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系锦:第7章 第六章 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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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圣袍

一转眼半年多过去了,江五宝个子蹿起一头,虽然长了个子,却还是一张娃娃脸,白生生的,人人都叫他“江小白”。

这个绰号,是司家二小姐先喊起来的,还喜欢边喊边掐他的脸除了叫江五宝“小白兔”“江小白”,司红莲也跟其他学徒取绰号,比如贡布是“恶老鹰”,吴隆仁是“乌龙人”......

这些学徒都乐意二小姐给自己取绰号,甚至以此为荣,如果自己没有绰号,还挖空心思地在二小姐面前卖乖出丑,希望被二小姐注意到自己。不然就干脆自己取,故意让人在二小姐面前叫,一旦二小姐也跟着别人这么叫,就假意抱怨似地跟别人说:“你们瞧,二小姐给我起的这个绰号拐不拐嘛?!”

贡布可不是这等无聊凑趣的人,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叫他的绰号。

虽然他的确像个“恶老鹰”!

这个伙子跟别的学徒可不一样,明明听得懂汉话,但他就装作听不懂。你问他啥他都不回答,有时候连大师傅出面都没用,把他逼得急了,他就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的人,那双“鹰眼”让提问的人自己都败下阵来说:“算了算了!”

他的来历,就连消息最灵通的樊老大都摸不到!

来了大半年了,没有见他在机坊里做过一天活计,学过什么手艺,却见他时常尾着当家进出!

莫非司家当家的真相中这个藏民当赘婿?原来说的熟悉织锦行当,当学徒考察人品什么的,莫非是哄人的白话?!

有新学徒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一是捱不住苦,二是以为贡布得了当家的默许,心灰意冷了,剩下的几个也满腹牢骚,心怀嫉恨。

“这个二小姐真是烦人!”

五宝心里头抱怨,这些天她又闲得慌来消遣自己了。

“去街上给我买糖去!”

“去井里头帮我把手帕子捞起来。”

“去树上给我把雀窝掏下来!”

......

五宝只磨蹭着不去,二小姐见喊他不动,恨得过来掐他的脸骂道:

“你这个‘兔儿’懒得很!本小姐使不动你说!我告你师父去!”

五宝任她把自己的脸掐得通红,垂着眼拉长声音说:

“你去告噻!王师傅安排我打的纡儿还没做完的嘛!”

司红莲劈手夺过他正在做的活计丢在地上,五宝急的赶紧去捡,一看纡儿落地沾了泥巴,想起王师傅最是刁钻难缠的一个人,又气又急,眼睛就红了。

“你喊哪个去帮你做事不行,他们个个都巴不得给你跑腿干活的嘛,非得来磨折我?!活计弄脏了,这下我咋个交差嘛......”说着,呜咽起来。

红莲看他要哭,一时愣住不知如何是好,骂了句:“活该!”扭头走了。

回到房间她还在生气,青竹停下手里正在描的图看着她,问:

“是怎么了?气得这样。”

“秦师父家那个‘江小白’,我看他就是个软尿泡!动不动就哭!”

红莲把前因后果跟姐姐一通说,犹自恨地咬牙。

青竹劝她消消气,要体谅人家穷学徒的不易。

“我就是要磨折他!这些‘兔儿’里头就是他癞蛤蟆垫床脚-----软鼓软鼓的!穷筋硬!”

中午时分,秦师父吃过饭正在打晌,隐约听见院子里司家大小姐的声音,忙从摇椅上起身出去迎,只见司青竹站在院子里正跟师娘说话。

秦师父忙招呼青竹进屋说话,又回头吩咐五宝端茶。青竹笑着说:

“秦师父不用忙,今日来是找师娘帮我看看针线。”

说着与师娘看手里的活计,环顾四周,顺势在纡车旁坐下。

秦师父回屋亲自端来茶水,却见司青竹起身一个不注意碰翻了筐里的纡儿。

“哎呀!沾了土了,这可怎么好。”青竹捡起地上的纡儿说,旁边的五宝一看,打翻的正是上午自己打的纡儿,还不敢跟师傅交待呢!

秦师父忙上前说:

“啥子东西哦!不妨事不妨事!大小姐别脏了手!”

五宝心里想,怎么就那么巧,二小姐打落了我的活计,大小姐又碰翻了纡儿?

众人都赞司青竹待人和气,行动稳重,说话条理分明,关键人家还是织锦行家,挑花结本手艺是出了名的!

自打上次大小姐关心自己受伤,江五宝对司青竹于敬重之外,还有一种莫名的感激和亲近。

学徒们暗地里编排了一段荤词:大姐为人虽然好,不如二姐生得俏,又爱笑,又爱娇,穿红着锦芙蓉貌,纤纤小手杨柳腰,亲上一口魂都掉......

要五宝说,大小姐比二小姐强十倍!

旁人不晓得,司家二小姐这些天赌气找恼,真正为的,却是那个贡布。

自打这个贡布来到司家,也不知道给司闵善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准他在司家随意出入,平日他只对司闵善点头行礼,见了主人家的其他人不问安也不请好。

两人还时常神神秘秘地出门去,有时候一去就是好几天,也不让别人跟着,去哪里,干什么就连两个宝贝女儿也不告诉!

司红莲平日里被上上下下的人娇宠逢迎惯了,如今这个贡布,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她一开始还新奇,后来越想越不服气,心里想着非要“拿下”他不可。

听人说这个贡布打得一手好弹弓,弹无虚发,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于是命人把贡布叫来,说窗前的几只雀儿成天“啾啾”叫得她心烦,要他把鸟打下来。贡布站在楼下像没有听见一样,她急的“咚咚咚”下楼去,仰头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喂!听到没得?我要你把树上的雀儿给我打下来!”

那个人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默不作声,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红莲一张粉脸气得通红,抱起手,仰起头跟他“呛”起来:

“你是聋了么?跟我装听不到!”

贡布依然不动声色

“我叫你装聋!”红莲说着伸手就去抓贡布腰带上别着的弹弓。

贡布忽然一侧身,伸手一把掐住红莲的脖子,褐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两颗星子突然炸开了,一双瞳孔刹那间收缩变成竖瞳,金刚怒目,紧咬牙关,那神情让人害怕!

红莲养尊处优的人生里从未接触过什么危险,但这一刹那,也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死亡威胁!她徒劳地用双手去抓面前的人,但根本够不到贡布,只能去掰掐住自己脖子的手。

贡布的大手捏住司家二小姐纤细的脖子,仿佛只要轻轻一用力就会把它掐断,面前这张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小脸现在充满了恐惧,惊慌地瞪着自己。两个人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时间仿佛停止了。

忽然,贡布手一松,红莲瘫坐在了地上。

楼下发生的一幕青竹都看在眼里,她望着贡布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皱,不动声色。

司家长子突遭不幸这一年来,司青竹帮着家里经营治业、管家理事,但这个贡布却是个例外,爹爹不让过问他的来历和行踪。

前日目睹此人露出凶相,青竹心中不安,爹爹究竟知不知道这个人的真面目?为何要把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留在司锦号?

她带着满腹疑问,来找爹爹。

司锦号如今的当家人司闵善,是“司锦记”蜀锦织造第九代传人,此刻他正皱着眉头听小女儿来告状,说新来的学徒贡布野蛮难驯,不守规矩,以下犯上......

他不能跟家人透露贡布的来历,这个人关系着他司家的兴衰成败。

即便连自己最信任的青竹也说贡布来历不明,行事诡异,不宜久留,他也只是点头说:

“晓得了,我会让人盯着他,爹今天要交待你一件大事!”

青竹看爹爹的神情,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事情一定非同小可,遂屏息细听。

司闵善自身后取出一个密匣,打开后,取出一块残破的、黑乎乎的物件在案桌上展开,示意青竹来看。

青竹低头看这岁月悠久,被油脂浸润过的麻葛织物,上面绣着一组奇特符文和许多动物的图案,居中的是一条长着翅膀的蛇!

“青儿,我要你将此符图纹样织成奇锦,制成圣袍,好让你大哥还魂!”

青竹看着爹爹那近乎癫狂的模样忧心,大哥的突然去世对爹爹打击很大,“还魂”一说固然荒诞,但见爹爹如此热衷,助他达成织锦心愿也是予他的慰藉。

“只是……何为‘圣袍’?”

这“圣袍”的故事,需得从两千多年前讲起......

北周,天大皇后阖宫上下都晓得皇后这些日子在发愁,宫娥们都不敢前去打扰。

天大皇后朱满月当年在东宫专司太子服饰,对帝君的喜好自然比别人更加熟悉,她所虑的是自己宫中金银无着,手头拮据。

一无家世,二无外援,朱满月的“罪臣”家世,“宫女”“出身,乃至与皇后尊封不相匹配的寒酸气,从来都是各宫众人嘲讽奚落之资。

“阖宫上下皆穿着褪色缝补的中衣”“进献拿不出一件金器”

日常捉襟见肘不曾困扰朱满月,却不可因失了圣心而带累自己那年幼的皇子!

眼下这圣袍比献,各宫必以华丽讨喜之作取悦圣上,却实实在在难住了她。她这一宫实在无力以锦缎制作华服,只能以棉、葛成衣,又怕不得圣心。

宫女阿珠此刻端着热茶进来,见皇后在圣袍面前徘徊沉思,悄悄示意其他宫娥退下。

她放下茶盘蹑手蹑脚地走到朱满月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姐姐为什么皱着眉头呀?”

朱满月回过身来,宠溺地抚摸着她,无人知晓眼前这个娇憨无邪,容颜姝丽的小宫女,其实是她的亲妹妹!

“来得正好!快来帮姐姐想想,怎么让这袍子更好看一点呢?唉,咱们阂宫上下绣了这么久终于完工了,可麻葛比不了绸缎,若无金珠玉翠点缀,怕是难以呈献啊……”

“姐姐别急!阿珠来帮你!”

阿珠取来一对琉璃瓶,将里面数百粒浑圆饱满的珠子倾入托盘,鲜红色的珠子表面泛着金刚光泽,灿若星辰!

“你哪里来的这些‘红宝’?!”

朱满月惊呼

阿珠一脸得意道:

“姐姐没见过这么好的金刚砂吧?这是专供萨满圣女享用的鬼仙朱砂!”

一个月后,宫中制衣局掌事女官来到朱皇后宫中,细细打量眼前这一袭玄色圣袍。

掌事女官频频点头

“娘娘有心了!这圣袍虽为麻葛质地,但满袍纹绣各种异兽,气象不凡!再以红宝镶嵌,庄重贵气!”

旁边的老宫女道:“掌事姑姑您瞧,这圣袍内里是娘娘让咱们每日手指摩挲,直如细纱般柔软的木棉,咱们娘娘这份用心必定感动圣上啊!”

后宫人尽皆知,天元帝最厌烦那天子专用的十二章玄色平冕服,嫌厚重繁琐,“黑漆漆如乌鸦一般晦气!”,苎麻经蒸洗后虽已柔软许多,但筋骨肌理仍在,每每把幼年的他娇嫩的皮肤磨出血,令他至今深恶痛绝!

他不愿临朝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不想每日冠冕置旒端坐在龙椅之上,听下面的大臣连篇累牍地奏报。

后宫之中,只有朱满月明白帝君骨子里还是当年在父王威仪下无助的少年,他自幼不得由亲生母亲抚养,虽有无数人小心伺候,却缺少母亲关爱。朱满月记得少年无人时蜷缩在自己怀里,用脸摩挲她的中衣,她那穿久磨软的衣衫令他欲罢不能……

掌事女官点头称许,细看之下又道:

“奴婢愚钝,只是未依例绣天子所用十二章山龙纹,不知妥当否?”

朱满月道:“无妨,咱们献的并非冕服,绣纹可不依例。此乃黄帝于泰山之上合天地鬼神之典,腾蛇伏地,凤凰于飞,虎狼奔突,风雨布阵。”

女官连称“受教”

朱满月又道:“不怕姑姑您笑话,就这一袭葛袍,于咱们也是拼尽全力了,幸而有这些红宝衬托,似暗夜里流星闪耀,火焰迸发,虽是讨巧之举,于庄重之余也算是平添意趣了。”

阿珠灵机一动,道:“‘流星闪耀,火焰迸发’,娘娘,不如就叫它‘流火袍’吧!”

掌事女官一听也赞道:“好名字!娘娘这袭圣袍宝光流转,其势如火,春华筵上必定光耀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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