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系锦:第5章 第四章 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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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大城

话说滇池边的这座城市从前并不叫“昆明”老几辈的都知道,那时它叫云南府。

有不可考的风水传说:为了建造云南府城,大勘舆家汪湛海踏勘了周边山水,总持建筑,经八年始告功成,府城座北朝南,后有玄武长虫山、前有朱雀梁王山、左有青龙金马山、右有白虎罗汉山、中有伍百里滇池作明堂,山环水抱,藏风聚气,天下罕有!其城系一龟形,南门为龟首,北门为龟尾,大小东门与大小西门为龟之四足。

1871年,庚午洪水过后的第二年,听人说那滇池边的云南府是一座循龟形而建的壮丽大城,江五宝心里好生向往,这一日好不容易走到了,一眼看到那古旧低矮的城楼,他大失所望!不由得想起了记忆里那座锦绣大城……

巴蜀自古就有人靠栽桑养蚕做营生。有句俗话:“勤喂猪,懒养蚕,四十八天见现钱”,说的就是哪怕你再懒,只要养了蚕,喂满四十八天,蚕茧一结一卖就来钱了。当然,勤快的人桑叶喂得足,蚕长得大,结出来的茧也就大,卖相好,自然价钱高。

江五宝在娘背上就看着父母养蚕,长大了就被赶着夜里起来给蚕上叶子,等蚕结了茧,他跟在娘屁股后头把茧子卖到缫丝作坊去。娘在过秤,他就蹲在旁边看作坊的伙计用一口大瓮子锅蒸茧子,把蚕茧中的蚕牛儿蒸死,另一口瓮子锅煮蒸好烘干的蚕茧,一边煮一边搅,把一个个茧子上的丝抽出来,丝取完,把蚕茧中的蚕牛儿拿回去炸了吃,可香啦!

家里几个娃娃,五宝跟娘最贴心,娘心疼他身子弱,想把家里的桑树分两棵给他,日后他靠着这桑树,养蚕卖茧也能讨生活。

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家里娃娃多,看五宝那个瘦弱的小身板,将来估计是指望不上的。大儿子日后是这家里的顶梁柱,屋里头这点养蚕卖茧的营生,自然是要紧着老大,现在分了出去,日后兄弟不齐心闹毛不说,万一大儿子怪爹娘偏心不给自己养老咋办?

至于五宝,等他大些就送到缫丝作坊当学徒。

江五宝十四岁那年春天,他娘病倒了,熬到了冬天人没了。家里来了一个老辈子叔伯,看他爹领着五个娃娃过得实在造孽,就问五宝想不想去成都府绸缎铺当学徒,说有个朋友是绸缎铺的大师傅,想在老家招个徒弟。

“成都府可是锦官城啊!好繁华的哦!”

他爹求之不得,五宝心想,去绸缎铺当然好喽,织绸缎好高级的嘛!

当天晚上老辈子叔伯就带五宝去见这姓秦的朋友。

秦师父见了五宝,上下打量他一番,跟老辈子说这个娃娃身子太弱了,怕是捱不得苦。

五宝乍着胆子插话道:

“我不怕吃苦!我要学手艺!”

秦师父和老辈子相对一笑,说:

“要得嘛,既然你不怕吃苦,行!明天就跟我走,回去把你的行李准备好。”

五宝回去跟家里说,他爹进屋翻出一床娘出嫁时带过来的老棉絮,硬邦邦的,又旧又黄,裹成很大的一坨给他做铺盖卷,第二天一早把他送到了秦师父那里。

就这样,从西昌到成都,师徒两人脚走马驮走了三天。

那时候刚开春,风还冷,夜里在马店落脚的时候,五宝用娘的老棉絮裹住自己,觉得舒服得很,对未来充满期待。

“师父你看!成都府的城墙好高哦!”

江五宝兴奋地指着前头喊,秦师父只催他快些走

“快些走!若是咱们运气好,赶着关城门前准百姓走西门进城,那就好大便宜!”

此时已近傍晚,西城门外的护城河上的十二座桥人车马拥挤不堪,只听守门的官兵一声“放行!”便向西门蜂拥而去。江五宝拽住师父的衣襟生怕走脱,也来不及抬头看那高峨城头上的三个大字:

通惠门

二人好不容易进了城,一路沿府河而行,两岸青砖黛瓦的店铺层层叠叠,天色已暗,临河的人家正支起灯笼,万家灯火将整条河道点缀得如霓虹彩带,府河宛如一条流淌的星河。河里绵延不断的小船纷纷在一家家灯火通明的货栈旁停靠,伙计们正忙着从船上卸货。临河的酒肆飘出琵琶声,街头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江五宝被这琉璃喧闹世界包围着迈不开步,一路被挑担急行的小贩推搡着,被师父催促着来到府河边的青莲街。

江五宝瞧见“司锦号”的铺面了,师父却不往那人进人出的门里去,领着他绕到背街处,进了一个僻静的院子。他后来拜了师才知道,师父这里只是给前头“司锦号”供货的一个小铺子。青莲街上的六家织锦铺子,都是负责给“司锦号”供货的,大号接了单子,发给各家铺子加工,出的货都打上“司锦记”的印戳。

师父家的铺子不大,只有两间机房,两张大花楼织机,铺子的名字就是师父的姓和门牌号加在一起,叫“秦家28号”。另外还有“樊家29号”“吴家31号”“乔家30号”等等。

五宝听师父说,明日大号当家人要相看今年各铺子新招的学徒,让他晚上洗一洗,明天好见人。

夜里师娘拿来一件半新不旧的衣裳让五宝换上,说今后在绸缎铺子做事,穿着要干净体面些,否则主顾看了他那个邋遢样子丢了铺子的脸面。

第二日,五宝发现自己果然是最造孽的一个!其他铺子的学徒一个个高大英挺,聪明机灵,穿着体面,里头一个“藏民”更是出类拔萃,器宇轩昂。

那青年二十来岁,个头很高,身姿挺拔,一头卷发,高鼻深目,珊瑚珠装点着藏袍,袖口露出羊皮里子,脚踏着牛皮靴子,腰里别着弹弓。

五宝听旁边人悄声议论他,说这人是老板儿自己招来的。

学徒们被领进二进院,小伙子们一个个仪表不凡,屋里头的女人们都出来看稀奇了!

众人只见侧楼上的人群里,身穿一青一红的两个少女往下瞧他们,红衣的女子正指着那个“藏民”跟青衣女子耳语。

有学徒知道那就是司家的两位小姐,都兴奋紧张起来,或是挺胸收腹,或是高声笑谈,千方百计吸引二人的目光。

头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女子,江五宝只觉得头皮发麻,尤其是那个穿红锦缎的,笑得前仰后合,晃得他眼花。

众人只听得耳边一声清脆的响哨,那个“藏民”居然以手为哨冲着二楼的两位小姐打招呼!

“你个‘兔儿’干什么!我打死你!”

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一个大爷冲上来冲那“藏民”胸口就是一拳,吓得其他学徒赶紧低头缩脑往后站,那个“藏民”却不闪不躲立在原地,任凭面前的小老头对着自己挥拳舞掌。

樊师父忙上来拉住这位“大爷”,劝道:

“藏民不懂咱们汉族规矩,您老担待些!”又跟他耳语两句,“大爷”这才作罢。

经历这番风波,等众人再抬头时,二楼上的两位小姐已经不见人影。

这时,当家的从堂屋出来,作揖问各位大师父好,请诸位大师父进屋说话。

各铺子的学徒在院子里听候屋子里传话进去拜见。

第一个叫的就是“江五宝”,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师父的织锦手艺在整个青莲街都是一等一的,秦家是司锦号各个铺子里的第一号!

五宝低着头进到屋子里头,不敢抬眼看人,只听得上面的人说:

“愣个瘦,得不得行哦?”

只听秦师父说:“这个娃儿吃得苦,虽然瘦小,倒不妨碍将来‘丢梭’”

旁边有人说:“还是秦师父你会挑人,这种小个子最合当梭子手!”

“是啊!半截都埋到地下的活计,他这个瘦小灵活的倒是便宜。”有人附和。

江五宝退出来后,其他人也都顺序进去,只剩那个藏民还没有叫,大家都想等着看叫这个小伙,却不想各铺子大师父从屋里出来了。互相拱手作揖道别,各自领着徒弟散了,只留下那个藏民一个人立在院子里。

五宝心想今天这场相看新学徒有蹊跷,在他看来,有几个压根不像来学手艺的穷苦人家孩子,尤其是这个藏民……他追上师父刚想问,师父突然低声呵斥:

“快些走,不该问的不要问!”

吓得他闭紧嘴巴赶紧撵上。

后来听铺子里的人议论五宝才知道,原来当家的是借收学徒给女儿招一个上门女婿,要人品好,还要懂织锦,能接手司家几辈子传下来的织锦生意。

蜀锦、云锦、宋锦和壮锦,合称“四大名锦”。蜀锦号称天下母锦,历史悠久,其织造技艺影响了后起的云锦、宋锦等织锦。

司家这织锦坊自宋代就开始织锦,祖上曾经作为宋太祖赵匡胤之弟从成都抽调的第一批织锦工,到汴京传授蜀锦织造技艺,如今传到司老板已经是第九代了。司家多年供御,“司锦号”是本地蜀锦大号,规模盛大,门类齐全,工艺完整,下设五、六个铺子。各铺子都由大号统一接单供锦,却又各有所长,樊记主攻选丝和装造织机,吴记善染丝及设计纹样,秦记则精于挑花结本。“司锦记”蜀锦的订单甚巨,多年来与各铺子形成的统一进销分成模式运作良好,却不料去年司家长子暴毙,眼见偌大个家业无男丁接手,这才打起了招赘婿的主意。

众人皆知司家有一对人品出众的双生花!姐姐司青竹聪慧稳重,惜老怜贫,自幼跟着家里的大师傅从染丝开始学习织锦技艺,“描纹样”“点意匠”“挑花结本”“挽花投梭”都上得手,过眼便能分辨锦缎高下,小小年纪就是个行家。

这上门女婿却不是为她招的,司青竹早已议定了前财政公所织染局使吴大人的二公子,若不是家中突遭长兄亡故,年内就该筹备亲事了。

当家的意思,是要为小女儿司红莲招赘。

虽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姊妹,两人的容貌气质却截然不同。姐姐青竹生得端庄大方,鹅蛋脸上总带着温婉笑意,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而妹妹红莲眉眼如画般娇艳,眼波流转时总带着三分俏皮,尤其是眉心那粒朱砂痣更显妩媚动人。与司青竹的似清茶含蓄内敛不同,司红莲如烈酒张扬恣意,行事作风全然似个男娃儿,两姊妹一起裹脚,姐姐咬牙忍耐,她嚎了三天三夜,抵死不从,直到司老板儿心疼说:“算了!将来要是别家嫌她脚大嫁不出去就招婿上门!”

司红莲从小就爱在这青莲街上和男孩子们玩耍打闹,手里一把铁梭子舞到飞起。虽然淘气却热心仗义,又爱耍宝,三言两语便能惹得满堂欢笑,是府中长辈捧在手心的宝。

如今要为这样的一个妙人儿招婿,既慰藉了当家的丧子之痛,又全了其爱女之心,这等幸事,众人只等着看是哪一个有福的。

年前当家的把几家铺子的大师父请去,将一番心思和盘托出:欲自司锦号之中拣选资质不凡之人,自学徒做起,其间悉心考较,三年后以人品手艺出众者为赘婿。

几个人下来各有小九九,都盼着自己人接手司家偌大的产业,有提携亲友后辈的,也有拣选机灵俊秀的,只有五宝他师父老老实实招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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