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根系滇池畔
虽然离乡万里,江伯方的心思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滇池边的江家老宅
此刻,“古滇新城”项目投资方的集团董事会上气氛紧张,为了那张被叫停的拔步床,江伯方和郑骧蓥正在激烈争吵:一个声称江家大院原址原貌恢复重建是他当初同意把自己名下地块纳入“古滇新城”项目的条件,另一个则强调项目的统一开发是董事会的集体决策,自己作为股东和项目顾问,必须对项目整体及局部的风格特性及用途进行审查和把控,这张不合常理,与整个开发计划毫无关联的“拔步床”,破坏了项目开发宗旨和整体风格!
年轻的董事长郑澜左右为难,虽然他也觉得在“古滇新城”整体规划出台前,作为大股东的江伯方坚持要先打造一张“床”有些操之过急,但他也不理解自己的叔父为什么对一张“床”如此介怀?之前他听从叔父的建议叫停了这个工程,如今江伯方激烈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我要收回江家地块!”
江伯方用拐杖重重地捶地,杨辰上前来劝他不要激动,郑澜示意自己的叔父冷静。
“辰辰,你是知道的,江家大院这个项目对爸爸意味着什么,你去给他们说!如果不能完全复原江家大院,我们就从这个项目撤资!”
江伯方由于情绪激动而心力交瘁,难以支撑,会议不得不中断,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出去时还不忘嘱咐杨辰。
董事会陷入了僵局,董事会成员杨辰和杨芃也都沉默不语。
郑澜不好直接问叔父,便问何工:
“你现在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工程究竟为什么停工?”
何工迟疑着望向郑老先生,只把木匠们认为那张床过于邪门不愿继续建造的缘故讲了。
郑澜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转向郑骧蓥道:
“叔父!是您说那个床的位置在整个规划设计中不合理,破坏了整体风格和建筑动线我才同意叫停的,如今你们告诉我说是因为那些木匠迷信而不愿继续修建?!而你们居然用他们的鬼话来欺骗董事会?!”
“那不是‘鬼话’!在那个位置打造那么邪门的一张‘床’,这事关古滇王国千年风水!”郑骧蓥严肃地说。
“Bullshit!”
众人都看得出董事长要抓狂了,如果不是碍于面前的人是他的长辈,他就要立刻发作起来!
“澜儿!我知道你现在不能接受,如果你肯冷静下来,听我讲讲你眼前的滇池,脚下的石寨山,你会对你祖先世代居住的这个地方有新的认识!”
郑骧蓥说着,在桌子上摊开了一幅地图,那是一幅云南滇池流域图,看来他是有备而来,众人听他娓娓道来:
“‘滇池’这个地名大有来头!《水经注》说滇池‘上源深广,下流浅狭,但如倒流,故曰滇池。’就是说入滇池水势大,出海口狭窄,水系颠倒。事实上,在明代沐英公凿开滇池海口,筑石龙坝之前,滇池的确年年水患,市中心的翠湖就联通滇池......”
郑澜对叔父这“话说从头”的架势有些不耐烦,可看董事会的其他成员,一个个都听得津津有味!
杨辰说:“郑老说得对!根据地质构造及历史记载,古代的滇池北起松花坝,南至晋宁宝峰,东到呈贡王家营,西到今马街山脚。古诗云‘五百里滇池’一点不夸张,可以说在古代,滇池就是一片汪洋大海!”
杨芃也说:“在马可·波罗的记录中,昆明在元代十分繁华,城中有商人和工匠,为杂居之地,甚至有聂斯托利派基督教徒、萨拉森人及回教徒,这些人自东南亚沿水路而来,有浩荡滇池-盘龙江这条水上通道保证着这座城市跟外界连接畅通无阻。”
杨辰接过话说:“据记载,在战国至西汉的古滇国时期,滇池东北岸的水位是1915米,咱们如今所在的龙头街尚在水底。到了唐宋时期滇池水位降至1890米,这时候龙头街才露出水面,滇池水面是实打实的五百多平方公里,可惜到了今天,已不到300平方公里了......”
“想不到啊!咱们这里居然有两位专家!实在是有幸!”郑骧蓥赞叹道
郑澜眼见这董事会变成“故事会”“研讨会”,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郑骧蓥继续向众人道:
“沐英公凿通海口坝,滇池水退三千里,既然是明清两代海口建闸以后滇池水位才人为可控。那么请问诸位这之前几千年,滇池入水多出水少,这水可有去处?若无去处,那滇池边岂不是一片泽国?何来元代马可.波罗笔下的‘壮丽大城’?!”
杨芃和杨辰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学界似乎从未往这个方向去研究过,座中众人也都饶有兴致地望着郑老先生,等着他接下来讲的话。
“其实,这滇池的下面有一个神秘的通道,滇池的水从这个通道漏掉了!”
“什么?!”
在场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议论纷纷起来,郑澜不能容忍自己的叔父继续这么胡言乱语,用手指急扣桌面大声说:
“今天的会到此为止,散会!”
作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第一批回国创业的华商,郑澜认为自己是爱家乡,爱滇池的。他回到滇池之畔祖辈生活过的地方,既是为了扩张事业版图,也是为了完成郑氏家族的使命。
“我要造一座古滇新城!这将是滇池畔百年老城家园复兴的开端!”
国内外知名的建筑设计大师为此项目进行了六个月的设计,拿出来的手稿一瞬间就打动了公司所有高层!方案提取古滇元素与当代建筑进行深度结合,使这组建筑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
看过设计方案的每一个人都赞不绝口,但实施建设面临着难以突破的限制条件,高昂的成本更让公司的决策层倒吸一口凉气!
首先,项目力求建筑与自然美景的融合,大量的建筑留白,商业空间被压缩到最小尺度。
其次,项目临湖设计突破了规划部门提出的要求,甚至与滇池保护直接对立,能否通过环评和规划审批是一个棘手问题。
另外,由于可供开发的土地是滇池回填区,有很深的淤泥层,设计采用的概念使建筑荷载超过一般建筑,仅单体楼板每平方米的投资就超过普通项目的三至五倍,是实实在在的大投入低回报!
郑澜极力渲染的家乡情怀让投资人感动,但是,项目的高投入、高风险困扰了公司决策层很长时间,他们迟迟下不了决心,方案就此搁置下来。
终于,事情出现了转机。董事会迎来了三位新的投资人:江伯方及其养子杨辰,杨昉严之子杨芃,他们拥有可用于项目开发的土地使用权,土地连片开发大大化解了高建筑成本和规划限制带来的高风险,董事会终于通过了项目方案!
夏天的滇池更加明艳,司昆在信里说媳妇下个月要生了,他妈放下信就催着司先禄去买票,两口子从剑川坐了班车上昆明来,一下车就望见司昆伸长脖子在找人。
母子二人见面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司先禄看着司机从班车上卸下来满满两箩筐东西,一叠声地嘱咐道:
“师傅悠着点,悠着点!里面是鸡蛋!”
回头冲儿子喊:
“小昆,来!”
司昆忙跑过来接住箩筐,嘴里说:
“天爷!咋带那么多东西!”
“问你妈去!她硬是要把家搬了来!”司先禄气呼呼地说
“不怕!我开着大爹的车来的,就停在外面,走!”司昆说着,用扁担挑起两个箩筐颤颤巍巍地往外走,他妈在旁边小心地护着,问他媳妇这些日子好不好,要在哪个医院生,大人小娃用的东西准备了哪些......
一进龙头老街,看到正街两旁土木结构“七上八下”的老房子,司先禄眼眶就湿润起来,人上了年纪就会怀念老宅老亲友,眼前这来来往往操着乡音的人,房檐上洗不掉的黑烟印,以及快与石阶融为一色的油渍,正是龙头街人间烟火的底色。
都说龙泉镇的龙头街是“万货市场”。逢着“街子天”,凌晨五点就有小贩开始搭棚,棚子以狭长的正街为中心蔓延开来,日用杂货、小商品和肉菜吃食琳琅满目,一直到下午四点才收摊。从昆明和周边四里八乡来“赶街”的人,都要在龙头街上“吃晌午”,有的在一溜卖粑粑、饵块、包子、馒头、米糕、油条摊子上草草解决,有的专门来吃牛菜、羊汤锅、羊血米线和凉卷粉,摆上方桌条凳,顾客就围坐在摊子周围埋头大嚼。
司先禄的大哥在龙头街上经营“老马家牛菜馆”,生意火爆,很多人专程找来吃龙头街上的这家牛菜馆,都说这家的牛凉片、牛汃烀、红烧牛肉、粉蒸牛肉、凉鸡都是一绝,老板司先富为人忠厚,菜品味道好价格实诚,从不欺瞒顾客。只是近年来滇池周边土地陆陆续续都在开发,司家所在的龙头街这一片怕是迟早也要拆迁。
车被人流堵住进退两难,司先禄等不得打开车门,下车走路去馆子里找大哥。
正是晚饭时侯,馆子里的八张桌子没有一张得空!
厨房里热火朝天,铁锅碰撞的脆响,案板上剁肉的鼓点,灶台上炸开的油星子,冒着热气的蒸屉和汤锅……
“七号桌加一个板鸭蒸臭豆腐!“前面有人高喊
“臭豆腐一个!”
只见司先富从热气腾腾的蒸屉里抬出一只海碗,抓一把花椒辣子面葱花撒在泡糊糊的臭豆腐上,从冒烟的铁锅里舀起一勺热油浇淋上,一阵麻辣油香扑鼻而来,司先禄深吸一口赞道:
“板扎!”
司先富抬头见是兄弟,招呼道:
“来了该!”
“刚到!”
“你先去转转,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摆一桌。”
“要得!”
外边桌上的客人高声叫着:“加茶水!”
“来喽!”
司先禄应着,端起面前的海碗去上菜,放下菜碗就帮客人续茶水、点菜、收拾碗筷……忙得手脚不得闲。
“开馆子是真的辛苦啊!”
他心里感叹,晚上八点了,客人还不见少,大哥一直在厨房闷头炒菜,灶火烤着,油烟熏着,脸上的油汗抹不干,宽厚的身子不停转。
暮色四合,两兄弟在司家老院子里喝着酒,土木老屋檐角下挂着的牛干巴勾起了记忆中的外婆味道。
“啥时候拆迁?”司先禄问
司先富喷出一口烟道:
“认不得,看公告么,怕是年底要启动喽!”
院墙上纠结如蛇的老花藤见证着光阴,深褐色的枝干依然不断涌出青玉色的新蔓,携着成千上万朵蔷薇花,把空气浸透蜜香。
“这棵’十姊妹‘怕是老祖在就种下了,可惜,长得这么好。”
“不怕,到时候整棵移走!不光这棵花,院子里面所有渣渣金金的东西我都要带走!不给我地方安置这些家私我反正是不搬!”
司先禄听了不禁一笑
两个人默默喝着酒不说话,司先富突然“噗嗤”笑了,说:
“当年你小狗的说家里地下埋着金条,让人来家里里里外外的地翻了一遍,哈哈哈,老爹气得打摆子,要打断你的狗腿......”
司先富边说边笑,司先禄笑着用手捂住脸,不停摇头,他的笑无声,眼眶渐渐湿润。
晚上,睡在床上,司昆他妈跟司先禄商量:司昆在昆明打工,一直寄住在大哥这里,如今娃娃都快有了,没得房子不是常法。
“他爹,怕是要给他们两口子在昆明弄个房子。”
司先禄闭着眼睛假寐,不答话,司昆他妈又说:
“这龙头街老家的房子你也有份的嘛!将来要是拆迁的话......”
司先禄“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冲媳妇吼道:“你这婆娘是瞎纂算些那样?!司家老宅是大哥大姐的!他们给老人养老送终,为司家后辈做榜样!我们为司家做过哪样?!你莫打这些歪主意!”
他说完起身披着衣服出门去了,剩下老婆在床上翻来覆去生气委屈。
司先禄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夜空里的星星出神。
年青时候的自己,向往外面的世界,一心要摆脱这千篇一律的日子和不如意的生活......唉,当年离开得有多决绝,如今想家的心就有多迫切!
只是,不论哥哥姐姐待自己有多好,这里都不再是他的家了。
1962年,16岁的司先禄加入了“上山下乡”的知青队伍,一去就是十年,后来家里来信说在龙头街开了馆子,生意不错,让他回昆明,可那时他已经决定和司昆他妈结婚了,婚后和媳妇一起回到大理州剑川县定居。
一年后,儿子出生,司先禄去上户口,人家问娃娃的名字,他说:
“司昆”
“是鲲鹏展翅的“鲲”吗?”
“不,昆明的‘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