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黑石峪的院墙,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出一种灰扑扑的踏实感。洛辰舟领着四个人,像五条刚被从水里捞起来、又扔进泥地里滚了几圈的土狗,一头撞开了那扇新修不久的木门。
门轴发出的“嘎吱”怪响,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忠伯正端着一簸箕麸皮准备去喂那几只看院的土狗,闻声惊得一哆嗦,麸皮洒了小半。待看清进来的是谁,老人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关门!”洛辰舟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嘶哑,带着铁锈味。他自己先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肺叶生疼。
石虎、王桩、李石头、赵四,也都没了人样,瘫坐在门内泥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黑灰、血渍、草汁和泥土混合成的污垢,眼神直愣愣的,仿佛魂还丢在黑风寨那一片混乱的火光和喊杀声里。
忠伯这才像是还了魂,手忙脚乱地闩上门,又跌跌撞撞扑过来,想扶洛辰舟,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不知道该碰哪里。“少……少爷!你们……这是……”
“水。”洛辰舟只吐出一个字。
忠伯连滚爬爬地去水缸边,舀了一大瓢凉水递过来。洛辰舟接过去,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喉头的血腥气和胸腔里的灼烧感。剩下的半瓢,他递给了旁边的石虎。
直到这时,忠伯才看清少爷右臂外侧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把袖子浸透了一大片,此刻凝结成暗红的硬痂。石虎脸上有擦伤,王桩走路有点跛,李石头和赵四倒是没见明显外伤,但脸色都跟死人差不多。
“老天爷……”忠伯倒吸一口凉气,“我……我去拿伤药,烧热水……”
“等等。”洛辰舟叫住他,声音稳了一些,但依旧透着疲惫,“陈五和吴老六回来没?”
话音刚落,院墙拐角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五和吴老六也是一身狼狈地跑了回来,脸色惊惶未定。“东家!你们……你们可回来了!前山那边乱成一锅粥了!我们听见寨子里又是喊又是炸的,还有火光,没敢久留,按您说的,在路边弄倒了棵枯树,就赶紧跑回来了!”
洛辰舟点点头,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回来就好。都没事吧?”
“没……没事,就是吓得不轻。”陈五喘着气。
“去歇着,喝口水,今天不用干活了。”洛辰舟摆摆手,又对忠伯道,“忠伯,先弄点吃的,热的,有肉最好。伤药和热水也备上。另外……”他顿了顿,“让院子里其他人,今天都待在屋里,不许出来打听,也不许议论。就说……昨晚有野猪闯进来,被我们赶跑了。”
“是,是!”忠伯连声应着,也顾不上细究,忙不迭地张罗去了。
热腾腾的杂粮粥,几块咸肉,还有忠伯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压箱底的半坛子浊酒。东西不算好,但此刻对于五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来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和狼吞虎咽的声音。
食物和微醺的酒意,慢慢将身体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松了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但洛辰舟知道现在还不能睡。他强打精神,让石虎他们先去简单清洗、包扎伤口,然后各自回屋休息。
他自己也草草洗了把脸,处理了手臂的伤口。冷水刺激下,脑子清醒了些。他走进石洞,反手关上门。
洞内依旧保持着出发前的样子,油灯早就熄了,只有从石头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一片狼藉的桌面和地上散落的工具。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混合了硝石和油脂的气味。
他坐下来,没有点灯,就在这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开始复盘。
行动成功了,至少大部分目的达到了。疤爷废了,三当家放走了(还带走了关键账本),山寨内讧被引爆,再加上前山的“混乱”和可能的追兵损失,黑风寨短期内绝对元气大伤,自顾不暇,更别提来找黑石峪的麻烦了。
但风险也实实在在暴露了。攀岩的体力消耗远超预计;潜入过程虽顺利,更多是运气成分(哨点松懈,内讧恰好发生);撤退更是狼狈不堪,完全依赖于对地形的熟悉和黑夜的掩护。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岔子,比如攀岩时钩爪脱落,比如潜入时被巡逻队撞个正着,比如撤退时被马队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手下这些人,石虎胆大心狠,执行力强,关键时刻顶得住。王桩、李石头他们也算听话,敢拼命,但缺乏应变,撤退时明显慌乱。整体而言,这是一次建立在信息优势和出其不意基础上的冒险,可一不可再。
他需要更系统的训练,更精良的装备,更可靠的后勤,以及……更清晰的目标和规划。不能总是这样被动应对,疲于奔命。
还有那个三当家透露的“藏宝地窖”。如果是真的,那是一笔横财。但如何取?何时取?取来之后如何处置?都是问题。黑风寨经此一乱,未必立刻散伙,疤爷不死,那个地窖就是最大的诱饵,也可能是最大的陷阱。
此外,北城兵马司那边,刘管事信里暗示的“捐助”和“民间义士”,该如何利用?黑风寨内乱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这里面,有没有文章可做?
纷繁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夹杂着身体深处涌上的巨大疲惫。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上那把沾了少许血渍、还没来得及擦拭的三棱短刺上。冰冷的金属映着微弱的天光,锋刃上那一点暗红,显得格外刺眼。
这不是他第一次近距离伤人,前世军训和入伍训练都有对抗科目,但用这种冷兵器,以这样的目的,在这样的情境下……
他拿起短刺,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慢擦拭起来。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布面拂过棱刃,带走那点碍眼的红色,露出底下幽蓝如水的寒光。
杀伐决断,在这个时代,是生存的必修课。心可以软,但手不能抖。
擦干净短刺,他将其小心收好。然后,他铺开纸笔,就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开始书写。
一份是给刘管事的回信。语气恭敬,先感谢其提醒北山匪患之事,然后“恰好”提及,自己因城外产业受流民滋扰,近日曾组织人手自卫,无意中与北山一股悍匪发生冲突,侥幸击伤其匪首,并获知该匪寨似有内乱、藏匿赃款等情。自己人微力薄,不敢贪功,更恐匪徒报复,特将此事禀报,或可助官府剿匪一臂之力。信末,附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作为对北城兵马司剿匪的“微薄捐助”。
另一份,则是他自己用的备忘录。上面列着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1.继续收集黑风寨动向;2.加强黑石峪防御和人员训练(重点:夜间行动、小组战术、体能);3.设法搞到更多、更好的铁料和火药原料;4.打听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详细背景和喜好;5.评估获取黑风寨藏宝的风险与收益;6.肥皂、冰品生意需推出新品,巩固市场……
写完后,他将给刘管事的信和银票封好,交给已经缓过气来的忠伯,让他明日一早就送回城里。
做完这些,他才感到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他走到石洞角落那张简陋的行军床边,和衣躺下。身下的硬木板硌得骨头生疼,但比起昨夜在悬崖和山路上亡命奔逃的感觉,已是天堂。
合上眼,黑暗中似乎还有火光在闪,还有疤爷那凄厉的惨嚎在耳边回荡。
但他很快将这些驱散。
睡意如同厚重的幕布,沉沉落下。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偏西。他是被院子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走动声惊醒的。
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伤口还有些疼,但精神恢复了大半。走出石洞,夕阳的余晖给院子镀上一层暖金色。石虎他们几个也起来了,正蹲在墙角,就着水盆清洗脸上、手上的污垢,看到洛辰舟,都站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经历过生死后的不同。
“东家。”
“嗯。”洛辰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都吃点东西,晚上开会。”
晚饭还是粥和咸菜,但加了两个炒鸡蛋。气氛比早上轻松了些,但依旧沉默。经历昨晚,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饭后,洛辰舟把石虎、王桩、李石头、赵四、陈五、吴老六,还有忠伯,都叫到了石洞里。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昨晚的事,到此为止。”洛辰舟开门见山,“对院里其他人,就按野猪闯祸的说。你们几个,把嘴闭紧,昨晚看到、听到、经历的一切,烂在肚子里。若有人问起,或者在外面听到什么风声,一律说不清楚,不知道。”
众人肃然点头。
“咱们惹了黑风寨,虽然暂时把他们打疼了,但仇是结下了。”洛辰舟继续道,“往后,黑石峪就是咱们的根基,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松散。从明天起,所有人,分班次,白天干活,早晚各一个时辰,进行……操练。”
他用了“操练”这个词,而不是“训练”。
“石虎任队正,王桩、李石头为副。内容我来定,主要是列队、听从号令、简单的攻防配合、体能,还有……火铳和短兵的基本操作。”他看了一眼众人,“咱们人少,更要精。我不指望你们个个是万人敌,但至少要令行禁止,知道进退,关键时候能护住自己,护住身边的人,护住这个院子。”
石虎胸膛挺起,眼中燃起火光。王桩等人也明显振奋起来。
“另外,黑石峪的围墙要再加高,角落设瞭望台。进出要有暗号,夜间值守加倍。”洛辰舟转向忠伯,“忠伯,你负责后勤和内务,吃穿用度,工具材料,都要管起来,账目要清。以后咱们的开销会越来越大,你得把好关。”
忠伯连忙点头:“少爷放心,老奴一定尽心!”
“还有,”洛辰舟声音放缓了一些,“昨晚受伤的,好好养着。有功的,我心里有数,不会亏待。阵亡受伤的抚恤规矩,以后也会立起来。跟着我洛辰舟,不敢说大富大贵,但只要尽心尽力,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们,也绝不会让你们白白流血。”
这话朴实,没什么豪言壮语,却让在场几个汉子心头都是一热。他们都是最底层挣扎过来的人,所求不多,无非是一份安稳,一份活路,一份看得见的希望。东家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愿为东家效死!”石虎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低吼。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声音虽不整齐,却透着股狠劲:“愿为东家效死!”
洛辰舟上前,将他们一一扶起。“我要你们活着,好好活着。都把本事练起来,以后,咱们的日子还长。”
散会后,众人各自忙碌或休息去了。洛辰舟独自走到院子里。夜幕四合,繁星渐起。黑石峪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坚实。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山影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但在他眼里,已经少了几分之前的沉重压迫感。
一场夜袭,改变了黑风寨,也改变了黑石峪,更改变了他手下这些人,包括他自己。
路,是杀出来的。立足之地,是拿命搏来的。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宫里那条线,北城兵马司,黑风寨的残余,乃至更多未知的觊觎目光,都会接踵而至。
但至少现在,他手里有了一块像样的地盘,有了一群可以初步信任、并且愿意为他卖命的人,有了一点在这个混乱时代安身立命、甚至图谋更多的本钱。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他紧了紧衣襟,转身走回灯火温暖的屋内。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