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按着腰间那把装饰作用远大于实战意义的佩刀刀柄,目光像刷子一样,在下面稀稀拉拉站着的百十来个兵丁身上扫来扫去。
这些兵丁,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站没站相,眼神飘忽,身上的号衣洗得发白,打满了补丁,手里的枪棍也是长短不一,有的枪头锈了,有的木棍裂了口子。整个队伍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灰扑扑的颓气。
张指挥使眉头拧成了疙瘩。北城兵马司,听着威风,实则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苦差事。京城治安,五城兵马司都有份,可油水足、好管的地段轮不到他北城。北城外多荒郊,多流民,多盗匪,事多,麻烦多,偏生饷银还总拖欠,一欠就是两三个月。手底下这些兵,能留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没处去,要么就是兵油子,混日子等饷。指望他们去剿匪?别说黑风寨那几十号悍匪,就是对付几个抢庄稼的毛贼,都未必利索。
正烦闷间,一个书办模样的瘦小吏员小跑着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又递上一封信和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张彪接过信,扫了一眼落款——“洛辰舟敬上”。他撇撇嘴,一个靠着奇巧淫技巴结上宫里太监的商人罢了。不过,当他捏了捏那个小布袋,听到里面银钱碰撞的轻微脆响,眉头稍微松了松。五十两,不算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他展开信,就着棚外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看。看着看着,他那张粗豪的脸上,神情渐渐变了。先是疑惑,继而惊讶,最后竟透出几分难以置信的兴奋。
信里说,城外黑风寨匪首被“民间义士”所伤,山寨内乱,还透露了藏匿赃款的地点?这……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啊!不,是天上掉下来,还得有人给递到手里的功劳!
他霍地站起身,手里的信纸哗啦作响。“刘书办!”他低喝一声。
那瘦小吏员连忙凑近。
“这信上说的,可属实?那个洛辰舟,什么来路?他手下真有能伤了赵疤子的人?”张彪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问。
刘书办显然是提前打听过的,低声道:“回大人,这洛辰舟原是个败家子,最近不知走了什么运道,弄出了什么肥皂、冰品,在城里卖得极火,听说还搭上了宫里徐监副那条线。至于他手下……他前阵子在城外黑石峪置了产业,招了些流民做工,兴许里面有几个敢拼命的。黑风寨那边,咱们的探子这两天倒是回报,说寨子里似乎不太平,前夜还有火光和喧哗,像是在内斗。”
对上了!张彪心跳加速。如果是真的,那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带人去“剿匪”,匪首已伤,山寨内乱,说不定还能起获贼赃!这功劳,足够他在上司面前大大露一回脸,说不定拖欠的饷银也能催下来一些!
他立刻意识到那洛辰舟送这信和银子的意图。一是示好,二是把自己摘出去,三是……或许也想分润点好处,或者借兵马司的势?
不管怎样,这送上门的功劳,没有不吃的道理!
“传令!”张彪挺起胸膛,声音洪亮了些,试图找回几分指挥使的威仪,“点齐……点齐八十人!不,六十人!要带甲的,带利索兵器的!明日五更造饭,辰时出发,前往北山,剿灭黑风寨匪患!”
校场下稀拉的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兵丁们交头接耳,大多脸上是茫然和畏难。
“都给老子听好了!”张彪提高嗓门,挥舞着手中的信纸,“这次剿匪,乃是奉……奉上命!匪首已伤,山寨内乱,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剿匪所得,按规矩分赏!若有临阵退缩者,军法从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听到“分赏”二字,下面兵丁的眼神总算活泛了些,虽然依旧没多少斗志,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灰。
张彪心里也没底。六十个老爷兵,去打一个占据地利、哪怕内乱也有几十号亡命徒的山寨?但他没得选。机会就摆在眼前,抓住了,可能翻身;抓不住,或者干脆不去抓,那他这个指挥使,恐怕也就当到头了。
“刘书办,你亲自去一趟黑石峪,见见那位洛公子,就说……就说本官多谢他通报匪情,改日定当登门致谢。另外,再问问,关于那山寨内情和赃款所在,可还有更细致的消息?若是……若是剿匪时,有‘义士’从旁协助,自然更是再好不过。”张彪斟酌着词句。他得把这条线牵牢了,万一剿匪不顺,说不定还能指望那些“义士”帮衬一把。
刘书办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
刘书办骑着匹瘦马,带着两个随从,颠簸了半日才到黑石峪。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院子比想象中规整,围墙颇高,门口有人守着,虽然穿着普通,但站得笔直,眼神警惕,见他过来,立刻上前盘问,听说是指挥使大人派来的,才进去通报,片刻后引他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一些汉子在忙碌,或搬运东西,或修理工具,动作利落,没什么喧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奇特的香气,还有些许烟火气。
洛辰舟在刚刚收拾出来的堂屋接待了他。一身半旧的绸衫,洗得发白,但整洁。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休息好,但眼神清亮,举止从容。
“刘书办远来辛苦,请坐。”洛辰舟拱手为礼,态度客气,却不过分热络。
刘书办不敢怠慢,连忙还礼,转达了张指挥使的谢意,然后委婉地问起黑风寨的详细情况,尤其是那“赃款”所在。
洛辰舟沉吟了一下,道:“匪寨内情,在下也只是从偶然擒获的匪徒口中得知一二,未必详尽。至于赃款……据那匪徒酒后狂言,似在匪首赵疤子所居木屋床下,有暗格地窖。只是,此乃匪徒醉话,是否属实,在下不敢保证。剿匪大事,还需张指挥使运筹帷幄,谨慎行事。”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线索,又撇清了干系。
刘书办试探着问:“指挥使大人有意明日进山剿匪,只是……匪寨险要,官军兵力亦不充裕,不知洛公子这边……”
洛辰舟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刘书办,在下只是一介商贾,手下这些,都是招募来做工的流民,只为自保,安敢参与朝廷剿匪大事?况且,前番与匪徒冲突,也是被迫自卫,侥幸伤其匪首,已是惶惶不可终日,唯恐匪徒报复。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顿了一下,看着刘书办有些失望的脸色,话锋微转:“不过,张指挥使为国剿匪,为民除害,在下虽力薄,也愿略尽绵力。黑石峪离北山不算太远,对山中路径也算熟悉。若官军进剿时,需向导引路,或者需要些干粮饮水接应,在下或可安排一二。另外……”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用厚布包着的长条物件,递给刘书办:“此物乃在下偶然所得,或对剿匪有些微用处,请刘书办转呈张指挥使。”
刘书办接过,入手颇沉,隔着布摸,像是根铁管。他疑惑地看向洛辰舟。
“此物……或许可助官军壮壮声威。”洛辰舟微微一笑,没有多解释,“用法简单,点燃尾部引信即可,务必远离人群,对着空旷处或匪寨方向。”
刘书办将信将疑,但见洛辰舟神色笃定,便郑重收下。“多谢洛公子!公子高义,属下一定转达指挥使大人!”
送走刘书办,洛辰舟脸上的笑容淡去。他回到石洞,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地图上,黑风寨的位置被他用朱砂圈了起来。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张彪的兵马司是那把未必锋利的“刀”,也是那头可以搅混水的“虎”。无论他们剿匪是成是败,黑风寨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元气必然再伤。若是张彪运气好,真能趁乱拿下山寨,起获赃款,那自然最好,自己这份“功劳”跑不了。若是张彪败了,甚至损兵折将,那也未必是坏事——一个无能的兵马司指挥使,和一个能“协助”官府、甚至可能弥补官府过失的“民间义士”,哪个更值得上面注意?
当然,前提是张彪别败得太惨,把自己也牵连进去。所以他送了那根“大号爆竹”——其实就是加了大量硝石和铁屑的加强版火药包,用厚纸筒卷成,做了个长长的引信。威力不大,但声响和火光绝对惊人,在战场上突然来这么一下,足以吓破那些本就士气不高的土匪的胆,也能给张彪一个“奇兵”的印象。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他叫来石虎,吩咐道:“挑两个最机灵的,腿脚快的,明天一早,远远跟在官军后面,不要暴露。只看,只听,官军到了黑风寨山下如何动作,打起来没有,胜负如何,然后立刻回来报信。”
“是!”
“另外,告诉弟兄们,这几天都警醒点,夜里值守加倍。黑风寨经此一乱,又遭官军攻打,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会有溃散的匪徒流窜到附近。”
“明白!”
安排妥当,洛辰舟走到院中。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明天,北山那边,应该会很“热闹”。
他并不指望张彪能一举荡平黑风寨。但只要这把火点起来,烧得足够旺,他就有机会,在灰烬里,捡到些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比如,那可能存在的藏宝地窖。比如,一支经过血火初步淬炼、真正开始凝聚的队伍。再比如,一个在官府和民间,都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的名声。
风起了,带着远山的气息,吹动他的衣角。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