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山神”
旭日升起,滇池的晨雾渐渐散尽,司昆耳畔传来了“邦邦”的敲门声。打开院门,晨光里站着自家媳妇,她身旁站着一位年逾八十的老者。老者自我介绍说姓郑,听说剑川木匠在这里做活,想来观摩观摩,路上见司昆媳妇身子沉,手里还提着一大包东西,便帮她提着东西,没想到居然是一路的。
司昆忙谢了老者,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把俩人请进来。
“咋个又来了?不是交代你莫到处走吗!”
司昆嘴里嗔怪着,心里却喜滋滋地,人家说找对了人,就是不论啥时候想起、看见这人心里都安心、高兴。
媳妇伸手捋了捋司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他的头发天然卷曲,这在汉族人里是少见的。据说司姓多头顶多旋涡,天生卷发者,这种人从小就脾气执拗顽皮,让亲人头痛伤心。
司昆得意地向自家媳妇和老者介绍他们做的活计。
老者望着这十八根立柱,周廊庑式建筑,内挡板壁下实上虚。三层斗拱如倒“山”字,挡住了光线,下室显得阴暗压抑,这样的光感类似于寺庙,加之连梁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更觉气氛森严,让人产生一种畏惧感,心中讶异。
司昆媳妇惊叹道:
“哪样?!这居然是一张床!是哪样床?”
“嘿嘿,没见过吧?这叫拔步床!过去的人嫌屋子大了不聚气,就在架子床外套一间“小房子”,讲究点的在平台四角立柱,装上围栏,有钱的还在两边安上窗户,造一个回廊,人跨进回廊就好比跨进房子,只不过这个拔步床的尺寸和形制已经不亚于一座小的楼阁庙宇了!来!你们进到里面来看!”
司昆搀着媳妇进到里榻,老者抬头看向彻上露明造的顶部,穿堏交叉撑起上圆下方的八角藻井在晨光中流转着神秘光晕。
老者久久不语,犹豫着问道:
“小师傅,依我看这床的比例和尺寸相当反常......总觉得这顶上留着的空间有一个什么讲究......是要有什么东西放进去吗?”
司昆听了老者的话,心头一动,说:
“您老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这顶上主顾说是要用木雕板把穿堏梁柱封住,还指定了一个图样,那图样也是怪得很!我去拿来给您老看看!”
他跑着去找来了那个图样。老者一看,大为震惊!
“这些都是上古异兽......生翼者为腾蛇,持斧者乃蚩尤,其余凤凰、虎狼等皆为上古神族的图腾!”
司昆一听激动起来
“老人家一看就有见识!你家看这个蛇在西北,凤凰在西,东北方向为猛兽,中间是这个……蚩尤,东边是鹿角怪,正南方是只鸟......好像就缺西南方向哦!”
“蚩尤乃我西南三苗九黎之先祖,本应对应西南,此图以蚩尤居中……或有睥睨天下之意?”
二人对着图样仔细参详起来
司昆媳妇忽然感到腹中胎儿似有不安,便说要去外面透透气,司昆忙放下图样扶着她出去。
“你晚上一个人守在这里真的没事吗?”媳妇问
司昆连连说“没事没事!”一再催促媳妇回去好好养胎,老者也起身告辞。
送二人上了大路走远了,司昆才折返回来,从料堆里寻了一块大板,对着这奇特的图样仔细研究起来,
“不然,把这块顶板先雕出来看看?”
木匠行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除了“山神”,还有“大山神”,只有精通大木匠行和细木匠行的大师傅,才能称为“大山神”。
有专家考证,在唐代,剑川木匠修造了大理最恢宏的建筑五华楼,宋代有剑川木雕艺人进京献艺的文字记载,据说这其中就有张家先祖。
可如今,作为张氏后人,堂堂剑川木匠“山神”,不但承认自己见识不足,还不敢再继续营造这形制奇特的拔步床了!简直震惊众人!
工匠们围着议论纷纷,司昆尤其焦躁:
“定金都收了!难道还退回去吗?!”
“剑川木匠行什么时候有‘做不了’的木活?!这要传出去,老祖宗的脸都丢完丢尽了!”一个老师傅痛心地说。
“张山神”急火攻心,满头大汗!
“哥几个!难道我不想赚钱吗?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钱哪里不能赚?但这宗活计邪门得很哪!你们看看这地上显现的印子!”
大家伙看着地上渗出来人形印记沉默不语。
话说这个人形印记,是在木床架下面的石板下发现的。本来不需要起石板,只需在这铺地石上直接铺设木板即可。但在立柱落架的时候这石板裂了,他们只得把这裂了的石板换掉。不料一掀开厚重的石板,露出了下面的硬土,大家才发现这个黑色的人形印记。更神奇的是,把这黑色的土刨出来,填上砂石土,到第二天一看,那黑色的人形印记居然又出来了!
修房动土事关家族命运,房子一旦落成就是几代人安身之所,自是特别慎重,故而木匠行的禁忌甚多,有一整套规矩禁忌:“红煞日”不出工,上梁修造挑日子拜祖师,见红不吉,见白不吉,“焚香”“梵净”“镇邪”“压胜”......种种仪式让这个行业在外人眼里变得神秘,更加剧了匠人的迷信。
“从前我不敢说,这个拔步床的形制其实暗合乌龟八卦阵!”
这人的话一下子吸引了大家
“你们看,古代说神龟出于洛水,其结构是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以五居中,五方白圈皆阳数,四隅黑点为阴......”
“说人话!”
“简单点说就是十八根柱子两扇门!跟咱们造的这拔步床一样!上面是厚重的龟壳,底下平腹贴地!”
“就算是乌龟阵,那又咋了?有玄武镇煞岂不是很好?”
“兄弟,你晓得玄武镇的什么煞?”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望向那人,他一字一句地说:“哭口煞!哭口招丧,是阳宅风水第一凶险煞气!主人财两空、枕边空空、泪眼婆娑、披麻戴孝!”
几个胆小的听得脸色变了。
众人正争论不休之际,只见何工陪着一个老者从外面走了进来,边走边说:
“煞不煞的不敢妄言,这样的床绝对不适宜给人睡是真的!”
大伙见那老者须发皆白,气度不凡,都起身肃立,司昆一看,这不是日前和媳妇一同来的那位老人家吗?
老者向众人抱拳行礼,接着说:
“这江家大院底下应该是滇池古入海口,千年潮涌,铁锰质沉积形成此天然纹路,倒不足为惧。”
众人听老者说得有理有据,连连点头。
“但诸位所造这床,上面重压,四围封闭,高旷难聚气,若人在里面躺着,容易梦魇失稳,如此有悖营造常理,于阳宅大大不吉啊!”
众人听他讲得甚是在理,频频点头。
何工向大家介绍说:
“这位是咱们‘古滇新城’项目的顾问,本地古民居专家郑骧蓥老先生”
“张山神”忙起身相迎,陪着郑老先生巡视整个工程,大家七嘴八舌地表达了疑惑和担忧。
郑老耐心听完大家的担忧后说:
“滇中子民对’剑川木匠‘向来敬仰,当年我翠花街祖宅因老祖宗好听戏,家祖为尽孝,在家中修造戏台。特请剑川‘大山神‘段嗣轩老神人建制戏台,段老神仙因年老力衰不能亲自主持,由其子段延辉修造竣工。段老神仙所定戏台构架与人之间的空间比例未巡常理,戏台高度降至七尺二寸,观戏台阶抬高三寸,专为我身量矮小、耳背目昏的老祖宗设计,以便老迈之人能乐享天伦。这份用心和诚意感人至深,当为匠人用心营造,精益求精之表率!”
“段延辉是我师祖!”司昆突然开口,郑老先生闻言转过头来,冲司昆双手抱拳示意,司昆忙回礼。
郑老先生继续说:“据我所知‘剑川木匠’素秉以技传家,造福一方之祖训,担得起‘山神’之号的,除了技艺精湛、经验丰富以外,还得是心系苍生福祉的良工义匠!”
“张山神”忙作揖道:“小辈惭愧!不敢当,不敢当!”
郑老先生握住他的手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荣者行义,荣者常通,不造阴邪害人之物,方不愧为我剑川木匠中的‘大山神’!”
众人听得热血澎湃。
就这样,项目开发方以拔步床的建造与“古滇新城”项目整体规划不一致,与地块的整体重建有冲突为由,叫停了司昆他们的工程,安排施工队转场去别处做活了。
已经搭建好的床架子没有拆除,留在了原地。
二十年前,杨昉严在《滇南异闻考》中找到了一则关于阴沉木棺的记载:
康熙三十年的暴雨过后,泥石流自山中冲下来一具棺木,附近的百姓发现后都来围观,大家被其怪异的造型所吸引:整具棺材高六尺多,头尖尾阔,颜色呈深绿色。一传十十传百,吸引了见多识广的人前来。
“这是阴沉木啊!古书上说这阴沉木自盘古开天辟地之前就已经生长在地,地下盘根错节,地上参天大树,灵力充沛!此树万年前已死,悉数沉入水中,已矣万年不腐而成为‘古沉木’,实乃稀有之物啊!”
棺材被众人合力打开了,只见里面躺着一个“木头人”!众人想上前细看,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棺材盖子“砰”地合上,任凭刀砍斧凿,却再也打不开了。
只是这阴沉木棺辗转数人之手,最后不知所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