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微笑背后
多年后雪丽回想起来,似乎事件发生都源于那年12月——家庭在解体、创业生态在消融、全球政治格局在改变,从暗涌冰山到时代洪流,个体往往看不清初时微风细浪,及至巨浪涛天,才惊觉满城风雨。
灯光照着吊灯上的钻石,璀璨成一片光的海洋。拿着话筒的雪丽眼神明亮,站立于舞台中央,尽管节目变数让她忧心仲仲,但当她站上舞台时,依然让自己满面笑容。
“23年前,一条64K国际专线从中科院计算机网络中心通过美国Sprint公司连入Internet,实现了中国与Internet的全功能连接,从此,中国经济正式与世界接轨,与世界相连。
在随后23年里,互联网蓬勃发展,中国经济一直高速增长。2010年,中国GDP总量首次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2014年,中国人均国民总收入超过7000美元,成为“上中等收入”经济体。
这23年里,网民规模超过7亿人次,BAT(百度、阿里巴巴、腾讯)从初创企业成长为全球科技巨头,成就了一批批互联网新贵。
从通信、物流到支付,以互联网为代表的信息革命为中国注入了难以估量的洪荒之力,开启经济发展新篇章。”
雪丽一边主持,一边用眼光与台下每一位观众交流,让在座的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看见,被对话。
“正如1000个人有1000个哈姆雷特,各位校友对布局数字经济有不同的问题,但其中的共性又非常的重要,因为接下来的5年、10年甚至几十年都会因此而发生改变,投资人应该如何抓住数字基建的投资机会?创业者们又该如何面对数字商业的新形态?”
她深知自己不是那种字正腔圆的科班主持,因此更看重在整个流程中的角色——既是对话的引导者,又是思考的启迪者。
雪丽望向江冠良时,一边用眼神传递肯定,一边调动因为大量专业信息而略微沉闷的会场:“让我们先做个小调查:请现场校友们举手示意,你们中有多少人已经投资或创业在数字经济领域?”
江冠良回她一个微笑,飞快举起了手,会场大约三分之一的校友都把手举了起来。
看到江冠良快速回应,雪丽眼睛弯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哇,看来校友们真是紧跟时代!既然这么多人都投身于数字经济赛道,那一定不要错过下半场的论坛,我们将邀请刚刚获得融资的一线创业者们来分享。此刻场外准备了茶息点心,请大家移步享用,精彩稍后继续!”
话音一落,会场就嘈杂起来,会场气氛立刻活跃起来,参会者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有的人在热烈地讨论会议内容,有的人则在交换名片,寻找潜在的合作机会。
空气里全是搞钱的味道。
雪丽长长吐出一口气,关闭话筒电源,一走下舞台,她马上被几个校友围住:“主持得真好,合个影可以吗?”
雪丽点点头,调整笑容弧度:“谢谢,没问题。”
在半推半就间,她成了一群人簇拥的对象,有点众星捧月的感觉。但她心里明白,合影只是个借口,目标是为了加微信,因为这种论坛邀请的都是优质创业校友,特别是像江冠良这种做投资的,是绝好的商务人脉。
闪光灯一次次亮起,雪丽微笑着完成了十来次合影,每次按下快门的瞬间,似乎都在定格一份看似真诚的同学情。
然而,每当相机放下,那些刚刚还热情洋溢的脸庞便会迅速散去,留下一句匆匆的“回头联系”,以及递过来的名片或要求添加微信的请求。
这不难理解,在社交场合,人们总是表现得格外友好和热情,仿佛每个人都找到了久违的知己。但实际上,这种热情往往包裹着交换的考量。
对于许多校友来说,参与活动的主要动机并非为了获得启迪,是为了扩大人脉圈,寻求合作机会,或者是寻找潜在的投资伙伴。紧紧盯住投资人的创业者数不胜数,已经融完资的想进入下一轮,正在创业想获得资本市场认可,还在想法中的也希望有人投钱。
因为,大家都拼:拼着数据、拼着融资,拼着连接更多的资源,拼的尽头是上市敲钟那一刻。
空调开得太冷了,无论大家怎样挤在周围,雪丽的背后,还是生出一丝凉意。
蒙老师带着江冠良走了过来,雪丽赶紧迎上去,巧妙脱离了吉祥物的处境:“蒙老师好。”
“雪丽,来认识一下江总,IPMSH1班的班长,执古创投合伙人。”
“江总,这是,FPMSZ4班的师妹,财经制作人。”
江冠良做了一个点赞的手势:“总结得很好啊,听雪丽主持,是一种享受。”
“谢谢学长,您在数字经济方面的看法独到,还请多多指教。”雪丽伸出右手,迅速调动体内的职业细胞。
“哦,你们都关注什么话题呢?”
“关注文化、科技、教育,还有人工智能,我看您投了一个AI项目,很早期的。“
“是啊,文化教育我们也投了一些,找时间交流交流。”
见两人聊得投机,蒙老师赶紧插入话题,“大家都是优秀校友,多交流多合作,过段时间学校马上要推出一场帆船活动,是柳教授亲自带队,讨论海洋经济,学员上我们做了结构化设计,你们一个投资人一个媒体人,一定要到场哦。”
“知道你们工作忙,那就出来换换环境嘛。咱们课程设置还是很前沿的,专业性也强,我先帮你们留个内部名额,两位意下如何呀?”
“那必须参加啊,无论在哪儿,只要能跟柳教授学习,都是我的荣幸!”江冠良立即表了态。
雪丽见他是个捧场高手,也急忙跟上:“没问题,蒙老师,我们都是柳教授的铁粉,一定参加。”
“雪丽要多给宣传宣传啊,也要帮江总宣传一下,他们投了很多好项目。”
“太厉害了,不知道学长愿不愿意向深圳的创业者分享一下投资观点呢?”
“没问题啊,这也是一种宣传嘛,咱俩加个微信吧。”
“那你们先聊,我去看看柳教授。“蒙老师转身走开。
雪丽打开对讲,要编导把手机送过来。
“帆船活动,你会去吗?”江冠良问。
雪丽耸耸肩:“我会报名,不过,要看参加的同学是不是来学习的,如果不是,可能就不参加了。”
自从某个女艺人和商界大佬相识于商学院的故事广为流传后,商学院不但被贴上“高级婚介所”标签,连带着从事传媒工作的女同学,在商学院都变成了故事会......
名利场留给男性女性版本不一样,商学院也如此。同样是建立上层关系网,男同学出手是“向上社交”,女同学,尤其是像雪丽这样的女同学么,那就是“钓金龟婿”。
经历了种种商业社交场景后,雪丽渐渐学会了如何适应这个看重背景和资源的圈子。像她这种没有背景的普通女孩,专业是唯一的护身符。因此,她尽量走学术路线,以免成为桌子上的谈资,圈子里的摆设。
江冠良带着一丝打趣的笑容:“企业家进商学院,本来就是结交人脉,不吃喝玩乐,光学习,奇怪不奇怪?”
雪丽回望着他:“你也是这样吗?”
江冠良扬扬眉:“难道你不是?”
雪丽答:“我只看重知识回报。”
江冠良笑起来:“知识还会有回报?”
雪丽也扬扬眉:“福布斯做过一项统计,MBA毕业生的平均薪资在毕业后五年内显著增长。比如,全日制毕业生的薪水能翻三倍多,而在职毕业生也能翻两倍多。这说明教育是一项非常值得的投资。”
江冠良笑容正经起来:“你研究教育经济?”
雪丽摇摇头:“我研究能力价值,也许社会上有的人来自于不发达地区,所受到的高等教育不足以支持他在一线城市成为专业人才,但他们有很好的发展潜力。如果能给他们提供更好的教育机会,不仅能创造商业价值,还能带来社会价值。
“这条路,你走得不容易吧。”江冠良浮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雪丽清了清嗓子,没有否认,她也浮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学长,我冒昧猜一下,您是不是属马?”
这回江冠良惊讶了,他正想说点什么,编导已经送来了雪丽的手机:“雪姐,给您电话,刚才一直在响!”
未接电话来自千里外的小镇上,雪丽有种不妙的预感。
翻出二维码,江冠良扫完了还想说点什么,正好有人来跟他交换名片,雪丽赶紧说了句:“学长,后续微信上跟您沟通。”
江冠良见状点点头:“回聊。”
雪丽走到大屏后面,电话一接通,就是舅舅焦急而慌乱的声音:“啷个打弄么久才接哦,焦人得很,你妈走了,搞快回来。”
大厅里音乐还在响,人们还在面带微笑的聊天,雪丽突然混乱起来,脑子里短暂的空白,她张张嘴,浑身震栗,一种熟悉的难受淹没了她,她想抓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一串气体从她的胃部向上涌,胸口变得闷闷的,连带呼吸也困难起来。
对讲机里声音响了起来:“Shirley,播报一下返场,刘总演讲马上开始了。”
她来不及细想,只感激这声音帮她躲开点什么:“舅舅,我这有工作,等下打回来。”
说完,挂了电话,打给弟弟:“春源,妈走了,我还在活动上,这里走不开,你先去处理一下,我晚点回来好不好。”
电话那头何春源声音一样沉重:“我知道了,舅舅打给我了,老姐,先别着急,我来处理。”
雪丽鼻子阵阵发酸,她的背忍不住弯下来:“我马上要上台了,一会再打给你。”
音乐响起来了,人们陆续回到会场,雪丽告诉自己要冷静,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优雅淡定、从容得体,这是一个优秀主播的基本能力——无论后台发生了什么,观众看到的永远应该是最佳的状态。
雪丽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身形,用手在抹了一下裙子,露出职业化的笑容走上舞台。
“望远镜技术让我们看见宇宙的宏大,显微镜技术让我们看见生物的微观,数字经济正在改变我们与世界的距离,成为新技术模式的源泉,而更多改变正在蓄势待发。下面有请刘总带来他的主题演讲,掌声欢迎。“
灯光依然璀璨,她的笑容依然明艳,眼中满是未来,没有人看出她当下要面对什么。
水龙头流出冰冷的水,冲走刚才的得体。
一走下台,雪丽立即拨通了舅舅的电话,在电话前,她多希望舅舅只是开个玩笑,或者母亲只是像前几次一样昏迷过去,还会再醒来。
然而电话里,只有舅舅安排后事的各种杂音传过来,一切都是真的了。
何春源在机场发来微信:“你要今天回吗?”
“不!”雪丽很生气。
她不知道那愤怒由何而来,一会她想抽打自己两耳光,一会她又想朝什么人骂几句。
雪丽在洗手间里绕来绕去,不知道该把这样的自己怎么处理,最后,她把格子里的马桶盖全部用力的打下来,在那此起彼伏的啪啪声里,她的眼泪开始溢出眼眶。
胸口闷闷的痛变成了真切的疼痛,那疼痛从胸口到喉咙再到上腭,下巴不受控制地抖动,她用双臂抱住自己。
痛苦慢慢地向雪丽袭来,夹杂各种各样的酸楚和难受,她不得不直起身张开嘴呼吸,直起身,镜子里出现一张扭曲的脸。
现在她的脸不再得体,而是眉眼挤在一起、鼻孔不停张大、鼻涕与眼泪全部流向嘴角,上下嘴无意识地开合。
窗外,太阳仍然照着这座城市,投在镜子上的光影遥不可及,慢慢闪出母亲苍白的脸,雪丽伸出手去,触到一手冰凉。
会场的声音不是幻听,而是母女之间最后一次心灵感应,而她竟然错过了!
雪丽抖动鼻翼闭上眼睛,一条阴影从她的脸上流下,视线模糊了,镜子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可是心里更加清晰,那张脸又变成了母亲。
母亲回望着她,带着温柔的笑意。
脸上的阴影很快从眼下一直流到了腮边,再到脖子上,最后雪丽打了一个冷战。
胃部一阵难受,她用力掐住虎口,这还是母亲教的。
很小的时候,雪丽经常胃不舒服,打针吃药总是要花钱的。
母亲经常会找点土办法来吿一下,吿来吿去,掐虎口最管用。
土办法是母亲本家一位老中医给的,把她高兴得送了好几只鸡蛋,“矮哟,宋医生的方子,吿就晓得。”
适应不舒服,花点更少的钱找到办法——这些是母亲教的功课。
可有一种功课却是雪丽不太能学到,那便是:如何告别。
母亲确诊后,一半时间住女儿家,一半时间住儿子家。
那次送母亲到弟弟家,雪丽看着门口的母亲,突然停下来。
母亲回看沙发:“手机带了吗?”
雪丽鼻子一酸,抱住了母亲:“妈。”
母亲大为诧异,全身都写着拒绝:“医生不是说了吗,我还没那么快死。”
雪丽含泪笑:“就是想抱下嘛。”
母亲急急挥手:“走吧,走吧。”
雪丽只好学母亲的样子:“那我走了哈。”
母亲已经关上了门,闷闷丢出一句:“走吧。”
下楼已是泪流满面。
那个时候,难过归难过,总还是带着希望。因为知道很快就可以再重逢,因为在那些时间,母亲还是母亲,女儿还是女儿。
然而现在,在突如其来的分别面前,生离死别的感觉是那么真实,永别二字,痛彻心骨。
从此后,高朋满座亦是孤儿,功成名就说与谁听。
“咣“,门突然推开了,门里的雪丽和门外的清洁工同时吓了一跳!
雪丽看见了清洁工惊讶的目光,清洁工分明看见眼前光鲜女人脸上的泪痕,还有红肿的眼睛,但是,这张可怜的脸上竟然浮出一个微笑。
这微笑令她些迟疑:“对不起,要不我晚点再来。”
雪丽飞快朝脸上扑粉:“没事的阿姨,我马上好。”
补好妆,雪丽软绵绵的走出洗手间,她的脑袋像是快要坏掉的苹果,外面的皮还在,里面的果肉已经软成一团了。
“雪姐,你还好吗?”编导晓敏在会场外走道外拦住了她。
雪丽鼻子一酸,她很想说我一点都不好,但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怎么啦?”
晓敏显然并不相信她的回答:“我刚才从镜头里看到你的眼睛一直很红,现在你的声音也有点哑,你不舒服吗?”
雪丽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没什么,可能是昨晚彩排睡得太晚了。对了,下周的录制准备得怎么样了?嘉宾有什么反馈吗?”
“嗯,前采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不过有几个细节还需要确认一下。嘉宾的餐饮我已经安排好了,其次是台本定稿,你的部分我已经帮你检查过了,但如果你有时间再过一遍会更好。”
雪丽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晓敏一眼。“好的,你发我手机上吧,我有点累,想先回去,会场那边,你帮我跟蒙老师说一声。”
“没问题,我会处理。那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多喝点水。”
雪丽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啊,晓敏。”
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只是落到自己身上格外沉重。雪丽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车开回公寓的,也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她坐在地上,想为母亲哭一场,却发现眼泪流不出来!
母亲的一生实在是太辛苦了。
十四岁那年,父亲生病离世,对全家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然而,母亲独自一人处理了所有的后事,扛起了抚养子女的责任。
尽管生活艰难,母亲仍然没有放弃努力。记事起,母亲经常凌晨点一盏油灯做家务,天亮就背一个大背篓去赶场,太阳下山回来继续做农活,比地球转得还要久,还要快。
转了一辈子的母亲终于可以长长地睡下去了,她会思念这不孝的女儿吗,会与女儿心灵感应吗?
如果会,那自己有何面目与母亲相见?母亲的坚强她学到了吗?
没有,她不仅比母亲软弱,而且,还比母亲自私。
不,她不能做这样的女儿,是时候像母亲一样,学会承担这一切了。
雪丽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生活还在继续。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打开电脑,开始进入工作的状态。
奇怪,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人就不流泪了,雪丽觉得自己好了,不伤心了。
母亲,我没有哭很久,是因为我知道你希望我坚强。在你离开的第一个晚上,我像你一样,开着灯做了整夜的事情。
天亮了,雪丽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了新的一天,她想,母亲肯定很满意自己这懂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