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深圳—书写未来:第5章 4告别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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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4告别母亲

宁镇的小镇突然热闹起来,多半只有两件事情,喜事,或者葬礼。

黑漆棺木静静地停在冬日阳光下,通体发亮,反射回来的光照亮了周围,于是那棺木表面就像黑屏的显示器一样,外面是扭曲的热闹,内层是冰凉的沉默。

葬礼是小镇居民的人生末秀。

按照小镇的规矩,女儿是葬礼上的氛围担当,要从进村就开始哭,一直到下葬。

心中的难过,不过是按着风俗的要求,在旁人的面叩拜、烧纸,再表演撕心的哭嚎,依依不舍的亲情。

还没到家,舅舅就告诉雪丽:“要大声哭啊,要比所有的女子都大声。”

旁人要看优秀的哭丧表演,且这表演要经得起质量认证,因为人们往往赞美看得见的孝顺。

雪丽被几个本家婶子围着拴上麻绳,又被舅妈领到灵棚后,跪在一群女眷中开哭。

川北的冬风顺着脚跟跑进两个膝盖,又跑上了两条腿,暧宝宝完全抵不过老家的凉风,像突然停电的喇叭,集体哑了火。

“燕儿啊,这会嚎下就行,留倒眼泪等会出灵大声哭。”舅妈向她膝盖下丢了一堆稻草,小声提醒着。

雪丽却觉得满心的自责终于有了出口:“妈啊,你不孝的女子回来了哇!”

她放声悲号,惊得灵棚外打牌的一群人回头观看:“那是哪个?”

“君儿的女子,深圳回来的。”

“哦,可以嘛!”

回过神来的人纷纷夸赞舅舅把葬礼操持得好,夸赞里隐含着崇拜。舅舅站在棺木旁边,做为何家长辈代表接受众人的赞美和羡慕。

原本和母亲一样矮小的舅舅腰不弯了,背不驼了,高大威严起来了。

每个人身上总会留下时代的印记,比如母亲。

母亲身材瘦小,那是自然灾害的印记。

五十年代末,正值三年自然灾害铺天盖地。连年春旱,粮食减产,再加上外调粮食过头,小镇出现了饥荒。

每家每户分得的米粮,根本填不满空空的胃。挖野草摘树叶,也不足以裹腹,更别说有其他油水食粮可以让身体得到营养了。

饭吃不饱,营养不良,母亲瘦得象石缝里长出的竹子,只把渺小的身躯,伸向饥饿和希望。

在这高度不足一米五,重量不足一百的身躯里,孕育出一片月亮,一片太阳。

母亲的生活肯定算不上幸福,更谈不上成功。这到底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世事的安排,年少的雪丽还不能理解。

她只是暗下决心,要做个听话懂事的好女儿,帮母亲分担一些,让母亲少辛苦一点。

都说女人养家不容易,其实挺容易的——容易变老,容易焦虑,还容易脾气不好。

母亲偶尔会有心情好的时候。

比如,雪丽一年级得了第一名,老师安排同学来家通知。

来通知的同学大着舌头:“秋燕,老师喊你去学校拿讲棒。”

“做啥子?”雪丽没听清,可母亲听懂了,赶紧叫住要出门的她:“燕儿回来,急啥子嘛。”

母亲给女儿梳了头,梳好的马尾外面绑上一个白手绢,又给她换上一条新裙子,那是一条大翻领、蓝底白边的海军裙,蓝色的飘带,两条白白的细边。

母亲认真端详着女儿,表情满意:“我燕儿能干,像我小那阵。”又摸了摸头:”要是个男娃就好了。”

她的性别非母亲所愿,生活也非自己所愿,事业的成功并没有给雪丽带来安宁,考验很快就到来了。

节目刚走上正轨,母亲身体却总不舒服,先是不明原因的瘦,再是肚子疼。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雪丽满脑子都是医生的声音:““我们已经完成了所有必要的检查。很遗憾地通知您,您母亲患的是晚期肠癌。尽管我们会尽全力治疗,但是……”他顿了顿,“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大约只剩下十八个月的时间。

她抖着手走到母亲身边,母亲还睡在检查后的麻醉中,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记忆里的黑发已悄悄变了颜色,根根银发洒在枕前。

雪丽眼泪止不住的下掉,又怕母亲醒来看到,赶快擦干,拉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无意识地捏成一个拳头,上面只有一层皮,皮下是骨头,皮上是一条条青筋和斑点。

母亲脸上肉也不见了,嘴唇无意识的张开,呼吸很慢很慢。在那种慢速的起落里,显出一种轻飘飘的平静。

带着母亲跑遍了深圳大小医院,医生说,可以手术,但生活质量会下降很厉害,需要带便袋。

母亲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便袋,于是各种脑洞大开的特效药,各种奇奇怪怪的保守治疗淹没了母亲。

她和弟弟轮流照顾着母亲。

从前,母亲热衷于到处打听谁家还有没结婚的孩子,现在,母亲热衷于到处打听治癌偏方。

每打听到一种新方法,都会点效果,这让母亲期待病情会好转。过一段时间,那个方案就没有效果了,于是她喝一口药,骂一声医生:“啥子医生哦,砂布开勾子,刮毒哦。”

不过,等她气消下来,又成了个满怀斗志的老太太,开始打听新的方法。

母亲求生欲如此强,倒不是真正眷恋生命,是放不下还单着的一双子女。

母亲是子女的一切,子女也是母亲的一切。

撑了两年,春源终于结婚了,母亲与病情的战争,开始节节败退。

九月开始,母亲时不时昏迷,有一次昏迷了一天一夜,守在旁边的雪丽一整夜都不敢睡觉,生怕母亲不再醒来,昏迷中,母亲只说了一句话:不要烧啊,回去,跟你爸一起。

雪丽明白母亲的意思,落叶归根,于是连夜和春源租车出发,送母亲回老家。

绵延千里的路,方方宽宽的车,春源开着车,雪丽和母亲坐在后排,两人像是躺在一个灵车里,通向一个往生的世界。

当生命停止奉献,必然也开始凋零。

换尿布的时候,母亲拉住了她的手:“找个人嘛,不要这么累了。”

雪丽回握住母亲:“妈,我这样挺好。”

母亲叹了口气,主动抱住了女儿:“燕儿,你要是个男娃,妈就放心了。”

母亲的柔情震惊了雪丽,震惊之余她的眼眶酸了起来,坏了,要流泪。

不能哭哈,不能哭,她咬着下嘴唇,装作认真贴尿布边,把快要流出来的液体吞回去。

母亲见女儿不反应,叹口气:“可你是个女的,别太要强了。”

这话在雪丽听来特别刺耳,尽管她知道母亲是出于爱才这么说。

独立自强的女儿母亲想要,家庭圆满的女儿母亲也想要。

也许,正是这样坚强又严苛的母亲,才承担得起生命中所有的苦难。

“燕儿啊,千万别像妈一样,苦一辈子?”母亲努力看向女儿,希望她给出承诺。

“妈,快到了,你睡一会吧。”雪丽扶母亲躺平,看她渐渐沉入梦乡。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了小镇的每一条街道上。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街道,路边的景象如同旧照片一般浮现在雪丽眼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香和花香,树叶透过风的手轻轻呼唤归家游子,一只匆匆跑过的黄狗,自顾自寻找记忆中的家园。

母亲在轻微的颠簸中醒来,睁开眼看到窗外熟悉的一切,精神似乎比路上好了许多。

老屋坐落在小镇的一角,那栋老房子是多年前父亲亲自设计的。青瓦屋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木质的门窗因为年代久远而略显斑驳。

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一股熟悉而又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母亲感叹道,声音里有着难得的轻松。

远离深圳的生活使雪丽得以展示自己做为好女儿的那一面,每天在母亲起床前做好早餐,从母亲睁开眼睛开始,梳头、吃药、量血压、吃早餐、换衣服、换尿布、买菜、洗衣服、做中饭,吃完中饭又来一遍,量血压、吃药、换衣服、换尿布,睡午觉,打扫卫生,眯一下,又重复。

她知道,这一切是缘于对母亲的爱,回报母亲曾经这样照顾自己,并陪母亲走完最后一程。然而时间慢慢过去,好消息是母亲好起来了,坏消息是雪丽越来越焦躁。

有时她会期待有种奇迹,母亲突然地好转了,从此在老家过着平静的生活;有时她又莫名的伤感,觉得不但马上要失去母亲,还会失去了现在的机会。

只有夜深人静时,坐回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手指不由自主地敲击着键盘,处理着工作时,才能找回些许踏实感。

十一月,母亲回小镇两个月了,这天,雪丽给母亲做了冬瓜鸭子、辣子炒茄子、飘汤圆,还从场上打了碗豌豆凉粉——这些都是母亲最爱的菜。

母亲端起碗,一边吃着,一边想着什么,雪丽忍不住带着点撒娇的语气问母亲:“妈,好吃不?”

在小镇的老房子里,她又回到了童年,成为了那个渴望得到母亲赞许的女儿。

“燕儿啊,我走之前,还是想把人给你找了。”母亲放下碗,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昨天我出去散步,正好碰上你赵孃孃,她说有个远房侄子,在县城有套房子,要不……”

“妈!”雪丽打断了母亲的话,有些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说过吗?我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些事情。”

“燕儿,一个人生活多不容易啊。妈那个时候是怕别人对你和春源不好,但你现在……”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雪丽声音大起来道,“妈你真要帮我,就早点好起来,我已经堆了好多工作。”

“工作嘛啥时都做不完,你还是抓紧时间,过两年你就四十了,人家说,女人四十豆腐渣。”

雪丽还想争取一下:“妈,我还很年轻呀,正是奋斗的时候……“

母亲眼睛一翻:”可是你没有家啊……”

“家庭家庭,我已经为家庭过了三十几年。”雪丽生气了:“后三十几年,再为着另一个家庭过嘛?”

“女人不就是这样嘛。”母亲叹了口气,“你看你爸虽然走了,但有你们的日子,我还是很幸福的。”

“我不幸福。”雪丽忍无可忍地冲出门口。

无言的愤怒根本不打算放过雪丽,问她为什么要巴巴跑来照顾母亲呢?为什么想要听到母亲的表扬呢?为什么要求一个病人客观地尊重他人呢?

那天晚上,两个极度需要肯定的女人都度过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夜晚。第二天中午,雪丽把所有药品整理完,房间打扫干净,给舅舅留了一笔钱,托他照顾母亲。

母亲离世前,给她来了一个电话,拜托她照顾好弟弟。

她再没有愤怒,但也没有了热情,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弟弟最近吃得少了些。”

她用最冷静、最不带情绪的语调回答:“嗯,我回头做些他爱吃的。”

母亲又说:“他老婆好像对他回来不太满意。”

她说:“哦,弟媳不是这样的人,可能有点不习惯两地分居。”

母亲最后说:“把弟弟照顾好。”

生活中原本确定的事变得无法掌控,就忍不住想要对抗点什么,对抗一份不想完成的期待,一份无法释怀的情感,想抓住眼前的理解与陪伴,可到底忘记了,一切都处于病态之中。

关心与疼爱是真的,误解与伤害也是真的。雪丽麻木地走出家门,明天准备回老家参加葬礼,今天要到节目组交待工作。

把这周的工作安排完成,下周的选题安排,本周宣发文稿的审稿,审核摄制工单、报销签完……终于把手头工作完成。

把身子放在床上,早就迷迷糊糊。

老屋门开着,屋里一片漆黑,安静无声。

过了一会,雪丽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了屋中一张床,床上铺着白色的被褥。

她坐到床边,抚平了被褥。

果不其然,围裹在被褥中是母亲的脸,苍白平静。

面对这张平静的脸,雪丽一下流出了泪,体会到了一种撕裂式的离别。

如果当时能再多一点耐心,少一些急躁;如果能试着站在母亲的角度思考问题,而不是一味地追求所谓的公平;如果……可是没有如果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对不起。”雪丽抖着鼻子,断断续续说出三个字。

母亲伸出手来,像要为她擦去眼泪,她扬起脸等待着……

右肋的痛意惊醒了雪丽,一股气在那个位置滞着,先把左边的肋骨顶了起来,再把中间胃冲了一下,最后在横膈膜里横冲直撞,拉得喉咙上上下下。

上半身被这口气扫荡着,无意识地扭曲。终于,这口气找准了气管所在的方向,全力以赴。

“咯儿。”一股气从喉咙里冲了出来,留下一嘴得意洋洋的酸气。

肋下的疼痛消了一些,看看表,已近四点,该出发机场了。

灵棚外,阴阳先生一声大喝:“注意哈,一会准备起灵了。”

“快点,大声哭。”舅舅从牌局上下来,走到雪丽身边催促。

雪丽的两个膝盖开始麻痛起来,这让她觉得好多了,在这种可以感知的痛苦中,她的嚎哭慢慢停下来。

也不得不停下来,两个鼻子全部堵住了,只能靠嘴巴换气,又换气又嚎哭,气管跟声带总不能同时开工吧。

外面一阵喧闹,刚才从牌桌上下来的那些人,立刻让悲伤爬上脸,把眼角拉下来,制造出送葬的氛围,对死去亲人的一家人表示安慰。

雪丽知道在这样的日子里,不该产生对立的情绪,可是,看着弟弟站在一群男人中,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和舅舅说着什么,她一点也不想哭。

大家在表演——老辈子表演家族关怀,舅舅表演长辈责任,弟弟表演子女孝顺,吊唁的人表演乡里乡亲。之后,该打麻将的打麻将,该抽烟的抽烟,该冲壳子的冲壳子。

他们真的感同身受吗?

母亲要的是这样的结局吗?

回到小镇后,雪丽曾经找过机会,问母亲:“妈,你有什么心愿?”

母亲想了想:“春源屋头要生了,我照顾不了,你多上点心。”

雪丽点点头:“还有呢?”

母亲又想了想:“地方,还是你爸那里。”

雪丽还是点头:“没问题,我让春源安排。”

母亲低下头:“你要再找个人。“

“莫说我,你个人想要啥?”

母亲有点不明白:“刚才不是都说了吗?”

“不,是你心里想,比如,你想见谁,想吃什么,想去哪里看看。”

母亲心满意足:“没啥想吃的,也没啥想看的,春源的孩子,不知道看不看得上。”

母亲最后三个心愿:看孙子,从夫葬,嫁女儿——生融入子女,死融入丈夫,家人即是自我,早无他者。

雪丽整了整身上的小黑裙,她记得母亲喜欢看她穿这条小黑裙:“燕儿啊,穿上这裙子,多像我年轻的时候。”

今天,她特意穿上这条裙子,这是她与母亲才懂的互动方式。

我会找人的,为了自己,也为了你的遗愿,好吗?——雪丽在心里悄悄跟母亲对话。

原本冷冷的风停下来了,春源捧着遗相走了出来,母亲在相框里含笑温柔地看着她:“要得。”

阴阳先生大喊:“孝子摔盆,起灵!”

舅舅焦急地跑过来,推雪丽的肩:“快哭啊,燕儿,快哭啊!”

雪丽没有哭,她眼里只有母亲的微笑,微笑的母亲真美,真想这么静静地跟母亲呆一会。

舅舅急得不行:“起来哭,要走了。”雪丽勉强扶着舅舅站起来,但右腿完全使不上劲,一时间,右膝盖对着地面落了下去。

痛意从右膝生起,雪丽还是没有哭出来。

舅妈大喊一声:“我苦命的妹子呀!”其他几个本家婶婶跟着呼天喊地,春源摔掉了火盆,唢呐响起来了,黑漆棺木动起来了,人群跟在后面,向何家山上去。

所有的呜呜啦啦都向远方而去,只留隐痛、虚空和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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