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系锦:第9章 第八章 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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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章 纠缠

司红莲美而不自知,其实并不懂得男女之事,也不知道如何跟一个真正的男人相处,瞧不见这个人心里就发空,等见到了人又寻事找恼,一言不合就动手。

贡布眼里的二小姐就像一个虚张声势的小动物。

他又一次把她狠狠推开,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扭打,他再次把她推开......

众人远远地看着府河桥上二小姐举着梭子向贡布扑去,惊呼:“着了!着了!”

贡布一侧身,二小姐扑了个空,眼看人就要翻下桥去!还好被贡布一把拉住

直待司红莲站定,贡布才撒开手

她惊魂未定,嘴里仍然不服输:

“你,你莫以为我会谢你!”

贡布夺过她手里的铁梭子往桥上的石墩狠狠插去,火星四溅,铁梭子断成了两截!他不顾手在滴血,转身大步离开。

司红莲呆呆地看着滴落在地上的血迹,众人在岸边也看呆了

“这个二小姐也太凶了嘛,整日拿个铁梭子在手上舞到风起,你们看她刚刚动手的时候,那是一点轻重都没有啊!”

“我看能收服二小姐的,怕还只有那只‘恶老鹰’。”

听说这二小姐自小就任性刁蛮不受管束,小时候娘逼着她缠足,她嚎了一夜,爹爹见她哭得肝肠寸断,凄惨可怜,心疼不已,让放了脚,说是以后招赘上门,不怕人嫌弃她脚大,故而她自小就爱跑爱跳,上房下河,和斯文守礼的姐姐一点儿都不一样,如今亲眼见到府南河桥上那一幕,几个原本对司家二小姐有觊觎之心的学徒,都打了退堂鼓。

司红莲从小到大眼前都是小心翼翼,讨好卖乖的面孔,她觉着没意思,这个贡布倒是有点意思。

听说红莲今天差点落河,母亲急匆匆赶来,她正缠着姐姐帮她梳那一头浓密打结的头发。

“谁让你头顶三四个旋,不打结才怪呢。”

青竹嗔怪着帮她梳头,母亲气得骂:

“头顶多旋是犟拐拐!这么大了还跟别人打打杀杀,知不知道丢人哪!”

“人家说顶上旋多累世苦,冤亲债主多勾连!早就告诉过你不能爬山下河,你还偏爱行险犯难……”

母亲骂的狠,青竹劝都劝不住,红莲却好似没听进去,那句“冤亲债主”倒是反反复复出现在脑子里

他是自己的冤亲债主吗?

一开始她一心要把他的傲气打下来,人前对贡布呵斥责备,人后抱怨挑剔,一言不合就动手,不知怎么的挑事斗气变成了两个人相处的模式,她知道他下手是有轻重的,眼里是有关切的,她似乎迷恋上了这种相处模式。

时间长了,她虚张声势的模样不知怎么的也入了贡布的心,有时她突然出手,他若没防备下手重了,自己居然会懊恼!

这两个人的纠缠究竟是什么,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纠缠得越来越深。

莫非他们真是彼此的“冤亲债主”?

眼下各家铺子都忙于筹备“比武会”司锦号唯有贡布无所事事,司红莲无事找事!

这日,贡布一个人坐在司锦号晾丝场的屋顶发呆,司红莲轻手轻脚来到他身边坐下,拿出一把铁梭子递到他面前:

“你瞧!我又打了一把新的!全铸铁的哦!这回可不会轻易断喽!”

“是谁说你梭子耍得好的?你是不是傻?不要拿会伤人的利器来耍!”

“咦?原来你会说话啊。”

红莲说着把藏在身后的一把铸铁弹弓拿出来道:

“喏!顺便给你也打了一把!”

贡布扭头不理,司红莲道:

“喂!你这人好小气,我都给你打弹弓了,你还不理我么?!”

贡布犹豫着接过铁弹弓,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红莲把铁梭子凑近铁弹弓,梭子中间的铁珠子“滴溜溜”转起来

“稀奇吧,我这颗珠子是吸铁石呢!”

贡布道:“我不白要你的东西,你想要啥?”

红莲:“那......我可要好好想想……”

贡布起身就走:“你慢慢想。”

红莲在他身后叫道:“喂!你莫走楞个快,等我哈儿!”

这一日,红莲来找青竹

“姐,你可知道贡布和爹爹前些天去了哪儿?”

青竹见她神神秘秘的样子,迟疑道:

“爹爹说了不让家里人过问,我啷个会知道。”

“他俩个去了江口镇!”

红莲压低声音说,青竹听了心下一惊。

“你是怎么知道的?”

司青竹心想:爹爹不是再三嘱咐自己不能跟别人说那个大秘密,也不要打听他和贡布的行踪么?莫非他跟妹子透露了?

又一想,妹子最是个任性执拗的脾气,自从和贡布结了梁子,时时刻刻都盯着他的举动,前些日子爹爹带贡布出去了四五天,难道是贡布在她面前露了马脚?

成都以西两江交汇处的江口镇,是货物卸载中转的重要集散地。这里既有从上往下运的成都京果和洋布,平武、松潘等地的药材、什邡烟叶、温江大米,也有从宜宾、乐山往上运的盐巴、煤炭、土碗、棉纱、丝绸等。从早到晚,码头上的人络绎不绝。

每年三月彭山仙女山朝山的时节,江口镇上的烟帮、茶帮、丝绸帮、船帮等帮口出钱请剧团,戏免费看,二十四孝的本子要唱整整一个月!从前司家爹爹带一家老小去江口镇耍,沿岸斜坡上的五里长街遍布吊脚楼,街上的旅店茶铺和饭馆就有百余家,昼夜营业,街子上人挤人,水都泼不进,茶馆的吆喝声、饭馆的划拳声、戏台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说不尽的繁华喧闹。

“姐,你记不记得咱们那时去江口,住在吊脚楼里,每日一大早,遍街都是顶着簸箕卖油糕和咱们最喜欢的‘胀死狗儿’的?”

司青竹只见妹子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一看,可不就是江口当地最常见的豆糕,本地俗称“胀死狗儿”,她接过来一尝,正是江口镇子上卖的豆糕。

“是原来的味道,是爹爹带回来的?”

“嗯嗯!”红莲嘴里塞满豆糕答道。

青竹心想爹爹还算谨慎,没有把他说的那件匪夷所思的事告诉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子。原来爹爹他们是去江口镇?以往爹爹去江口发货接船一年也不过一两回,如今怎么去的这样勤?差不多每个月都要去,一去就是十天半月,号里的生意也不上心,全交给自己和大掌柜打理。不晓得他们去江口是不是跟爹爹说的那个大秘密有关?

见姐姐没有深究豆糕的来路,红莲松了一口气,这豆糕其实是贡布带回来的!他一回来就来找红莲,见左右无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在她手里转身就走了。

红莲打开看是一包豆糕,心想:这个人平时死人面孔板起,狠起来曝眼喷鼻那个凶哦!刚刚生怕别人看到的样子好宝气哟!心里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实,贡布和司锦号当家的去江口镇,是去“寻宝”。

一开始,当贡布说要去江口镇寻宝时,司闵善以为他要去找“江口沉金”。在江口古街,七八十岁的老人大多听说过张献忠在此“千船沉银”的传说。老一辈念叨过“石牛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能识得破,买下成都府”的传说。江口附近的很多老百姓,也一直坚信张献忠“千船沉银”之地就在彭山江口。

但是他去的地方全是江崖墓窟,山沟密林,面对一个个高悬头顶的崖葬墓,任是谁也后背发凉。虽然江口从早到晚,码头上的人络绎不绝,但这里地处山阴,两江汇聚,至阴浮荡,是修筑墓地的风水宝地,方圆千里,怕是有崖墓万座。只见这贡布每到一处,都闭目念咒,静默等待后再往另一处去。

司家当家的陪着贡布在整个彭山县踏勘了几个月了,都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心中渐渐不耐,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儿子临终前交待的“天命人”?就这么带着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阴森森的崖墓群里来回转了几个月了,还是一无所获,他究竟要找什么?若是问他,他就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现出愠色,吓得自己闭了口,心想:我可不能再陪你这么瞎转悠了!

杰吉贡布自幼拜求吉寺喇嘛为上师,也曾跟随“得登巴”打开过伏藏门,自高山、湖泊中取藏,一心想成为一名伏藏师。上师说过:能够成为伏藏师是累世修行的结果,只有前世证悟心性并深深地潜藏在此心性中,才不会因轮回投生而忘却前世所藏。为了验证自己是真正的伏藏师,他曾经整日整夜在烈日及瀑布下打坐,独自一人深入羌塘无人区,徒手与草原狼搏斗,修闭口禅七七四十九天,但仍然未获得“神授”,既没有前世托梦,也没有今生顿悟。终于有一次他在打坐禅定中看到了莲花,但上师说那只是净现法或觉受法,不是意伏藏,此时如果急于求成,反倒会生心魔。

然后,他亲眼目睹了汉人打开伏藏门……

如今他依照汉人给的红砂石石像来彭山,在这阴水交汇的红砂石崖墓群中徒劳地寻找,但上天并没有给出指示,他仰面望向头顶重重叠叠的崖墓悬棺,并没有看到伏藏门显现。

难道他的前世往生,并没有发愿封印,给自己今生今世留下任何记号?如果他注定只是一个平凡人,那他要回到河谷草原,做一个普通放马人……

红莲发觉了贡布的沮丧,他望着远方出神的时间越来越久,好几次他举起手中的弹弓瞄准了天上飞过的鸟,却又收了回来。

她说不清那意味着什么,对方的沉默里有一种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深沉和坚定。

这一次她没有冲上来咋咋呼呼地质问:“你在做啥子!”而是安静地在贡布身边坐下,两个人一起望着远方的天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身边这个男人,那卷曲的头发,高挺的鼻子和坚毅的眼睛,还有嘴唇,都是这么的......“汉子”

想到“汉子”这个词,红莲的心突然一阵悸动,一股热流由心底升起,烧得她的脸庞红了起来。

贡布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俯视着她,飘向远方的思绪渐渐被眼前波光流转的那一潭碧水捕捉,在这一瞬间,他放弃了内心的抵抗,向那娇艳的脸靠过去,放任自己沉醉在这个花团锦簇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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