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信任淬炼
泥石流救援的尘埃,还未全然散去,那股经生死与共锤炼而成的凝聚力,似一层温暖的薄纱,将县医院的每个人,都包裹起来。而且这凝聚力还真就这般,稳稳地萦绕着众人。努尔兰少年,终究挨过了那最为凶险的手术。虽说还未彻底脱离险境,不过生命体征渐趋平稳的这般情况,叫所有参与救援的人,都大大地松了口气。上海医疗队里,尤其顾晴、周时安等,在牧民们那儿,竟近乎成了“胡大遣来的差役”,声望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就连医院里本地的医护人员看待他们时,眼神里也多了些发自内心的敬佩与亲近。而且这般情形实属令人感怀。孙伟走路仿佛裹挟着风,以往那股毛躁竟被沉甸甸的成就感替代,而且他居然开始主动跟着帕提古丽研习更繁杂的维语日常用语。顾晴仍旧维持着沉静,不过每当清晨之际,瞧见牧民悄然放置在她宿舍门口、沾着露水的新鲜酸奶之时,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漾起一丝轻缓得近乎难以发觉的笑意。
周时安越发忙碌,一边持续地密切地关注努尔兰的术后恢复情况,一边有条不紊地精心地规划更系统的培训方案,好似要将灾难中迸发出的能量,转为日常生活里细水长流般的滋养。他全神贯注于这两项事务间来回奔波,尽力让那股力量延续成持久且稳定的支撑。“将转为”可改为“把变成”;“好似”可改为“仿佛不过南疆的土地,仿佛总要用一种,近乎严酷的方式,警示人们此处,现实的繁杂与沉重。刚攀上的信任高峰,还没来得及,好好琢磨,脚下就冷不丁地,出现了裂痕。事儿发生在一位叫阿依夏姆的老奶奶身上。她都七十来岁了,是附近村子里的五保户,老是受着腹痛的折磨,人瘦得就跟剩下一把骨头似的。前些天她在家人的搀扶下到了医院,那会儿接诊的是孙伟。
孙伟认真询问病史,进行腹部触诊。鉴于老人年岁大、营养欠佳,且有慢性腹痛经历,初步判定是常见的消化不良或慢性胃肠炎,开了些护胃黏膜、助消化的基础药物,还嘱咐她留意饮食,观察几日。这样的处理属常规操作,在医疗资源充足之处,这般初步处置没什么问题。可阿依夏姆奶奶服了药之后,腹痛不但没有减轻,反倒在第三天夜里,加重了还吐了且有些微发热。她的家人,一下子就慌了,想到老人日渐消瘦的身子,以及没见好的病,竟冒出个可怕的念头——难不成上海医生开的药不合适?又或者压根就是诊断出了问题?
不安与猜忌,似戈壁里的星火,逢上一丝风便会蔓延成势。特别是当那猜忌,牵扯到性命之际,还掺杂着对“外来者”原本就未彻底消散的审视之时。次日清晨,阿依夏姆奶奶的儿子,与几位同村的壮实汉子,抬着用门板承载着的老人,直接就把门口,堵在了门诊楼那儿。没了哭喊,没了喧闹,单单是一种沉默的、裹挟着压抑怒火的对峙。而且居然就这么维持着这般状态,那沉默里仿佛暗藏着即将爆发的力量。
老人卧于门板之上,痛苦地蜷曲着,那呻吟声,轻柔却叫人,揪心地难受。她的儿子,那个皮肤黝黑黝黑,眉头紧紧蹙着的哈萨克族男子,目光如同利刃一般扫过闻讯匆忙赶来的医护人员,而后却死死地定格在了刚走过来的孙伟身上。“你们的药吃了病情更重!”他用不流畅的汉语,近乎低吼着,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空了的药瓶。“我妈要是出个啥状况。后面的话语,他未吐露。不过那眼神里的意涵,不用明说,就很清晰。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有患者有家属还有听闻消息赶来的村民。窃窃的私语,好似潮水般漫延开去,目光复杂地交缠在孙伟和那群缄默的家属身上。
孙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试着去解释道:“我开的不过是平常的胃药,按道理来讲不该让病情加重……兴许是别的原……”“别的缘由啥缘由你们不是专家?咋就看不出来!”家属情绪更激动,打断了他的话。语言的隔阂,此时成了误解加深的沟壑。周时安与顾晴也来到了。周时安眉头紧蹙,他先蹲下身,认真查看阿依夏姆奶奶的状况。老人意识还清楚,可是腹肌紧张,压痛挺明显,部位在右下腹。
“兴许是阑尾炎又或者……更棘手的状况。”周时安朝着顾晴轻声说着,面色颇为沉重在没有影像学支撑的情形下,误诊并非鲜见之事,特别是症状不典型的老年患者。“得马上细致检查。”顾晴点了点头,她望向家属,试着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交流。“老人家的状况或许有变动,咱们得给她做更细致的检查才能明确病因可信任的防线,一旦出现裂隙,解释常常显得无力。家属执拗地觉得,就是之前的药物有问题,对后续的检查,半信半疑,局面瞬间陷入僵持。空气好似凝结了,透着股火药般的气息。就在这当儿,帕提古丽,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她刚在病房,把另一个病人的事儿,处理完一听到动静,就赶忙过来。她没瞅孙伟也没瞧周时安和顾晴,反倒径直,走到阿依夏姆奶奶的儿子那儿去。她没马上开口,先蹲下身子,握住老人那,极为枯瘦的手,用流畅且带本地口音的维语,缓缓地轻柔地询问老人的感受,手指在老人腹部,于几个关键处轻轻按压,留意着老人的反应。她的动作自然又亲切,透着种本地人特有的、无需明言的默契。
紧接着她站起身来,朝着家属以及不断汇聚的村民方向。她的面容既无讨好之态,也无畏惧之意,唯有一种沉稳的、契合事实的坦率。“库尔班江兄。”她喊着阿依夏姆奶奶儿子的名儿,神色严肃。“事儿并非你们所想那般。她开启用维语来进行解释,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她没去回避孙伟最初的诊断或许不够全面,而且明确指出,老人家的病情是在服药之后出现了新的变化。“大夫开的那些药物,是起护胃作用的,好似给生锈的铁器抹上润滑油,其本身不会让铁器更快损坏。”她用了个牧民能轻易领会的比喻。“可眼下,老人家肚子里兴许长了别的物件,就像草场里偷偷摸摸啃食草根的害虫,起初藏着,现在钻出来,所以才更疼了
她随后解释,老年人的腹痛为啥有时一开始难精准判断,原来是“身体的信号好似被风吹散的羊叫,听不太真切”。而当下得依靠“更亮的眼睛”【也就是进一步检查】才可以找出那个“害虫”。“来自上海的大夫,他们的医术挺不错,好比顶尖的猎鹰,能瞅见老远地方的兔子。”她的视线掠过身旁的村民。“可再厉害的猎鹰,初到一片新草原,也得花时间去熟悉这儿的气息与风向他们不像胡大,没法一下子看透所有病症这一回是咱们一块儿,碰上了个挺会藏的‘坏蛋’。”
她并非一味地给孙伟开脱,反而将问题归咎于疾病自身那复杂的程度,以及任何医生【包含本地医生】都可能遭遇的诊断难题。并且她还着重地强调,当下最为紧要的乃是解决问题——“抓住那个祸患”,而非站在原地相互指责。她的嗓音不算响亮,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没有高深的大道理,只有质朴的、贴近他们生活的话语与比喻。库尔班江紧皱的眉头微微舒缓些许,周边村民的私语也渐趋低弱。他们信赖帕提古丽,不光是因她身为护士长,而且是由于她是“自家人”,她通晓他们的语言,领会他们的思维模式,还明了这片土地上屡见不鲜的病痛与无奈。
“那……当下要怎样?”库尔班江的语气倒是舒缓了好些。“马上给老人家开展检查,进行抽血操作,要是可以的话,赶紧和县里的B超机取得联系【另一台老旧设备正在检修中】”,帕提古丽干脆地说道。“得弄明白究竟是啥问题,这样才能用对药物,或者进行必要的手术我以我父亲【一位备受敬重的老牧民】的名义担保,这儿的每一位医生,包括从上海来的专家,都期望治好阿依夏姆妈妈的病”
她的承诺,带着本地人极为看重的信誉分量,库尔班江瞧了瞧痛苦哼哼的母亲,又瞅了瞅眼神坦诚笃定的帕提古丽,最终点了点头。“行我们依你,帕提古丽护士长。”那紧张的态势,竟被她那番,入情入理、真诚恳切的言辞,悄悄化解开来。检查结果迅速出炉,证实是急性阑尾炎,而且因耽搁已有穿孔之象。周时安主刀,艾尔肯充当助手,马上给阿依夏姆奶奶开展急诊手术。手术倒是挺成功的。当阿依夏姆奶奶平稳地度过了危险期,病情也趋于稳定的消息传开来之后,那一回小小的信任危机,不但没有削减医疗队的威望,反倒就像一块试金石一样,磨砺出了更为纯粹的信任。
村民们瞧见,上海专家并非无所不能,他们也会碰到难办的事儿,但他们有责任感,不回避。而且更关键的是,他们有像帕提古丽这般“自家人”在当中能精准领会村民们的忧虑,并用村民们能懂的法子去沟通、解决。帕提古丽在此次事件里呈现出的冷静、专业、公正还有对家乡人民那份深厚的理解与担当,竟让她在医护人员和村民心里的地位陡然拔高。她的领导力,可不单单来自职位,反倒源于一种人格的凝聚力以及文化的桥梁功效。孙伟在这次事儿之后,变得沉默了好些。他找到帕提古丽,认认真真地跟她道了歉,还为她的挺身而出表示了感激。帕提古丽就那么轻轻悠悠地说:“在这儿行医,手上碰着的可不单单是药水跟血,还有这儿的泥土以及这儿人的心思。慢慢学吧。”
顾晴把这一切看在眼中。她愈发清楚地知晓,在这片土地上,高超的技术是基础,可要是缺少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深入领会与敬重,没有像帕提古丽这般扎根此地的同行者,再出色的技术,或许就似无源之水。信任并非在鲜花与掌声里轻易形成,它得于风雨乃至误解的锤炼中,一回回被锻造,方能变得牢不可破。风波过后,医院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那种信任,愈发地厚重,也愈发地踏实,就好像经过泥石流的冲刷以及信任危机的淬炼一样,其根基反而扎得更深了,扎得更稳了。当库尔班江之后又碰上顾晴,不再叫她“上海医生”,反像加帕尔大叔那般,略显生硬地叫出“顾医生姑娘”,顾晴明白,那扇曾对她以及他们所有人紧闭的心扉,竟又多推开了些许。