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龙华广场
深圳到底大还是小呢?
这么说吧,SZ市里各类大桥及特大桥就有818座,放眼全国也找不出几个。
要是打车从深圳最东边的坪山到深圳最北边的龙华,车费最少三百元,在雪丽老家,这钱差不多能跨省了。
这样一片四通八达的土地,在40多年前规划上,只是红铅笔划下的一个小圆圈。
龙华是这个小圆圈里面很小很小一个点。因为工厂多,城中村多,过去,许多人白天在市里上班,晚上回到龙华睡觉,所以,龙华也被称作睡城。
睡城有一个地方永远无眠,几匹骏马不分黑夜白天,迎向每个走进广场的游子归客。
早上六点,骏马在晨光里,迎向晨跑的雪丽。
形态各异的骏马,在龙华广场上奔腾逐日,诉说着高贵、忠诚、不可征服。雪丽被这独特神韵吸引了,她忍不住停下脚步,伸出手来,想要触碰那股力量。
一阵风轻轻拂过,后背微微出汗,雪丽给自己垫了块汗巾,这天气简直叫人怀疑,是深圳的冬天吗?
确实是2017年的冬天。
即使冬至将近,距离北回归线只有71公里的深圳,在一年白昼最短、黑夜最漫长的时间里,也仍然阳光明媚,丽日当空。
冬红、洋紫荆、异木棉开成海,簇簇花朵汇成温柔波涛,邀请世间所有绽放。
广场绽放城市气质,花海绽放城市柔情,一路延伸,流动着时光,也流动着等待。
“很传神,是不是?”身后有个男士声音,温和悦耳,但普通话不标准,带着江南口音。
雪丽没有回头,轻轻说:“你说下一秒,它会不会响起马蹄声,达达那种?”
“会,但不是错误。”男士声音中带着笑意。
“这马蹄下的燕子,真的好勇敢啊!”雪丽仍然看着雕塑。
“你好像很欣赏它们?”
“是啊,即使面对强大的马蹄,也要奋力一飞。”
“很有见地。“那个声音前了一些,还带着丝笑意:“有没有可能,马蹄并不想踩踏它们,而是想提醒它尽快飞高,不要埋没于尘埃之中。”
雪丽忍不住回头了。还好,身边男士个子不高,胜在身姿挺拔,没有肚腩,五官普通,但双眼有神,头发短平,发际线清晰,不帅但干净。
“你怎么知道马是这样想的呢?”雪丽好奇地问道。
“因为万里横行,一往无前的马,它心中只有目标,没有伤害。”男士解释说。
雪丽心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马群,男士也站在旁边,一样静静看着。
有时候,没有语言就是最好的语言。
风有一搭没一搭配地吹着,温润的空气里夹杂着海潮的气息,像恋人的手,湿暖又带点撩拨。
站了一会,雪丽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声,这是她的生物钟在提醒自己,该跑回去吃早餐了。
估计男士也听到了,有点意外地扬了扬眉,但没说什么。
这个小动作看得雪丽有点尴尬,她挥挥手:“我还有事,先走喽。”说完,就快步跑开了。
男士却在后面喊:“你好,等一下。”
干嘛,不会要联系方式吧?那可没门,萍水相逢,输出知识和见解,安全;输出信息和情感,危险!
可是男士已经跑了上来,还挥着手上的东西,那是条婴儿专用纱尿布:“你好,你的东西掉了。”
雪丽大窘,因为纱尿布比毛巾透气吸汗,自己一直习惯用做汗巾,这下糗大了。
可是,她没法解释,只说:“哦,是我的。跟别人不一样,对吧?”
“挺特别的。”男士等雪丽接过纱尿布,吁了一口气。
出于缓解,他找了句话:“你是来这旅游的吗?”
“来工作。”雪丽笑笑,把纱尿布系到腕上。
“哦,是过客?”男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是个归人。”雪丽也笑起来。
“祝你顺利。”
“谢谢,你也是。”
雪丽身板笔直地跑出龙华广场,又故意绕着东环二路跑了一圈,确认那个男士没有跟着,才跑进广场旁的希尔顿逸林酒店。
今晚,江大商学院华南校友会将在希尔顿逸林酒店酒店举行,这是华南校友一年一度的盛会。
先是论坛再是晚宴,论坛邀请了众多重量嘉宾进行主题分享,不仅有学术大咖,还有行业领袖,晚宴上还有校友们精心准备的才艺表演。
负责校友论坛的蒙老师,一个电话打给雪丽:“Shirley,你一定要来帮忙主持。”
“没问题。”雪丽一口答应。
校友活动没有费用,不仅需要雪丽作为校友代表出现在晚会,还得是个美好的符号。
雪丽之所以答应,是因为念旧。
去江大参加开学典礼,雪丽在学校外1000外迷路了,跟着导航一圈圈转啊转,从A楼G层到B楼顶层,又从D楼转到C楼,最后在明月楼转了半天,也没找到集合地。
是蒙老师走了大半个校园,来带雪丽去本部大楼。从报读研究生到学业结束,都给了很多照顾,那时雪丽是个初出茅庐的编导,这城市每个对她善意的人,都让她心怀感激。
身为晚会主持的雪丽,一出现在会场门口,便引来不少注目。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刘海全部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端庄,然而肉肉的鼻子和脸颊,又让她多了一丝亲和力。
全身上下没有首饰,只在宝蓝赢家套裙前,别了一枚珍珠胸针。
签到处挤满了校友,轮流签名拍照的,扔下自己名片在盒子的,询问议程安排的,各有各的动作,总之闹哄哄,也有点乱糟糟。
雪丽走近签到处,朝一直盯着自己看的校友点点头:“同学好,我是ShirleyHe。”
“啊,Shirley学姐,等下,我帮你找。”
校友在一堆打印纸里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有雪丽名字的那张纸,急得不停问旁边的人:“H那张纸呢?”
每年校会友都由校会组织执行的,负责会议服务的,也都是热心肠的义工。这几位负责签到的校友大约也没有什么经验,稍微一有问题,就手忙脚乱。
雪丽看了下,签到名单是按姓氏排名的,原本的设计,是签到时报上姓,拿出姓对应的那张纸,就可以找到名字。
可是随着签到的人越来越多,纸张顺序被打乱,原来按顺序找名单,变成了要在二十多张纸里找姓氏。
除此之外,嘉宾和参会人员,并没有区分签到,也没有不同的接待流程。
盛装的雪丽等着签名,她自己倒没什么,对面那几位,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需要我帮忙吗?”雪丽忍不住问,
“不用,学姐,您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雪丽拿起台边的学校宣传页,以免几位校友更焦急:“好的,不着急。”
“你好,我是Leo江冠良。”
“Leo学长好,请稍等。”
“Shirley学姐,请在这里签名。”
“好的,谢谢。”
雪丽签好字,旁边签好字的校友也回转头来,两人打个照面之后……
因为没有想到,两个人都有点意外。她赶快浮出职业微笑,而对面,早上那个熟悉的笑容再一次出现:“是你呀?”
“是我。”
“很高兴又见面了。”男士伸出手来:“我是IPMSH的Leo江冠良。”
“ShirleyHe何雪丽,FPMSZ。”雪丽浅浅伸了下手。
“看来不但是归人,还是故人。”
雪丽微垂着眼,没有接话,和江冠良一起进入会场。
她没有注意到背后的目光,有羡慕,有赞叹,但也有不屑。
“哇,Shirley学姐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优秀,Leo学长都想跟她一起走,真想像她一样啊!”
“想要跟学姐一样,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听说她交作业时,每门都得A。”
“好厉害!她身上穿的那条裙子很好看,优雅又简洁,想问问是在哪里买的。”
“算了吧,买了你也没有机会穿,她上台是老师钦点的,长得好,运气就是好。”
“也不是运气啦,还要有心机,没听说吗,她原来是个野鸡主播,跟她同系一个主播说的,说台里系统里都查不到她的名字。”
“啊,我也听说过,不过总是在电视上见到她啊。”
世界是个草台班子,有的人什么都没做,已被场外观众脑补好多剧情。
灯光打在正式舞台上,身着商务休闲装的柳院长正在演讲,主题是“中美关系”,院长从两只靴子开始,分析两个超级大国外交及政治策略。
“不管另一只靴子什么时候落地,做为企业家我们要有风险意识,未来一定会发生贸易战争,最重要的是,我们在这种变化下,如何拥有有更好的独立思维和创新能力?”
雪丽下意识地认为柳院长太悲观了,对于中美关系,财经界普遍的看法是,有经贸关系这块压舱石,好不到哪里去,也坏不到哪里去。
活脱脱一对关系不好又离不开的男女,吵归吵,闹归闹,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而相比之院长的高远,江冠良的演讲更加写实:“最近我们也跟很多朋友在聊资本寒冬,我们直观的感觉,创业真的是越来越难,这个阶段,每一分钱对创业者都很重要。”
听到江冠良的演讲,雪丽不由长叹一口气,可不是吗?红山创投连续冠名三年了,上个月底,她去续2018年合同时,肖总讲了半天帮煌山牛奶垫付的事,最后吞吞吐吐来一句,不续签了。
从做编导起,雪丽就梦想着打造一档创业故事栏目,用镜头传播那些奋斗创造财富的面孔。而在她接近这个梦想时,却发现得先学会为栏目的生存奋斗。
她既不擅长拉广告,也没有商业技巧,只能用作品敲开红山创投大门,董事长——业内都叫他老邹,一边看着屏幕上的股票K线,一边听她嗑嗑巴巴的介绍节目,一张脸拉得老长。
“你说你要讲谁的故事?“老邹有眼睛仍在股票K上线。
雪丽鼓起勇气:“我想讲述的是那些草根创业者的故事。他们可能是连锁餐厅的老板,或者是某个科技初创公司的创始人,甚至是像您一样的投资人,虽然起点不高,但却凭借着奋斗和毅力,一步步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那可没什么钱赚啊!”
“等企业上市或并购就有钱赚了。”
老邹又把脸埋到K线上图上了,肖总带她出了办公室,雪丽想没戏了,准备拜访下一个客户。
但过了两天,红山就通知她签合同,连续冠名三年。
据说红山最近资金吃紧,所有投放暂停,这笔投放可是保底运营,直接影响节目还能不能做下去。
是再找一个金主,还是重开一个节目?雪丽再一次面临选择,不由微微皱起眉。
台上,江冠良眉头也皱了一下,又展开笑脸,指向身后PPT:“那谁在涨呢?现在唯一在涨的还是互联网,而电商更是一枝独秀。像淘宝这么大的体量,MAU还以40%左右的速度增长;京东的MAU是70-80%增长,收入涨幅超过50%;美团外卖GMV去年涨了300%。”
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又扑来了,雪丽抬起头,正好江冠良向她看来,她回了一个微笑。
这时,耳机里传来一声提示:Shirley,待后上台前先总结江总的发言,再请刘总上台,要特别介绍数字经济这个专题的价值。
她朝主控台轻微点点头,表示收到,开始在手机上搜索“执古数字经济投资”
江冠良报道排在第一位,标题是“执古江冠良:数字经济与新基建”,雪丽在手卡上写下新基建,准备再搜集其他关键词。
忽然间,耳朵里飘来一个女声:“燕儿、燕儿”
声音微小断断续续,她有点失神,再按一下耳机,那里却只有电流声,刚才的声音像梦境。
当然不是梦境,她知道自己正身处一个五百人的会场,控制着整个会场的对话,但为何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耳机里传来新的提示:Shirley,1分钟后上场,总结词2分种,然后通知10分钟茶歇,刘总还在停车,需要一点时间。
她点点头,开始调整台词,但那个声音更清晰“燕儿、燕儿”——声音不是来自于耳机,在这个城市,绝不会有人这样叫她……
美国影片《伯德小姐》中,家住小县城的女孩Christine,来到美国后,给自己改名为“Lady Bird”——鸟小姐。
一个新名字,代表对某种切割旧生活。
1983年,在川北小镇上,一个女孩出生了。她的父亲曾一度事业有成,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失去了所有,整个家庭也从小康变得贫困。
七岁的女孩初尝世态炎凉,父母常年不展的眉头,门口停不下来的讨债人,只有自己优秀的成绩,可以让父母展开为数不多的笑容。
为了成为“别人家的孩子”,她几乎放弃了所有的玩耍娱乐,将自己沉浸在努力之中。
这种近乎偏执的努力使她在学业上取得了成绩,同时也导致了她其他能力的缺失。不过,女孩对此并不在意,她认为这正是独立的表现。
当然,她本质上是个很普通的女孩,爱看书,爱发呆,渴望爱,和一份出人头地的工作。
在母亲的坚持下,她最终完成大学学业,几年后来到深圳,又在江大读了研究生,将名字何秋燕改为何雪丽——Shirley He,在这座城市,Shirley He简历上写着:江大研究生、财经媒体人、《对话创业》制片兼主播。
刚来深圳,雪丽在一家互联网媒体做小编,那几年网友聚会特别多,因为声音好听观点独到,被上司觉得她有做主持人的潜质,就成了网站的御用主持。
又过了几年,在融媒体大趋势下,传统电台电视台,从单一广播电视播出机构,转型为融合多种媒体业务和文化产业形态的综合传媒集团。
转型不仅是战略路径上的全平台整合,也不仅是内容从单次采集转为多次生成、多元传播、多次分发,更多是组织架构转变。
华南传媒于2014年完成传统媒体融合,实现传输通道全面数字化,集团下设12个电视频道,4套广播频率;20余家产业单位,重点布局新媒体,于是,开发新人才迫在眉睫。
在互联网做过主持人,又是能说能写的雪丽,被推荐到华南传媒。
30岁那年,雪丽获得了华南财经《商业人物》的工作机会,那个节目需要一个有主笔能力的编导,工作的重点,是能在访谈完成后,写出一篇深度文字稿,用于新媒体传播。
机遇就是这么奇怪,会说的不会写,会写的不会说,这才给了非科班的雪丽机遇。
这个社会并不缺少知书达礼的女孩,实学才干的人也绝不在少数,能够走到台上,获得灯光掌声,就需要那么一点机遇。
当雪丽走进那幢原来在电视上看过的大楼时,是虔敬的。
她发自内心的称制片人为老师,庆幸自己能在传媒国家队学习,上司还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女性知识分子。
为了在短时间适应电视媒体的文化氛围和出镜方式,她抓住机会学习商业知识,练习上镜提问。
记不得写了多少次稿子,对着空气练了多少次提问,终于捱到第一次出镜。
访谈结束,嘉宾握着雪丽的手:“我从来没有跟别的记者说这么多。”
“谢谢您对节目的信任。”雪丽对工作充满信心,然而这份信心在录制开场白时,很快一点不剩。
导演在机器后面一次又一次的卡:
“不要板着脸,笑一个!”
“嘴巴有点僵硬,不自然!”
“来点眼神,要有交流感......”
NG到第五遍的时候,制片人冲了过来,看了几眼镜头,一大堆话就像从天而降的水,劈头盖脸浇到雪丽头上。
“穿得土里巴叽,我们是高端访谈,以后不要穿一万以下的衣服来录节目!”
“笑得开心点,都是出来卖的。”
“一把年纪端什么,真当自己是美女啊?”
在旁人见怪不怪的眼神里,雪丽生出了一种羞耻,那种羞耻倒不是来自出镜不顺,而是眼睁睁看着老师变成泼妇,同事凝视同事,毫不遮掩。
节目播出的时候,雪丽的镜头全被剪掉,她咬咬牙,用沉默做对抗,精进是比羞耻更重要的事情。
一边是外部的肯定,一边是内部的否定。雪丽更加努力在空无一人的演播室里练习,忍着制片人的白眼,她把每个嘉宾的话,都听到心里去,再从笔下吐出一个个故事。
临渊羡鱼,不如归而结网。
目睹了深圳最具代表媒体的工作方式,又积累了节目制作经验。终于,雪丽等来了那个让她心动的机会——成为华南新媒体的签约制作人。
当时,华南传媒已经有好几档创业节目,都属于挂靠制作,报道中各行各业的公司都有,解读以财报或商业模式分析为主,典型的商学院风格。
雪丽尝试在《对话创业》里融入人文视角,无论多么高深的技术,创业永远是关于理想、选择、行动的故事,成功只是这个故事的结果。
在这个故事中,创业者的内在发生了什么?
心念产生期待,创造促成行动,在时间金钱市场的变量下,形成特定成果,《对话创业》就是要发现还原解读这一过程。
和之前的一问一答访谈不同,雪丽把自己定位为为创业者与观众的中间人,团队走进企业,跟随创业者一起,跟拍工作日常,像朋友一样跟创业者对话。
他们是从哪里开始的的,他们的动机是什么?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如何从零开始?他们如何面对迷茫?这些,不仅是创业的“广度,也是观众感兴趣的“深度”。
节目的用户主要集中在三类,投资人、创业者和经营管理者,每期节目开头以第一人称的故事讲述,做金融科技的老杨,七八个专访开场都是高大上的办公室,只有在《对话创业》的开场是荔枝公园,配着老杨的川普:
“我是老杨,玉龙科技金融的创始人,今年45岁,年轻时吃过很多苦,在深圳跑业务时,一天只吃一片面包,住2块钱的旅店,有次没有收到钱,在荔枝公园睡了一个礼拜。”
这段真情告白不仅感动了老杨,还让雪丽在互金圈打开了市场,红山创投的邹总,上完节目就投了总冠名。
随着节目的播出,Shirley He的名字逐渐被观众所熟知。她的主持亲切自然,擅长以小切口讲大时代,让观众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了解创业,一时间在在创投圈小有名气。
就连母亲,看了电视上的雪丽,也会笑着说:“燕儿这下能干了,硬是康抖儿跳到米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