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系锦:第6章 第五章 伏藏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6章 第五章 伏藏

司家长子暴毙的事情,司锦号上下讳莫如深,旁人只知道那年春天,司家长子悄悄去了一趟松潘雪区染了疾,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外人听说是瘟疫都避之不及,入殓丧事,司家也是悄悄办的。

如今想来,司家这个儿子自出生起就不寻常,落地居然不哭不闹睁着眼,吓得接生婆连称“罪过”。可怜他的生母在他不满周岁时过世了。有老辈子见这个娃娃生得清灵俊秀,出奇乖觉,时常一个人安静地待着,说他童子命,六亲缘浅。

司闵善自然不信这些鬼话,对儿子用心呵护,可喜这孩子聪明早慧,读书看账过目不忘,经商眼光奇准,不到17岁就做了司锦号少当家,帮衬着自己把司锦号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儿子忆起当年藏有一图。天时已至,此番要去取回,待日后有缘人参透图中奥妙,助父亲织出圣锦,‘司锦号’便可再次名闻天下……”言罢,叩首,起身,身影没入浓得化不开的晨雾深处。

---

岷山深处,达拉河谷。

白马族青年杰吉贡布天生神力,纵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荞麦花开如雪,达拉河水奔腾如雷。他浓密的卷发在风中飞扬,身被金色的阳光。白马人古老的歌谣在风中飘荡,诉说着万物循环、神灵不灭的信仰。

他被带到上师面前。

上师威光灿然,顶上狮子日月莲花显现,四周为有法缘的传承上师所环绕,空行如云密布,他虔诚匍匐在地,待他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年轻汉人自幔布后出现,虚伫神素,清风逸骨,将一块红砂石浮雕石像呈予上师,“此石像所出之处有“天命人”的伏藏,我愿以此交换,请您助我取藏。”

上师沉思片刻,缓缓接过石像交给贡布,合掌道:“凡伏藏者有天有神有人。人埋藏的为“人藏”,鬼神所守的为“神藏”,诸天守护的是“天藏”。如今,他来取“神藏”,你且随我助他取出,此物为福为祸,皆是天意定数……”

次日,贡布随上师与汉人一起去往喀降阿嗄山,三人一路默默行走。贡布跟在汉人身后,心中惊叹,只见他直视前方,阔步而行,似乎无数次来过这圣山,竟无一步犹豫徘徊。行经谷底,草木分径,野兽回避;行至山腰,雾散云开,金光照顶。他们来至一个岩洞洞口,上师口念大黑天心咒:

“Mahākāla”

岩石凸现出伏藏门的轮廓,表面清晰浮现出长翼的蛇纹样。

汉人朝门扔了一块石子,大地立即发出剧烈的轰鸣声,好像整个山都要沉陷下去。岩石上出现了一个口子,一种特别的香气弥漫空中,汉人把手插入岩石,取出一个伏藏密匣交给贡布,贡布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伏藏门里有几只精美的琉璃瓶,里面充满了甘露,汉人取了一瓶仰面服下,瞳孔变成黄色竖瞳,面上先后现出喜悦、平静、祥和菩萨态。

上师在一旁观望,知道此人为鬼神控魂所苦,如今使命完成,即将得到解脱了,回头看出贡布的贪念,告诫他这甘露尝即解脱,修行未满万不可服用,命他努力克制自己的贪念,贡布忙闭目收心,口中不停唱念赞颂文和吉祥文。

汉人自怀中取出一枚天珠,作为供养伏藏的替代物放入岩洞,给伏藏护法的上师供上朵玛。

待到贡布抬头时,伏藏门已经消失,只见汉人大汗淋漓,脸色惨白,似乎历劫一般虚弱。贡布一躬身把他背起,下山途中虽有山崩滚石,却伤不到三人。

三人行至谷底,来接应的人和马车停在求吉河边,方才山崩自山顶滑下的泥土中,停着一具形制奇特的阴沉木棺材,高六尺多,头尖尾阔,颜色呈深绿色,棺盖开启,里面空无一物。

司家长子天命已竭,临终前将密匣托付给上师道:

“这具棺木便是我的存身之处,上师若能遣人将我和密匣送回成都府,便是我‘司锦号’的贵人,我父必善待来人,助其得偿所愿。”

人死灯灭,贡布将汉人的尸体放入棺中,众人合力将阴沉木棺搬上马车。

上师叹了一口气道:“你随他走一趟吧,那‘神藏’或许与你有缘。”

贡布称诺,上师目送他们的马车沿着奔流不息求吉河远去,消失在若尔盖草原的尽头……

岷江,奔流东去

杰吉贡布遵从上师的意旨,独自驾车载着阴沉木棺出达拉河谷,越松潘草原,过了都江堰,一人一棺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锦官城。贡布打量着两岸青砖黛瓦的店铺层层叠叠,临河万家灯火将整条河道点缀得如霓虹彩带,府河宛如一条流淌的星河。河里绵延不断的小船纷纷在一家家灯火通明的货栈旁停靠,伙计们正忙着从船上卸货。临河的酒肆飘出琵琶声,街头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无人知晓身旁平静的府河下面,一具阴沉木棺正在船底缓缓而行。

司锦号,夜凉如水

司家长子离家一月有余,司家上下心急如焚,派出人去四处打听,杳无音讯,忽一个夜晚,一个异乡人带回了亡人。

夜色正浓,司锦号染丝坊

司闵善手持火把,打开尘封的地库大门,与贡布顺石阶而下。

地库水池与府南河相通,原为司锦号浣丝、染丝、洗锦所用,已废弃多年。

二人合力摇起水道口的栅栏,黑暗中,一具形制诡异,高六尺多,头尖尾阔,颜色呈深绿色的阴沉木棺材顺着水道静静地漂了进来!

一副空棺在清晨下葬,司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引众人叹息,却不知司闵善早与儿子有来世约定:

“此一别三年后,吾将身被圣袍归来!”

司闵善每日都来看棺木里的人,一呆就是大半夜,这阴沉木棺果然神奇,至阴至纯,里面躺着的那”人”始终面容安详,如沉睡一般!

他更加深信不疑,心中笃定!

司锦号各机坊

众人都在传:当家的收了个藏民做学徒。

杰吉贡布其实是白马人,但在山下这些汉人眼里,自川西高原下来的都统称“藏民”。

白马人与藏族并不同源,其祖先是氐、羌,来自羌塘高原,信仰的是原始苯教,崇拜大自然和祖先。

白马人认为世界是圆的,万物以循环往复的形式存在,萨满负责沟通天地,传达“神”的旨意。

白马人世代居住的地方山深林茂,风吹草低,宽阔的达拉河谷游弋着群群牛羊,年复一年荞麦花开,青稞飘香。

如今,贡布远离家乡,千里迢迢来到这汉人聚居的地方,眼前虽然熙熙攘攘,花团锦簇,但他明白自己不属于这里!他一心只想成为一名伏藏师,为此他苦苦修炼,可上师说,他之所以迟迟没有证悟,看不到伏藏之所在,是因为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共命”!

贡布的“共命”究竟是谁?

这时,由远及近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只见晨光中跑来一个挑着水桶的小个子,那是他赤着双脚在青石板上奔跑发出的声响。

府南河青莲街这一段两岸机坊众多,临河的作坊都在河边修砌石阶,织染工直接在河水里浣丝洗锦,红红绿绿的染丝水直排入河,刚织成的锦也拿到河里反复濯洗,经年累月的洗染令河水表面常年泛着白色的泡沫,早已不可供人饮。青莲街上各家吃的都是井水,尤其是街尾那一眼井,水格外清澈甘甜,附近两条街上家家户户都爱去那眼井打水,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

司锦号及各铺子负责挑水的都是新来的学徒,一日少说也要担两趟,此刻江五宝就是来“赶早”挑第一趟水的!

他挑着担从贡布身边跑过,两个大水桶在他瘦小的身体两侧直晃荡。

贡布目送他的两只光脚板在黎明的微光里幻化成交替起落的两个白点。

江五宝的这副光脚板,司家大小姐也注意到了。

大中午日头下,江五宝担满两桶水,颤颤巍巍地走着,为了避让行人,又大又沉的水桶撞在了他的脚杆上,一下子就撞了个口子,血顺着他的脚淌到地上,他咬牙走了几步,在石板路上留下一行“血脚印”,吃痛不住,把水桶落地弯腰查看。

这一幕被恰巧路过的司青竹看到了,上前问道:

“你是哪家的新学徒?瞧这一路的血脚印,脚伤哪了?你啷个不穿个鞋子呢?”

江五宝一双泥脚抠地,腼腆地答:

“大小姐好!我是秦师父家的,一滴滴小伤,不打紧!穿起个鞋子在这个青石板路上不好跑,容易打滑的嘛!”

司青竹看着他脚上的伤说:

“回去让秦师娘给看看吧!”

江五宝忙摆手连声说:

“不打紧,不打紧!没得事!大小姐慢走哈!”

边说边挑起水桶忙忙地走了。

晚上,师娘叫五宝来房里,看了他脚上的伤,给他拿了一双新鞋。

江五宝回房洗干净脚把鞋子套上,大小刚刚好,喜欢得左看右看。

江五宝如今才明白,当学徒并不是马上就能学手艺,在织锦这个行当,规矩多得很。学徒被叫“兔儿”其实就是“三年长工”!这三年里,学徒只能干些打杂的活路。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煮饭,帮师娘带娃,打扫卫生,做家务,到了晚上,才能帮着师父做些打纡儿、备料的准备工作。要等熬过了前三年,学徒才能开始真正接触到挽科、织科的手艺,到时候,要么学挽花,要么学丢梭。他心里早就想好了,除了丢梭,还要学挽花!以后出师出去帮人做活,丢梭的是“大工”给一元,挽花的只能算“小工”少三文!丢梭的责任大工钱自然高,但如果你不会挽花,大工往往要受小工辖制,那就不得行!

不管别人来这儿是干什么,他江五宝就是来学手艺,将来要当“大师傅”的!

机坊请的大师傅都是“大爷”,大师傅的工钱,是学徒的一倍咧!

平日里,除了师父要管要骂徒弟,机坊请的“大爷”们还随便使唤。每回到了吃饭的时候,徒弟要搬好桌椅,给各位“大爷”把饭舀好再要恭恭敬敬地请他们上桌,不能轻慢。

“大爷”们对饭菜不满意就会抱怨:

“秦嫂子你看看这都是些啥子菜?清汤寡水的啷个好吃?去!街上给哥几个端碗肥肠来!”

“大爷”说着丢了几个钱给江五宝

等五宝气喘吁吁地端着菜回来,才端起碗,“大爷”们就在旁边催:

“人家都下桌子开工喽,你还在吃,你师父啷个找你那么个好吃懒做的!”

江五宝心里一急,冲到水缸边,舀一瓢冷水泡饭,忙着把饭扒拉进嘴。“大爷”们在旁边看着他吞饭的样子大笑

“你们看这个‘兔儿’吃水饭!”

“你给晓得鬼才吃水饭!”

“哈哈……”

师娘在旁边看不过眼,让他日后进厨房来陪自己吃,江五宝不干!说自己是男人,就要和大家伙一起在外面吃!

渐渐地,大家都喜欢上了这个手脚勤快脾气好的娃,他每天最爱在饭桌上听大家款白聊天,机坊老师傅个个都是“摆龙门阵”的老把子,他听得入神,张着的嘴一直合不拢。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