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系锦:第2章 第一章 拔步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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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拔步床

1997年初春,滇池的晨雾漫过工地围挡时,司昆和工友们正蹲在锈蚀的钢筋堆旁抽烟。远处“古滇新城”项目部已人去楼空,这个号称西南最大的古建筑修复工程,自打去年剪彩后就没动过一锹土。司昆他们工程队承包了26栋古民居修复工程,但是项目迟迟不开工,几个老工人都出去接私活了,司昆比别个急,再过三个月他就要当爹了,可自己荷包空空啊!

“快走!何工喊开会啦!”

这日听到有人招呼开会,工友们都急忙往项目部来。

项目部何工程师摊开一张图纸,说是有一单活计,让大家过来商量做不做。

是一张古式拔步床,图样标注:长七尺二,宽七尺,八尺高,四围十八根床柱撑起一个厚三尺二寸的床顶……

“啊莫!床顶居然比床铺还要厚重?这样做出来头重脚轻,好比一个乌龟趴在地上一样,人扣在这里面,不觉得憋得慌吗?”

大师傅摇头:“不是寻常形制,莫不是传说的‘龟背局?’”

众人面面相觑

何工说甲方给的工价甚高,定金已经付了一万,问大伙儿能不能做,接不接。

“接!只要出得起钱,有什么不能的,他就是要做个乌龟壳也行!”

司昆第一个出声,心想有了这笔钱,可以带着媳妇和他们马上要出世的娃娃风风光光地回剑川老家了!

这拔步床造起来着实不简单!有人问为什么不等房子盖好再来打床,何工说整个项目的建筑样式需要开发方统一设计,这主顾正是项目中最大的一组建筑“江家大院”的后人,人家一心要恢复五十年前被烧毁的拔步床,等不及项目开发方的整体方案了。

“主顾不光痛痛快快地预付了定金,还指定要用上好的红木,全款从东南亚定了木头!”

“啧啧,这主顾是哪样人?这个豪!”

“说是原来此地江家大院的后人!海外大老板!”

大家伙摩拳擦掌,兴奋不已,待工了那么久等来了这么一个大单!当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只是这拔步床的尺寸已经跨木行领域了!

木匠行内有细分,起房盖屋的称为“大木匠行”,建筑装饰的称为“细木匠行”,而做陈设家具的称为“家具行”。本来一张普通的床属于“家具行”,但这个拔步床尺寸已经大过小型的楼阁,结构复杂讲究,非请“山神”出面主理不可!

唯有剑川木匠“山神”才能有实力从设计、施工、质量监督到建造成本控制一条龙包干到底。

主理这张拔步床的“山神”姓张,黎明前的料场,这位剑川大木作第十七代传人,正带着几个精通梁柱斗拱的师傅用罗盘丈量着地上十八个深逾尺许的柱洞。众人望着地上那十八个深深的立柱洞,就连“张山神”也惊叹!不晓得当年的工匠用了多少心力,建造出的成品又是多么惊人!

“四围十八根立柱,双挑三辅作斗拱出檐,那个厚重的顶一定要挑梁穿斗才得行!”

“你哥几个看,这四围裙板一遮,像不像个‘闷楼’?”

大伙一看频频点头,剑川人说的“闷楼”,由于没有开窗,采光不足,只适宜安置“家坛”。

一个老师傅抓起残存在柱洞中的泥木屑,在鼻尖嗅了嗅,“金丝楠浸过油脂,铁木芯掺着辰砂,这样子的床,命小福薄的消受不起哦!”

其他人都沉默不语。

开工了!

大伙在指定的位置搭起了厂棚,在棚内堆料准备开工。司昆他们从此吃住都在这围院里面,大棚下面又堆料又做活,干得热火朝天。阔大的工棚仿佛成了一个子宫,孕育着一个惊人的作品。

媳妇挺着大肚子来看他,司昆把她拦在围垸外面,说里面油漆味重,怕伤了胎。

司昆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恨不得白天黑夜地干活,旁人都劝他悠着点。

司昆的师傅精通汉、傣、白族建筑风格,是剑川有名的木匠“大山神”,他作为师傅收的“关门弟子”,专攻雕花细木活,出师后负责制作斗拱门窗、格门、裙板雕花。

虽然是第一次跟“张山神”搭伙,但这个班子搭的好,三粗五细二打杂,一点都不浪费人力,懂行的一看就知道这个班主精明能干。

这帮哥弟里头没有偷奸耍滑的人,老师傅稳扎,小徒弟麻利,大家同吃同住,连私下“款白”都投脾气!

司昆除了自己的细木活,还要和大家一起做劈面打胚,修光过细,弹墨牵线的粗活,和工友们一起喊着号子起梁上柱,用手板葫芦固定木构件,干得热火朝天!剑川木匠扣榫讲究的是“精细的木雕不漏榫,牢实的窗子不怕敲”,梁柱间的连接要扣榫,桁条、楼愣、串枋之间也都要扣榫。扣榫讲究严丝合缝,不能靠扣榫的严丝合缝把木结构件做严实,而要靠铁钉连接加固木构件,就是“钉子木匠”!

两个月后,一榀举架十八根的立柱把整幢床架上中下各部严密地串连起来,形成了牢固的整体。

“这哪里是打床,是造殿!

“张山神”见多识广,这辈子造房建寺无数,这些年“走夷方”到过东南亚、新加坡,什么样式的木制件没见过?以为自己的见识早已经超过祖师爷了,但就这张拔步床,让他觉得自己所学尚浅。”

众人仰望八角藻井,辅作如曼陀罗层叠,七十二枚昂嘴榫全数朝内,活像无数的巨蟒张开大口

“藻井吞昂,斗拱噬主,这是哪样床?怕是不好给人用的哦!”

“要不要请主顾过来看看?”

“张山神”跟何工讲了大伙的担心,让他去请主顾过来瞧瞧。

隔了几日,一辆黑色轿车在江家大院门口停下,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者被人推了进来,只见他鸡皮鹤发,老态龙钟,眯缝着眼睛从正面打量了床架子好久,又示意人推着他绕着圈细看。

这老者正是江家大院的主人江伯方

他记忆中的那张拔步床,十八根床柱直插入地面,用的是质地坚硬的铁木,床顶被幔帐遮挡终年不辨真容,四周挂掾及横眉皆为金丝楠木,镂刻透雕珍禽异兽及花卉,前门围栏及周围挡板刻有龙凤祥云,八仙人物……

江家先祖当年兴师动众,重金聘请巧匠用铁木、金丝楠木打造了一张不合常规的拔步床,在1940年的一个夜晚,被日本人投下的炸弹击中了,江伯方永远都不能忘记拔步床在熊熊烈火中燃烧的画面……

多少年过去了,他仍会在睡梦中被父亲质问:

“为哪样不好好守护祖传的宝物?!”

拔步床的确神奇,通体生香,不招蚊虫,他记忆中暮年的祖父几乎不下床,最后在床上含笑而终。

祖父走后,那拆除了重重幔帐的拔步床令众人惊诧不已,

“贵重之物福薄之人不可受用,南院上锁,以后不可随便让人出入!”

父亲临终前交待江伯方:拔步床关乎家运,江家后人必须好生守护,只要此物在,任凭朝代更迭、天灾人祸,江家都将绵延万世而不辍……

谁料战火席卷之下,偏居西南一隅的昆明也不能幸免,江家大院损失惨重,果然,自传家宝没了之后,江伯方的弟弟杳无音讯,他的两个儿子也在战乱中先后夭折,难道江家的香火和财富真的传不下去了?!

重建江家大院,首要的就是重新打造拔步床,这是他江伯方的责任和宿命!

江伯方收回思绪,对旁边的人附耳讲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江老先生说就是这个样子!继续做吧!另外请安排雕花师傅用这个图样做顶板木雕。”

来人跟何工交代,递过来一张图样纸。

大家凑过来看这图样:一个藏密圆环,以祥云卷草分隔,曼陀罗中间是一条长着翅膀的巨蟒!

“这是个啥呢?不龙不蛇的?”

几个老师傅看过图样后都摇头走开了

司昆也无头绪,一夜无眠,快到黎明时分才眯了一会儿。

咦?媳妇这会儿怎么来了?正站在大门口冲自己招手呢!司昆忙迎上去,只见媳妇身下流出暗红汁液,正惊诧间,一个襁褓忽然出现在自己怀中,婴孩睁开眼,却是一双竖瞳!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巨响,回头一看,场子里搭好的床架子顶轰然落地,十八根立柱同时往四个方向倒下去,一条长着翅膀的巨蛇冲天而起!

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天色微明,万籁俱寂,哪有什么长翅膀的蛇,床架子也好生生地立在场子中间呢!

司昆被这怪梦扰得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巡视大院一圈,没见有什么异样,又到堆料棚下清点查看那码放整齐,价值不菲的红木。

一掀开油毛毡,香气扑鼻而来,木料天然的气味和温润的触感深深地刻在一个木匠的基因里,木头在一个木匠手里有了生命:纹路和肌理是他们的皮肤,油脂和气味是他们的灵魂,在刻刀的引导下,他们讲述着各自不同的故事,体现出或高雅或质朴的气质。一个好的木匠,是能把木头的灵魂刻画出来,把他们要告诉世人的故事表现出来的人。

在清晨寂静的世界里,他用手中的刻刀与温润如玉的木料对话,手里的这樘格子门,雕的是“松鼠葡萄”,葡萄颗粒饱满,枝繁叶茂,藤叶间有几只小松鼠,有的机灵地隐在藤蔓间游戏,有的仰头望着串串葡萄果实,整扇门预示着多子多财,悠闲富足,用在一张孕育后代,供人安睡的床上,没得比这幅图案更板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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