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重启时刻
深圳是创业热土,深圳又岂止是创业热土?它就像一个超级超级大的创业公司,从改革开放到二次创业,从先行特区到全球关注,以其独特的创新精神和开放姿态吸引着无数创业者加入。
深圳创业者结构千姿百态,形形色色,但要论起源头来,都离不开一个地方:校友会。
就像硅谷创业者常出自斯坦福或伯克利,深圳许多创业者的背后都有深大、清华或哈工大的影子。近三十年来,这些校友会就像是星星之火,点燃了深圳创业的熊熊烈焰。
时间过得好快,一年一度江大华南校友会,一转眼,上次聚会已经是2019年。
四年时间仿佛弹指一挥间,却也让人和事发生了许许久久的变化。
新校区的建筑群映入眼帘,高耸的塔楼与蓝天白云交相辉映,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站在玻璃幕墙外的雪丽,一时间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前行。
她身穿一件简洁的棕色毛衣,米色长裤,肩背一个深棕色的皮质背包,脚下是一双小白鞋,刚从小镇回到深圳。
江大校区早已不是雪丽就读的样子——疫情后,江大在前海管理局邀请下启用新校区,面对重回的城市和全新的学校,雪丽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风送花香,人是物非。
“嗨,雪丽。”一阵古龙水的味道带着招呼,打断了雪丽思绪。她侧身一看,是江大华南校友会会长戴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白里透红,穿一身定制双排扣灰西服,脚下的棕色皮鞋擦得锃亮。
做为一个美业集团的创始人,很显然,戴维学长由头到脚都在为自己的事业代言。
雪丽微微欠身:“戴维学长。”
戴维微笑着走近雪丽:“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吗?”
雪丽客气回答:“还好。”
“我听说了你的事。”戴维正准备推门,又停下来看着雪丽:“人生总有得失,你也别太在意。”
雪丽不知道他指是什么,只好自己推开门:“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这次正好回来向老师同学们学习。”
“是啊,的确需要学习。”戴维带她走向电梯,“说到这个,我送一些书给你,应该对你有帮助。“
雪丽谦虚地微笑:“学长把书名发我就好,回头我自己去下单。”
“没事,我正好在推一个创业课程,专门针对疫情后想要转型的创业者,订课就送书,咱们是校友,就不说什么学费的事,书送你的,你把地址发我吧。”
雪丽按下楼层按键,问:“是什么样的课程呢?”
戴维语速飞快:“这套课程涵盖了从数字营销、直播带货到创始人IP各个方面。不仅有理论知识,还有很多实战案例和经验分享。我觉得对你来说会非常有用,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快速变化的时代。”
“稍等一下。”正要合上的电梯门打开了。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仿佛天生就是社交高手,或是人性大师。
比方说,你要是单独跟他们待一会儿,他们会用说出各种让你点头的话语,就像卖萌的小猫咪让你忍不住喂一口猫粮;
等到场景升级,变成了三人行,他们又能巧妙地让自己成为话题里的C位明星,仿佛他给你俩开了脱口秀专场。
如果你和另一个人,恰好都是有礼貌好同志,那就会发现,原本三人脱口秀,已被这位大师改成七八人的热闹派对,当然,不用猜也知道,谁才是这场派对的主角兼导演!
有人给他们贴了个时髦的标签叫“社牛”,还有人说他们是自恋。不过在雪丽眼里,这样的人不爱别人,更不爱真实的自己。
他们更爱表演岀来的自己,那精挑细选的装扮,别出心裁的话术,怎么能少得了善良捧场的吃瓜群众?
要是你尝试在礼貌和自我之间平衡一下,准备偷偷留出派对——明明他正在发表演讲,但不知从哪只眼睛里伸出手,抓着你的肩膀,顺便把你领到台上,话筒递到你嘴前,问出一个灵魂问题:“你刚才说我的课程很不错,对不对?”
天理良心,刚才只不过是客套啦!
看着其他人询问的眼神,雪丽挤出一丝苦笑:“我只知道,幸亏学长没叫我七步成诗。”
丹尼——就是那个电梯门口挤进来,并且在电梯里也被戴维学长推销了一番的同学露出了然的微笑:“为什么呢?”
“我对这个课程的了解,是从楼下大门到现在教室的距离,在这段路上,我的确听到了很不错的课程创意和促销方式。”雪丽摊开双手。
戴维盯着雪丽看了看,然后大笑了起来:“哈哈,不愧是创投名嘴,看来请你做学员大才小用了,请你做代言人怎么样?”
雪丽假装吃惊:“饶了我吧学长,做用户都这么大压力,做代言人我就更不能胜任了。”
丹尼插话道:“学长的这种能力确实让人佩服。不过,我也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方式,大家都是校友,何必急在一时呢?”
人群中不知谁说:“急着收割啊,现在外面找不到韭菜,把校友当韭菜呗。”
一阵沉默,戴维假装不经意地看向外面:“活动快开始了吧。”
“各位同学,请大家进入会场,活动很快要开始。”蒙老师带着笑热情走来,他中等身材,长着娃娃脸,有着时下流行的少年感。
其实他不是商学院讲师,是个教务老师,但是这样的老师也不可小瞧,他们信息灵通,人脉广大,有时解决问题比专业老师还高效。
“座位有限,大家尽快入座啊,这个会场只有100个位置,本来是想小范围分享的,没想到报了将近200人。”
“那不正说明咱们学校人气旺吗?”戴维说着,走到蒙老师身边。
蒙老师拍拍他的肩,又跟各位同学热情地打招呼。见到雪丽,他关心地说道:“雪丽,我给你留了一个位置。”
“走吧,我带你进去。”蒙老师示意大家进入会场。
“谢谢蒙老师,结束我还有点事请教您,方便我去找您吗?”雪丽感激地回答。
“结束我去找你吧。”蒙老师说完,又忙着去接下一批校友了。
位于楼层东侧的小礼堂里座无虚席,后排甚至站了不少校友,柳教授走上台,开始了令人期待的演讲:
我们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疫情改变了世界,也改变了我们每一个人。然而,历史告诉我们,伟大的变革往往源自于最艰难的时刻。在这场危机中,我们有机会重新审视自己,发现新的可能性,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
疫情过后,全球经济将经历深刻的转型。数字化、绿色经济和科技创新将成为新的引擎,推动我们的社会前进。这些变化不是偶然发生的,它们是我们共同行动的结果,是我们在逆境中不断探索和创新的证明。
柳教授说完,把手向上打开,坚定而有力,眼神仍然中露出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光芒。
台下的校友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不少人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还有人在拍照记录这一重要时刻。
“面对挑战,我们不能退缩。我们需要更多的创业者、创新者和思想家。我们需要你们用你们的智慧和勇气,去发现新的机遇,去解决我们这个时代最紧迫的问题。”
柳教授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然后中气十足地说:“记住,危机之中蕴含着机遇。企业家是社会的希望,你们的行动将定义我们的未来。”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雪丽也站了起来,热烈鼓掌。
几年不见,柳教授精神矍铄,话语间流露出的信心与激情,让在场同学感到无比振奋。
他的思考不仅是对宏观经济和数字转型带来的变化,更多是在这个过程中人如何成长与适应,以及如何在不确定性中找到确定的方向。
静水流深,激浪涌动,要么湮没历史,沦为逝去时代的注脚,要么进化,披荆斩棘,开辟新生之路。
活动结束,蒙老师从观众席中走过来,穿过人群,来到了雪丽身边。
“雪丽,好久不见了!”蒙老师热情地打招呼,眼睛里流露出关怀,“听说你身体不好,现在好些了吗?”
雪丽连忙起身,微笑着回答:“好多了,蒙老师费心。”
“最近忙什么呢?”
雪丽放下笔记本:“我在规划一个创业教育项目,您在商学院方面很有经验,正好想请教一下。”
蒙老师笑起来:“哦,从学生到老师了,进步很快嘛!”
雪丽谦逊地拱拱手:“跟大家一起学习,请问一下,如果我想对那些没有商科背景和商业经验的人做商业科普,应该如何设计课程体系呢?”
蒙老师点了点头,鼓励到:“好问题啊,课程体系是商学院的基础。商业知识涉及到很多方面,比如领导力、市场分析、竞争策略、团队协作等等。你想从哪块开始呢?”
雪丽想了想:“这些都很需要,但我的用户是初次创业者,有的可能职场经验也很少,我担心这些知识对他们来说来太抽象了,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它们变得更具体一些呢?”
”工作坊的形式非常适合这种情况。你可以设计实施一项结构化的学生导师匹配项目,让导师不仅传递知识,更参与到实践了。不过,这对讲师要求很高,因为他们需要具备丰富的实践经验以及良好的教学技巧才能引导好这些活动。哎,你想不想来学校上班啊?”蒙老师说得非常耐心。
雪丽笑笑:“谢谢,有什么我能帮上学校的,一定尽力。这是一个公益项目,讲师由那些有爱心有经验的企业家担任,现在大环境不好,初次创业者太需要帮助了,还请蒙老师多多支持。”
蒙老师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不错,很有意义。你知道吗,我正好认识一位很在做很懂创业的校友,你们可以聊聊。”
雪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谢谢老师!”她感激地说,“不过还得去飞机去BJ参加一个会议,只好下次再约吧。”
“好的,那我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一下,回头把你们联系方式交换一下。”蒙老师微笑着说:“这位同学这几年无论是自己创业还是帮他人创业,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疫情阴霾散去,深圳机场再次回到了往日繁忙的节奏。这座城市依旧保持着快速发展的步伐,无人机送餐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低空经济模式更是让人赞叹不已。
候机大厅里,人们或匆忙、或悠闲地穿梭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表情,有的期待,有的疲惫,有的兴奋,还有的焦虑。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让整个候机室显得既温馨又忙碌。
巨大的窗前,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有人刚出发,有人再归来。
离登机还有半个多小时,雪丽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戴上耳机,打开笔记本电脑,从文件夹里调出了《创业者困境成因与支持体系研究》。
她开始敲击键盘,思路随着手指飞快地流淌:
我国是全球创业企业最多的国家,每天有1万家新创企业诞生。
根据报道统计,造就企业成功需要的因素有很多,如产品、组织、文化、战略等等。但对于新创企业来说,其内核是在一片空白领域里,利用全新的技术、流程、商业模式打造产品或服务,和已经正常运行的企业比起来,这类企业所遇到的风险更多更大。
创业能获得成功的人总是少数——并不是每一个想要通过创业实现奋斗的人都能获得圆满结局。尤其初次创业者,很多时候需要超越原有知识资本和社会资本。
每一位创业者都不想失败,毕竟,有谁愿意看到自己多年为之奋斗的事业跌入谷底?又有谁愿意目睹自己倾注全部热情和心血的企业走向破产?
然而,有的创业者在政策风云突变之际瞬间崩溃;有的则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束缚;更有的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惊惧不安。
当我邀请他们分享创业心路时,他们的讲述悲壮又沉重:
•陪老婆产检一会没接电话,网贷的催收电话就快打爆了;
•往家走的时候,路过天桥时我突然就哭了,我再也没有办法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身上背着的两百万债务提醒我,我确确实实是去创业了,而且也确实失败了;
•总想分析出来自己错在哪里,后来明白自己什么也没错,就是不该做教培;
•公司关闭后,躲起来自己呆着舔伤口,有些自闭,不希望和外界接触。
这些创业者在各自专业领域都有数年积累,思维活跃,乐于创新,并且至少在起步时得到了资本市场的验证,然而当他们失败的时候,指责、追讨与诉讼成为日常对话。
对于那些未能成功的创业者来说,他们被放在了永久的审判席上。
写到这里,雪丽停顿了一下,后颈一阵酸疼,她拉伸了一下脖子,又打开保温杯喝水。
颈椎不堪重负,那是创业之路留下的礼物。
五年前,当她投身于创业热潮时,怀揣梦想,本想扶摇而上,风鹏高举,却不料,最后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雪丽原本是一位财经节目制作人,当她决定离开那份工作去创办自己的事业时,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一无所有。
最初是怀着美好的初心开始这份事业的,但当它真正开始后,所有动力却主要来自对失败的恐惧。
“失败是成功之母”,这是雪丽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可当她真正结束自己创办的公司——帆途创办不到三年就宣告破产之后,她久久无法释怀。
尽管周围都是朋友同事,操盘一家初创公司仍比想象中要困难许多——它们在技术上并不困难,但在心理上却很孤独,那种感受只真的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无法准确自我定位,帐面随时没钱,随时都可能失败,是初次创业者面临的问题,而心智上的困境和支持系统的缺失都使这一过程变得更加艰难。
她想弄明白,自己所经历的,究竟是个案,还是通案?
希望这一份研究,能够助人度己吧。
电话打断了雪丽回忆,是蒙老师。他告诉雪丽,他已经把她的想法告诉了那位校友,这位校友正好也要去BJ,并会在下飞机后主动联系雪丽。
雪丽忍不住问:“那我要怎么联系他?”
蒙老师笑着回答:“这位校友说他认识你,他会主动找你。”
雪丽正要追问,这时,机场广播响起:“由深圳前往BJ的旅客,您所乘坐的CA1320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前往C2登机口准备……”她迅速整理好笔记本电脑和电脑包,摘下耳机,站起身来,拉起行李箱,站到排队人群中。
飞机平稳地穿越云层,窗外景色如梦似幻,目的地BJ到了。
雪丽提着行李走出机场,她在下机时就打开手机,以免蒙老师说的那位校友来电话。
手机震动着一条短信,前男友江冠良头像闪起红点。
雪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顿了一顿,她才慢慢打开对话框:“刚刚在机场,差点把一个人认成了你,背影好像。”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于是装作惊讶:“啊,这么巧啊!”又加了句:“最近怎么样?
那边回得很快:“老样子,还是到处看项目。你呢,听说你身体不好,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感谢关心。”
“在忙什么?”
“写书。”
“哦,回归内容了,写什么?”
“创业故事。”
“什么创业故事呢?”
雪丽沉思片刻,慢慢输入文字:“一系列深圳创业者的故事,分别来自文化、科技、教育领域。每个人因为自己成长和性格的不同,又各自面临不同的议题。”
“它们不仅仅是讲述成功的故事,对吧?”
“三部曲,主题是坚韧、正义、希望。”
“有意思,背景是什么呢?”
“2019到2021这三年,经济体制改革以及全球疫情,让人们的事业和生活已经有了深远变化,相应的事业追求、评价体系、人生意义,也发生了重要转变。”
这段话明显让江冠良激动起来,他一连发了三个表情包,又用语音回:“太棒了,这是你的强项,我很期待它们出版。雪丽我跟你说,这三部曲特别有意义,既聚焦创业者故事,同时也提到了人生议题,我希望这本书不仅仅是一个创业故事,更是我们这些创业群体的一个记录。我跟你说啊……”
语音太长了,在这里停止,接着第二三条又传了过来,可以想见,那头一定迫不及待要表达点什么。
当江冠良表现得失态时,有一种轻微感动从心里流过,这让雪丽比他先平静了下来,她没有回语音,只发了个拱手表情。
雪丽在机场等了一会,还是没有那位校友的电话,她正想发信息给蒙老师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江冠良的文字跳了出来:“雪丽,你还在生气我吗?”
“不好意思,我这边还有一点事,暂时不能跟你聊天。”雪丽轻轻摇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
“你是不是在等一个校友,蒙老师介绍的?”江冠良继续发来信息。
“雪丽,其实我就是蒙老师提到的那个校友。这几年,我常回去龙华广场。”
雪丽愣住了,她没想到江冠良竟然是蒙老师口中提到的那个校友。她有些犹豫,一方面,她确实需要一个了解创业内情的朋友来帮她完善研究;另一方面,过去的事情让她对江冠良有着复杂的情绪。
几年前,他们分开的时候,哪怕是打开微信看见他的头像,雪丽都感觉到痛苦,偶然有一个红点亮起,她都希望是江冠良愿意重新开始。
可是几年下来,她发现,虽然两人还保留着微信好友,但却很少直接联系了。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收到群发问候。
从朋友圈的更新来看,江冠良已经离开执古,自己发起了一支基金,仍然是天使投资,而对她说,心里的那块地方开始不太疼了,还慢慢有凉凉的感觉,最终,那块地方终于结上了疤。
事情应该放到时间里,要么越来越远,要么越来越近。
“帆途怎么样了,你现在有时间吗,一起坐坐?“
经历那么多事情,我们还能一起坐下来吗?想到这,雪丽的心口忍不住疼起来。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手中的手机上,那块结疤的地方隐隐作痛。
龙华广场、帆途,每一个词都像是在提醒雪丽,过去的人和事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忘却。
往事在沉寂多年以后,朝她杀来一个回马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