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系锦:第8章 第七章 比试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8章 第七章 比试

公元579年,北周占星官记录:

己亥仲冬,岁在营室,日在尾,昏危中,旦张中。

自年前“客星犯紫微垣”导致的大成皇帝宇文赟“禅位”幼子宇文阐后,星官又呈上了“危月燕”的消息,怎不令天大皇后朱满月心忧?

宇文赟退位后,自称天元皇帝,仍然掌控朝野。

如今的幼帝宇文阐乃朱满月之子,但她自知帝心难测,自己乃南朝罪臣之女,当年不过是一名负责掌管太子衣物起居的宫女,只因温柔小心,服侍太子宇文赟尽心尽力而受宠幸,“母凭子贵”才被封后。

天元大皇后杨丽华是北周贵族杨坚长女,母亲独孤伽罗出身名门,风华绝代,杨丽华自然是风姿楚楚,仪态万千,她才是这中宫真正的主人。

此刻,朱满月盯着天元大皇后宫中送来的“春华筵令”心中惴惴不安:

“值此阳和方起,万物复苏之际,春华筵席已备,玆定于二月二十日未时帝后同饮于春华宫,各宫圣袍既成,备献以谢君恩。”

宇文赟性情喜怒无常,即位后行事更加颠倒乖张,宫中人人自危,就连位居中宫的天元大皇后杨丽华如今也不敢拂逆帝心,只专心邀宠,因宇文赟喜好华服美饰,故命各宫向皇帝呈献“圣袍”,由皇帝亲自品评高下。

如今“流火袍”虽已成,但朱满月仍然夜不能寐,深怕因自己所献之麻葛成衣会因不堪匹配皇室贵胄而遭陛下责难。

阿珠在自己的古木榻上听到姐姐辗转反侧,轻轻起身

皓月当空,大殿空无一人,阿珠焚起招魂香,念动请神咒:

“诚祈天听,请诸天神明归位,为我身上披的这件圣袍降灵,助其明日比献一举夺魁!”

皓月当空,诸天神灵仿佛听到了萨满圣女的祈祷,夜空中一双巨大的翅膀掠过宫宇。阿珠身上的“流火袍”无风自动,突然自阿珠身上脱去升空,那一粒粒“红宝”浮空成一条蛇,萦绕着袍子在月光下翻舞,这奇幻的一幕被醒来的朱满月看到,惊诧不已,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今日便是比献之期,朱满月后退一步,打量着眼前的这一袭圣袍,满怀欣慰!

天大皇宫上下合手称庆,有了这“流火袍”,春华筵之比献胜券在握,她们贤德的皇后必重得圣眷!

时间跨越两千年

这一日,贡布刚跨进司锦号后院,一个人影突然从假山后面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定睛一看,原来是司红莲!只见她背着手,仰着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凑近了才注意到她眉间有一粒红痣,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分外鲜明。

贡布皱起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要出什么招。

红莲扬起头,用手指着自己的脖子,冷冷地说:

“来!来掐死我!”

贡布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目光凶狠。

“怎么?不敢?你不是恶得很么?!”红莲踮起脚尖,迎着贡布的目光。

远远看去,两个人像一对斗鸡似得,狠狠瞪着彼此,就这么僵持着。贡布伸出一个手指,戳着红莲的脑门,想把她推开,不料红莲藏在身后的手突然举起一把利器朝着他刺过来!贡布惊得想闪,无奈两个人靠得太近,说时迟那时快,利器到他胸口了!只听“刺啦”一声,本来直插过来的利器突然在红莲手里挽了一个花,把他胸口的袍子划开了一个口子,然后稳稳地回到她手中。

贡布低头看看自己胸口被划烂的袍子,恼怒地抬头看红莲,只见她脸上挂着轻蔑、得意的表情。右手高举着的一把特制的铁梭子!手指套在梭子眼里,滴溜溜转着。

“怎么?吓傻了?听没听到过司家二小姐针线第二,耍梭子第一!”

贡布劈手就来夺她手里的梭子,红莲忙把梭子藏在身后,奈何贡布人高马大,手长臂展,一整个把她包住。红莲在他的怀里左突右撞,拼命挣扎,骂不绝口,最后还是免不了被贡布夺了梭子,一掌推倒在地。

这是他们二人比试的第二回合,红莲自认没有输!

“你给我等着!咱们再来比一回!”

两个人从此结下梁子,碰面就要打要杀,旁人劝都劝不住,时间久了,知道这是一对冤家,渐渐习以为常。

眼下司锦号各坊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今年的“比武会”,各家铺子严阵以待,司锦号上下谁有闲心理这二人的日常恩怨。

那时节,蜀锦供御的份额以三年为一节,每一节最后一年由织造局评定公布下一节供御的织锦作坊,司锦号过去每一节都有供御份额,拿到份额即是官府对织锦作坊出品之认可,也是业内声望的明证。

按惯例,每个铺子都会派学徒参加现场织锦比武,获胜的学徒将与该铺子的大师傅一同完成下一节供御的蜀锦单子,织造御锦可是蜀锦匠人的金字招牌!

司锦号靠着每三年举办一次的织锦技艺比武,为各机坊选定年轻资质好的织工,同时也是六年学徒学艺完成晋升大师傅前的最后考核,学徒日后即便不在司锦号做活,也可凭司锦号“比武会”优胜的名号享誉整个织锦行,被其他作坊争相聘用,东门光华肆、南门长胜居、西门月仙坊、北门浣香楼四大号的多位大师傅都曾是司锦号“比武会”的优胜者,故而每家铺子和各个学徒都会用心对待“比武会”。

像江五宝这样学徒未满三年的“兔儿”,届时也要参加,比的是打结和打纡。由于铺子里的大师傅们自开春起就在忙着准备织锦作品参加比试,也没有人顾得上督促学徒们练习,到时候就只能看个人自己平时是否用功了。

江五宝自当学徒的第一天,就被师父要求每天练甩手:身体站直,上臂夹紧,肘关节带动手左右来回甩,一甩就是一个时辰。

第一次练习的时候,江五宝还觉得不咋难,甩了一个时辰以后,感觉两只手都不是自己的了,第二天起床全身上下都痛。练到第三天,他一听要甩手就掉眼泪,自己两个膀子都痛麻了,手指头充血红肿,从肩膀、腰杆到腿都酸胀发麻。

铺子里头有个李师兄,可怜五宝年纪小身体弱,就过来好言劝他:织锦手艺是手上的功夫,基本功就是从甩手练起,身体架子扎稳,上臂与身体夹紧成一体,把手上的筋甩长,以后打结、丢梭,手上才灵活,丝才不会断,梭才丢得好。不然的话,丝线像头发那么细,你一双手不柔和自然,动作不流畅连贯,就容易把丝扯断,丢梭也是一样要练甩手,丢梭子的手法要熟得不能再熟,不是靠眼睛脑子看梭子,而是靠手上的惯性……

李师兄的话,江五宝牢牢记在心里。他也不说二话,天天不等师父叫就去练甩手,师父看他能吃苦,就提前喊他学打结。

打结,就是把断了的丝线的那个结头给结起来。丝线那么细,打结的时候挽的那个线疙瘩要尽量小,织出来的锦才光滑。和甩手一样,打结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最辛苦的。要想让接好的丝线扯不开,要把手指并拢水平夹紧,紧到扯都扯不动才行,这个动作的行话叫做“姜子牙手”。打结很考验手上功夫,首先要经历两三个月的甩手练习,把手上动作练得柔和流畅,能感觉得到仿佛有一根细细的丝线在手上,然后保持“姜子牙手”的动作,手指必须把丝线夹紧,丝线细滑,夹不紧会滑脱。每一轮要弯着腰连续打十几个结,为了固定姿势,“练腰”,师父找来一根绳子,把绳子从江五宝后颈绕过,下面绕过两只脚,不准他动!只要他稍微一动,师父就在旁边咳嗽警示。练腰的同时,手上开始练打结,在一根丝线两头坠上四个铜钱,丝线绷得紧紧的,但又不能把丝线绷断,小钱落地就算是不合格。

师父的卧房就在机房旁边,有时候中午江五宝在练习打结,他人在卧房打盹,听到丝线断了小钱落地的声音,就会迷瞪地出声:

“啷个又恍神了?!”

秦师父教徒弟出了名的严,他带的徒弟手艺也最精,这一拨里最出挑的就是李贵,虽然还没有出师,但好些人都看好他一定是这一届“比武会”的“大王”。

在江五宝眼里,李师兄无所不能,基本功扎实不说,挑花结本,挽花丢梭都拿得起,行里人都惊叹他那个丢梭的角度好、手法好,手艺好人又活络,平日跟铺子里的大师傅和师弟们都说得到一处。

秦师娘夜里叹气,说好不容易带出个好徒弟,眼瞅是留不住的,李娃儿只等这次“比武会”拿了第一,必定是要出去应聘大师傅的,所以说你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秦师父听了不高兴,说:“只要咱们铺子今年夺了供御的份子,你等着瞧,个个都争着想来织供锦!你只管拿出好花本,其余的交给我!”

秦师父铺子的实力,其余几家都是晓得的,最近这三年,司锦号织供锦的份例大头都是他们铺子拿的,这份工银可是单算的,既得名又得利,让各家眼馋得很,更可气的是秦师父家不仅有好的织锦大师傅和徒弟,背后还有秦师娘娘家花本手艺帮衬,这就占了两宗巧,别家相比就更吃力了。

樊师父是个爱谋划的人,自己铺子的长短他是晓得的,织锦要好,首先要材料、家什好,没有好丝线好织机,再好的手艺也织不出上等的锦缎。这巴蜀雨丝讲究的就是拼色锦缎,没有色则不为蜀锦,说到丝线染色工艺,哪个铺子不指着他们家?他们要想在织锦上出彩,还不是要来找自己。尤其是像“比武会”这样的织锦比试,各家所用纹样、颜色都务求新颖独特,虽然都保密严实,但都会拿小样来他铺子里订颜色,装织机,可以说提前半年他就大概晓得各家“比武会”会以啥织法、啥色样来参赛。

比如说吴家,年前订了一架一丈八尺,双经轴、十片综的大花楼织机。自己带师傅亲自上门装的,在地经之外,另加接经,以固结彩纬,这一看就是要织经纬同时显花的,那八成就是“红地八角团纹”“墨地团花”或者“藻锦纹彩”喽。

乔家今年又订不同深浅染色的丝线,想必又延续前几年中过头彩的“月华锦”喽!

至于秦家,每一次订的丝线都五颜六色,实在不好揣测。老秦的手艺也算得上是一流的,但外头的人不知道,其实他的手艺得的是岳父亲传,他媳妇挑花结本的技艺比老秦还要精。上一节他们夫妻俩凭“登高望海锦”在众多“百蝶穿花”“百子献寿”“富贵牡丹”中独树一帜,一举夺魁,不晓得这一回他家又会拿出什么惊人的图样?!

稀奇的还有司家大小姐,前些日子来铺子里订金银线,这个金银色丝线外头买好贵的哦!自己铺子上化金银锭来加工便宜些,供御的作坊都自己加工金银线,普通人家谁用得起哦!

司青竹眼下关心的是如何在“比武会”上选一个好搭档,和自己一起将这图样织成锦,她捧着羊皮卷不眠不休,却不知从何入手。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